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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塔露拉篇,第2小节

小说: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 2026-01-18 13:28 5hhhhh 4270 ℃

第二天清晨,定时响起的,提醒时间的大钟声将塔露拉从不安稳的睡眠中拽了出来。天光透过简易棚屋缝隙,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翻滚。她坐起身,感到腹部比昨日更加沉重,那些不规律的、隐隐的坠胀感并未消失,仿佛身体内部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准备着一场巨大的变动。一夜混乱的梦境残留着碎片——叶戈尔苍白的手,阿丽娜微笑的侧脸,整合运动燃烧的旗帜,还有博士兜帽下深不见底的阴影——搅得她头昏脑涨。

早餐是千篇一律的合成营养糊和一块粗面包。塔露拉强迫自己吃下,味蕾麻木,只为了给身体和腹中的孩子提供最基本的燃料。安置点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身体尚可的男人们被组织起来参与一些简单的清理或修缮工作,妇孺们则聚集在公共区域,领取配给物资或处理一些手工活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低语。

塔露拉没有参与任何集体活动。她身份特殊,且大腹便便的状态也让她被默许可以安静待着。她需要一个空间,需要理清思绪。昨晚的推测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博士知道了,罗德岛介入了,这次“救援”绝非单纯。但接下来呢?他们把她安置在这里,给予医疗关注,然后呢?等待她自己分娩?之后呢?孩子会怎样?她会怎样?

阳光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午饭后,一种混合着疲惫、窒息感和对光明的本能渴望驱使着她,缓缓走出了拥挤闷热的棚屋区。安置点位于“灰岩”移动城市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工业废弃地,用预制板和高强度帆布临时搭建。外围有一小片尚未被完全清理的、水泥裂缝里顽强钻出杂草的空地,摆放着几张不知从哪里挪来的、锈迹斑斑的长椅和折叠椅。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塔露拉选择了一张看起来还算稳固的折叠椅,缓慢地坐下。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她身上,带着移动城市特有的、不那么纯净但确实存在的暖意。她仰起脸,闭上灰色的眼睛,让光线落在眼皮上,形成一片晃动的、温暖的橘红色光晕。风依旧带着草原的粗粝感,但混杂了更多机油、金属和远处熔炉排放物的气味。这不是她熟悉的风,但阳光的温度,却奇异地与记忆中某些模糊的、尚算平静的午后重叠——也许是切城还未陷入疯狂之前的某个下午,也许是和阿丽娜在田埂边短暂休憩的片刻,甚至……,是叶戈尔身体状况稍好时,两人在木屋前无言晒太阳的时光。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外界的暖意,轻轻蠕动了一下,位置很低,带来一阵明显的压迫感。塔露拉将手覆盖上去,隔着粗糙的衣物,能感觉到那坚硬而圆润的隆起。生命的搏动就在掌心之下,真实,脆弱,且完全依赖于她。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在冰冷的忧虑和孤独的包围中,像一块压舱石,让她不至于彻底被绝望的漩涡吞没。但也像一副最坚固的枷锁,锁定了她所有的行动可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融入风声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不是安置点居民那种拖沓、疲惫的步子,也不是罗德岛普通干员那种训练有素、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步伐。这脚步声更……,从容,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却又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上,仿佛来者并非行走于粗糙的水泥地,而是漫步在自己早已了然于胸的领域。

塔露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覆盖在腹部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她没有立刻回头,灰色的眼眸在眼皮下转动,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阳光依旧温暖,但她却感到一股冰线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脚步停在距离她约三米远的地方。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不高,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透过午后微醺的空气传来,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塔露拉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午安,塔露拉女士。今天天气不错。”

塔露拉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先深深地、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干燥的空气充满肺部,试图压下心头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然后,她才以一种尽可能平稳、缓慢的速度,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他站在那里。

罗德岛的博士。

和传闻中,以及她记忆碎片里模糊的影子大致吻合,又似乎有些不同。他穿着一身修身的、似乎是特制的罗德岛高层制服,以深蓝和黑色为主,没有过多的标识,剪裁得体,衬得身材挺拔。脸上覆盖着那标志性的、遮住大半张脸的金属面罩和深色目镜,看不清具体容貌,只有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色泽偏淡的嘴唇。兜帽拉起,阴影进一步加深了面部的神秘感。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双手插在制服外套的口袋里,姿态放松,甚至显得有些慵懒,与周遭混乱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被那身深色衣物和兜帽的阴影吸收了大半,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勾勒出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轮廓。

塔露拉的喉咙有些发干。她试图说点什么,比如一句简单的“午安,博士”,或者询问他的来意,但声带仿佛被冻住了,只发出一点细微的、近乎气音的摩擦声。她灰色的眼眸死死盯住对方,试图从那毫无表情的面罩和目镜后,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或意图,但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博士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旁边另一张空着的折叠椅旁——那张椅子更旧,一条腿有些歪斜。他伸手扶了一下,调整了角度,然后以一种与这简陋家具极不相符的优雅姿态,坐了下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阳光洒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尘埃飞舞。

“这里的阳光,比起乌萨斯北境,还是差了些味道,少了点冰原反射的锐利感。”博士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谈论天气,“不过,对于需要温暖的身体来说,大概也够了。”

塔露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有些沙哑:“博士?!” 这是一个确认,也是一个警惕的探针。

“嗯。”博士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塔露拉能感觉到那目镜后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听说你在昨天的疏散和航行中受了些颠簸,身体无恙?胎儿还好?”

“例行检查说,一切正常。”塔露拉简短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斟酌着吐出。她不想透露更多,也不想显得过于抗拒,激化未知的局面。

“那就好。”博士点了点头,“罗德岛的医疗水平,你可以放心。尤其是对孕期和接生,我们有一些……,相当专业的人员和经验。”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塔露拉却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经验?什么样的经验?是针对感染者的特殊产科经验,还是……,处理过类似她这样“特殊个案”的经验?

她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博士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热烈的回应。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投向远处安置点嘈杂的边缘,又缓缓收回,重新落在塔露拉身上。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衡量物品价值与状态的平静打量。

“我听到干员的报告了。”博士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关于你的身份,你的状况。红龙王子的独女、乌萨斯公爵的继承者、整合运动的前领袖......。以及,现在的,一位孕妇。” 他将这几个标签平淡地吐出,仿佛在陈述一些与己无关的档案资料。“很有趣的组合。尤其是最后一项,出乎我的意料。”

塔露拉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他知道了,而且毫不避讳地提了出来。她放在腹部的手,指尖微微陷入衣料。保护欲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同时升起,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展现锋芒的时候。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现在,我只是塔莉娅,一个等待孩子出生的普通女人。”

“普通?”博士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转瞬即逝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纹。“塔露拉·雅特利亚斯,德拉克的血脉,即便沉寂,也无法变成普通的瓦砾。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非‘普通’的证明。” 他顿了顿,目镜似乎反射了一瞬刺目的阳光,“我确实对你有兴趣。”

这句话像一颗冰锥,直直刺入塔露拉的耳膜。来了。最直接的宣告。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瞬。

“你的血脉,你的经历,你身上所承载的‘可能性’……,”博士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仿佛在品味着什么,“都是相当稀有……,且值得观察的样本。纳入罗德岛的‘收藏’,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和……,互动,本应是我的一个备选方案。”

“收藏”这个词,他用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收纳一件艺术品或一种罕见的矿物标本。塔露拉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寒从胃部升起。爱布娜拉……,那些传闻……,难道是真的?罗德岛,或者说这位博士,真的在系统地“收藏”那些拥有强大或特殊血脉的存在?将她,将红龙,将德拉克,也视为可以纳入馆藏的“物品”?

愤怒的火苗开始在她灰色的眼眸深处点燃,那是属于塔露拉·雅特利亚斯本性的、即使被漫长岁月和伤痛磨砺也未曾彻底熄灭的火焰。龙尾不自觉地绷紧,尾尖那簇黑色火焰“噗”地一声窜高了几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幽暗。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尖锐的反驳或质问。

但就在情绪剧烈波动的这一刹那,身体内部猛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向下撕扯的剧痛!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她齿缝间溢出。那并非普通的胎动或假性宫缩,而是一种尖锐的、伴随着强烈宫缩的绞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腹内狠狠攥紧了子宫,并用力向下拉扯。疼痛来得如此突然猛烈,让她瞬间白了脸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沉重的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博士的身影都似乎晃动模糊起来。

是情绪!剧烈的情绪波动刺激了本就处于临产边缘的身体,诱发了真正的、强烈的宫缩!塔露拉在剧痛的间隙混乱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此刻她已无法思考更多,疼痛和随之而来的、对胎儿状况的恐慌几乎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忽然笼罩了她。

那是一种奇异的源石技艺波动。并非攻击性,也并非纯粹的治疗性能量。它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安抚”与“稳定”。无形的力场以博士为中心扩散开来,精准地将塔露拉包裹其中。空气似乎微微凝滞,光线产生了不易察觉的折射。塔露拉感到那股撕扯般的剧痛,像被一只冰冷而稳定的手轻轻按住,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股狂暴向下的冲击力和频率被明显地抑制、减缓了。仿佛高速行驶的列车被施加了缓冲,虽然仍在前进,却不再有倾覆的危险。

与此同时,一种深沉的、近乎催眠的平静感,顺着那无形的力场渗透进她的神经。激烈翻腾的愤怒、恐慌、抗拒,如同被投入镇静剂的沸水,迅速平息下去,化为一种麻木的、带着倦怠的平和。她的心跳速度减缓,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深长,连紧绷的肌肉都开始松弛。只有腹部的沉重感和余留的、减弱了许多的闷胀感,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塔露拉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望向近在咫尺的博士。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拿出,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萦绕着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带着冰冷蓝色光泽的源石能量微光。那能量并非直接作用于她的身体,而是在操纵着周围的环境,形成那个奇特的“稳定力场”。

他能做到这种事?如此精准,如此迅速,甚至能直接影响他人的生理状态和情绪?这绝非普通源石技艺能达到的范畴!塔露拉见识过无数强大的术士和战士,但像这样举重若轻、效果诡异的技艺,闻所未闻。这进一步加深了她对博士深不可测的认知,以及……,更加浓重的戒惧。

博士似乎对她惊骇的目光毫不在意。他缓缓收起手,指尖的微光散去,那个笼罩着她的无形力场也悄然撤去。但那股被强制安抚下来的平静感却残留着,让塔露拉一时之间难以再掀起激烈的情绪波澜。

“情绪激动对现在的你,以及你腹中的孩子,都没有好处。”博士平静地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来,你的身体已经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了。比我预想的稍微早了一点,不过也在正常范围内。”

塔露拉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努力从那种被强行施加的平静中挣脱出来,找回自己的意志。冷汗浸湿了她的鬓角。她死死盯着博士,声音因为后怕和残余的疼痛而微微发颤:“你……,刚才做了什么?”

“一点小小的稳定措施。”博士轻描淡写,“确保你不会因为不必要的情绪波动,导致早产或其他并发症。毕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腹部,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我对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

塔露拉一怔。

博士微微向后靠了靠,折叠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遗憾的平淡。“我说过,我对你有兴趣,想要纳入收藏。但那是基于‘塔露拉·雅特利亚斯’——那个拥有炽热理想、桀骜灵魂、足以搅动风云的德拉克,那个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挣扎,灵魂如同淬火刀锋般闪耀的个体。”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整合运动时期的你,即便偏执,即便走上歧路,但那份燃烧的意志,那份试图以自己的火焰重塑世界的疯狂与纯粹……,那是极具‘收藏’价值的特质。”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塔露拉试图掩藏的过往,评价着她曾经的核心。塔露拉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被如此冷静地剖析和“估价”。

“但是,看看现在的你。”博士的语调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而这种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最彻底的否定。“草原的风吹散了火焰,漫长的孤寂磨平了棱角,一场……,模仿过去温暖幻影的短暂恋情,一个意料之外的孩子。” 他摇了摇头,“你坐在这里的姿态,你眼中的疲惫与麻木,你为了保护腹中胎儿而强行压抑的所有锋芒……,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让我产生‘收藏’冲动的塔露拉了。你的精神沉寂了,灵魂像是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失去了活跃的、挣扎的、灼热的光彩。你现在更像是一个……,被生存和繁衍本能驱动的、精致的容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塔露拉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他说得如此准确,如此残酷,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完全面对的、那份“失去自我”的惶恐与空虚,赤裸裸地揭露在阳光之下。是的,火焰熄灭了,理想陨落了,赎罪之路走到了尽头却只余虚无,连最后的、扭曲的情感寄托也化为坟茔。她确实只剩下这具承载着新生命的躯壳,在被动地等待命运的下一步安排。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羞耻感和无力感涌了上来,甚至比刚才的生理剧痛更让她难以承受。

博士似乎看穿了她内心的震荡,但他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只是继续用那平稳的声线说下去:“所以,我不会让罗德岛的干员对你做什么。至少现在不会。一个失去了核心灵魂光泽的‘收藏品’,价值大打折扣。强行纳入,也只是多了一个需要照料的、情绪不稳定的孕妇而已。这不是我想要的。”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摒弃,像是失望的放弃。但塔露拉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暂时的,有条件的。他放弃了“现在”的她,但不代表放弃“未来”的可能,或者……,她腹中可能继承了她血脉的“新生命”?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在重建工作完成、这片区域恢复基本秩序之前——这段时间预计会持续数周,恰好覆盖你的预产期和产后最基本的恢复期——你可以一直留在这个安置点。”博士给出了他的“安排”,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罗德岛的医疗干员会定期为你进行产检,确保你和胎儿的健康。当你分娩时,我们也会提供必要的、专业的接生协助和产后护理。‘灰岩’移动城市本地的医疗资源匮乏,且对感染者(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和来历不明的难民并不友好。接受我们的帮助,是你目前最安全、最理智的选择。”

他抬眼,目镜对着塔露拉:“这并非强迫,也非交易。你可以将此视为,对一位身处困境的孕妇,以及她即将诞生的新生命,最基本的尊重和医疗人道主义的善意。罗德岛制药公司的本业之一,毕竟还是‘制药’与‘医疗’。”

塔露拉沉默地听着。阳光依旧照在身上,但她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算计在空气中流淌。博士的话滴水不漏,将他的意图包装在“尊重”、“善意”、“人道主义”的外衣之下。她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吗?拒绝罗德岛的医疗协助,在人生地不熟、资源匮乏且可能充满敌意的移动城市边缘,独自面对分娩的风险?那无异于将她和孩子的生命推向不可知的危险。即使不考虑博士潜在的、更深层的意图,仅仅从生存角度,接受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

而博士那句“不要辜负这份好意”,看似温和的提醒,实则是最清晰的警告。配合,接受安排,安静待产,那么大家相安无事,她可以得到专业的医疗照护。如果她试图反抗,试图逃离,或者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举动,那么这份“好意”随时可能收回,甚至转化为其他什么。

塔露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腹部、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那里,小生命又轻轻动了一下,带着全然依赖的无知。她能拿这个孩子去冒险吗?不能。

她缓缓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疲惫和清醒的警惕。她看着博士那遮蔽了所有表情的面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而平稳:

“我明白了。感谢罗德岛……和博士您的‘好意’。我会接受医疗检查,并在这里等待分娩。” 她没有说“配合”,这个词带着主动性,而她此刻只有被动接受。她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博士似乎对她的回答毫不意外。他点了点头,从折叠椅上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很好。那么,祝你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顺利,塔露拉女士。希望新生命的到来,能为你带来一些……不同的东西。”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祝福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迈着与来时同样从容不迫的步伐,朝着与安置点相反的方向——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带有罗德岛徽记的深色越野车——走去。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融入远处工业废墟投下的阴影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塔露拉依旧坐在那张折叠椅上,久久没有动弹。腹部的闷胀感依旧存在,但已经缓和了许多。博士留下的那股强制性的平静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被彻底看透、评估、并暂时“搁置”后的屈辱与冰凉。

他不要现在的她。因为他觉得她“失去了价值”。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迟来的刺痛。曾几何时,她是乌萨斯的公爵之女,是整合运动追随的领袖,是这片大地棋局中不容忽视的一枚棋子。如今,在这位罗德岛博士的眼中,她却只是一个“失去灵魂光泽”、连被“收藏”都不够格的孕妇容器。

讽刺吗?可悲吗?或许都有。但塔露拉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解脱感。至少,暂时地,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不会被强行纳入那个神秘的“收藏”体系,不会被当成研究样本或别的什么。博士的“失望”,反而为他们争取到了一段相对平静的、可以专注于分娩本身的时间。

至于未来……等孩子平安出生之后呢?博士真的会彻底对她失去兴趣吗?还是说,他的兴趣会转移到孩子身上?又或者,等她的身体恢复,某种程度上的“自我”重新凝聚(如果还能凝聚的话),他是否会改变看法?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塔露拉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平安度过孕期最后这段时光,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至于罗德岛和博士,只能保持最高度的警惕,走一步看一步。

她双手撑住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腹部的沉重感提醒着她身体的状态。阳光已经西斜,温度开始下降。她慢慢走回棚屋区,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变得遥远。人们依旧在为生存忙碌、茫然,无人知晓刚才在那片阳光空地上,发生了一场怎样的、决定她未来一段命运走向的简短对话。

回到分配给她的角落床位,塔露拉慢慢坐下,躺下。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闭上眼,手依旧放在腹部。孩子的胎动依旧规律,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博士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失去了活跃的、挣扎的、灼热的光彩。”

真的……,失去了吗?塔露拉在心中无声地问自己。那曾经焚烧一切的火焰,是否真的只剩下冰冷的余烬?还是说,它只是改变了形态,潜藏在了更深的地方,比如……,为了保护这个新生命而构筑的、沉默而坚韧的壁垒之下?

她不知道答案。或许,就连博士那看似洞察一切的评价,也未必完全准确。灵魂的光泽,岂是外人可以轻易断定“失去”或“存在”的?

但无论如何,一场新的“战役”已经悄然开始。不是用剑与火,而是用忍耐、警惕和母性的本能。战场不在旷野,而在她的身体之内,在这片临时安置的方寸之地,在她与那个神秘莫测的罗德岛博士之间无形的角力之中。

塔露拉·雅特利亚斯,或者说,塔莉娅,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将纷乱的思绪沉淀下去。灰色眼眸深处,那丝被博士判定为“蒙尘”的光泽,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倔强地,闪烁了一下。

至少,她现在知道了对方的底线(暂时的),知道了自己暂时的“安全”范围。这比完全的未知,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接下来的日子,她需要更小心地控制情绪,更仔细地感受身体的每一次变化,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时刻,做好一切可能的准备。

阳光透过棚屋的缝隙,在地面上移动,最终彻底消失。夜晚降临,安置点亮起了零星的、昏暗的灯光。塔露拉在疲惫与思虑中,逐渐沉入了一种浅眠,手始终不曾离开那孕育着生命的、沉重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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