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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塔露拉篇,第1小节

小说: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 2026-01-18 13:28 5hhhhh 9440 ℃

草原的风,总是带着一种粗糙而坦荡的自由气息,掠过无垠的绿色波浪,卷起泥土与野花的腥甜,也卷走时间的痕迹。塔露拉站在这片她已停留数年的土地边缘,灰色的长发被风拂动,与天际低垂的铅灰色云絮几乎融为一体。她那双同样是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那里是卡西米尔与乌萨斯漫长边境线的某一处模糊节点。黑色的龙尾拖曳在身后,尾尖那簇看似微弱、却永不熄灭的黑色火焰,在风中轻轻摇曳,将脚边几茎枯草的尖端灼出细微的焦痕,随即又被生命顽强的绿意掩盖。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几十户人家,以畜牧和种植一些耐寒的根茎作物为生。房屋低矮,大多用原木和夯土建成,顶棚铺着厚厚的茅草或颜色黯淡的瓦片,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坚韧的疲惫。塔露拉的居所位于村庄最外围,靠近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是一间比寻常农户稍大些的木屋,带着一个用篱笆简单围起的小院。院子里原本只有一些耐活的野花和几垄她随意种下的、长得不算好的蔬菜,后来,多了一个小小的、用碎石堆砌的坟茔。

她已成为这里的“塔莉娅”,一个话不多、力气却比大多数男人都大、懂得不少草药知识、会帮助村民治疗些小伤小病的独身妇人。没人问她的过去,她也从不提及。乌萨斯曾经的公爵继承权?整合运动呼啸而来的旗帜与随后崩塌的废墟?那些灼热的理想、冰冷的背叛、还有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赎罪之路……,都如同被这草原四季不休的风,吹散在了遥远的记忆深处。连那场导致“工人联合会”最终被乌萨斯某些势力以复杂心态半承认、半利用的变革中,她所扮演的短暂引导者角色,也已成为一段可以封存的过往。她认为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属于塔露拉,或者说塔莉娅自己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然而,平静往往与孤独为伴。德拉克漫长的生命在度过最初的、被宏大目标驱动的阶段后,留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需要独自泅渡的虚无之海。尤其在失去之后。她曾以为自己已习惯了孤独,可以像这草原上的顽石,任由风霜雨雪打磨,内心自有一片沉寂的宇宙。但某个寒意初临的秋夜,当她从炉火旁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和对面那张再也不会有人坐下的椅子时,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骨髓都冻结的空洞感攫住了她。那不是悲伤,悲伤是有对象的潮水,会退去。那是存在本身被悬置的虚无,是永恒生命面对无尽寂静时发出的、无声的嘶鸣。

于是,她开始寻找。并非刻意,更像是一种被本能驱使的、茫然的移动。她离开村庄,在更广阔的边境地带游荡,以帮工、采药人的身份短暂停留,灰色的眼睛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直到在那个被战火和流民潮反复蹂躏过的小镇边缘,她看到了他。

一个埃拉菲亚族的少年,或者更准确地说,青年。他蜷缩在一处半倒塌的窝棚角落里,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织物,脸色是营养不良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温润的、带着怯生生光芒的眼眸,那头发,还有那清秀的、因为消瘦而线条越发柔和的侧脸轮廓——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塔露拉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封印。阿丽娜。那个在她认为尚且是过去最好岁月里,给予她毫无保留的温暖与信任,最终黯然凋零的埃拉菲亚少女。

理智告诉她,这不过是巧合,是记忆在孤独侵蚀下产生的可悲投射。他甚至是个男性。但那一刻,塔露拉坚固如冰原的内心,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她走过去,蹲下身,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常轻柔的声音询问。少年(他说自己叫“叶戈尔”,大概十七岁,但看起来更小)是随着破碎的家庭逃难至此,家人早已失散或死于路途,他独自挣扎了数月,疾病和饥饿已将他推到边缘。

塔露拉将他带回了草原的木屋。理由?她对自己说,只是无法对这样一张脸置之不理。她为他清洗,用草药调理他虚弱的身体和肺部顽固的低热,将有限的、粗糙的食物分给他大半。叶戈尔很安静,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她强大气场的本能畏惧,但眼神里渐渐有了依赖的光。他身体太差,做不了重活,但会小心翼翼地打扫屋子,尝试帮她照料那些总是长不好的蔬菜,在黄昏时,用捡来的、音色干涩的旧口琴,断断续续吹奏一些塔露拉从未听过的、忧伤的民间小调。

情感的投射,如同藤蔓在黑暗中疯长,不知不觉间缠绕了整颗心脏。塔露拉看着他坐在炉火旁安静侧影,看着他对自己露出感激而脆弱的微笑,看着那双与记忆重叠的眼眸,早已干涸的情感矿脉深处,竟重新渗出了滚烫的、名为“爱”的岩浆。这爱复杂而扭曲,掺杂着对逝者的追忆、对自身孤独的救赎渴望、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她知道这不公平,对叶戈尔,也对阿丽娜。但她无法遏制。永恒的生命像一片沙漠,而叶戈尔是她偶然发现的、海市蜃楼般的绿洲。明知虚幻,也甘愿沉溺。

关系的发展近乎顺理成章。一个寒冷的冬夜,叶戈尔的高热再次反复,塔露拉守在他床边,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少年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低声呓语,呼唤着“妈妈”和某个模糊的名字。塔露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那一夜,她没有离开。起初只是单纯的取暖和抚慰,但在少年逐渐清醒、那双酷似阿丽娜的眼眸蒙上水汽、怯生生又带着某种献祭般神情仰望她时,某些界限融化了。塔露拉俯身,吻去了他眼角的泪,动作带着德拉克罕见的笨拙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炉火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交融的影子。塔露拉的动作克制而小心,时刻顾虑着他孱弱的身体,但内心深处某种饥渴了太久的东西,依旧透过紧密的结合,汹涌地传递过去。叶戈尔生涩而顺从,疼痛让他蹙眉,却紧紧抱着她,仿佛她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之后,他们便如同伴侣般共同生活。塔露拉照顾他,如同照顾一件易碎的、寄托了所有情感的瓷器。她狩猎更远处的野兽,换来稍好一些的食物和药材;她不再允许他做任何粗活,只让他在阳光下安静坐着。性爱成为定期而规律的事情,塔露拉总是主导者,极尽耐心与温柔,试图在那具年轻却缺乏生气的躯体上,点燃一点点属于“生活”的温度,也填补自己无底洞般的空洞。她告诉自己,这是陪伴,是相互取暖。尽管她心知肚明,这温暖的源头,更多来自于她自身回忆的折射。

变化发生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塔露拉注意到自己身体的某些异样:一贯准时的月事迟滞,晨起时隐约的晕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身体内部的饱满感。她曾是整合运动的领袖,对医学常识并非一无所知。当她在一次为村民接生后,带着微妙的心情为自己把脉,指尖下那迥异于以往的、滑利如珠的搏动,证实了她的猜想。

怀孕了。

这个消息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狂喜或恐慌,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层层叠叠的麻木感。一个新的生命,在她这具承载了太多毁灭与伤痛、如今只想归于沉寂的躯体内孕育。这是她与叶戈尔——这个阿丽娜影子般的存在——的连接证明。这或许也是她漫长的、灰色的生命轨迹中,一道意想不到的、充满生机的岔路。她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感觉不到什么,但一种奇异的、沉重的责任感,已悄然落下。叶戈尔知道后,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那是混合着惊讶、无措和一丝微弱欢喜的表情。他更依赖她了,眼神里除了以往的怯懦与感激,似乎也多了一点属于“父亲”的、茫然的温柔。

塔露拉开始为未来做打算。她更加努力地储存食物,加固房屋,甚至向村里最有经验的老妇人请教孕产的注意事项。她灰色的眼眸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属于母性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光芒。那段日子,木屋里的炉火似乎都燃烧得更加温暖而稳定。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刚刚触及一点幸福幻影时,展露它残酷的底色。叶戈尔的身体,就像一盏本就油尽灯枯的旧烛,短暂的温暖并未能增添灯油,反而加速了燃烧。夏初的一场暴雨后,他染上了严重的风寒,随即发展为肺炎。塔露拉用尽了她所知的所有草药,甚至冒险深入更远的山林寻找罕见的药材,但叶戈尔的根基太弱了。病情反反复复,他迅速消瘦下去,咳嗽声空洞得让人心颤。最终,在一个寂静的黎明,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透进窗户时,叶戈尔在塔露拉怀里,像燃尽的灰烬般,轻轻停止了呼吸。他那双始终带着怯意的、酷似阿丽娜的棕色眼睛,最后一次望向塔露拉,里面没有太多痛苦,只有一片茫然的、终于得以解脱的疲惫,然后,缓缓阖上。

塔露拉抱着他尚且温软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天。没有哭嚎,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多剧烈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片更深、更冷的虚无,从她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连同这间刚刚因为新生命消息而掠过一丝暖意的木屋,重新拖入永恒的沉寂。她为他洗净身体,换上最干净的衣物,在那片她早就暗自选好的、可以看到草原日落的小院里,亲手挖掘了墓穴,将他连同那支旧口琴一起埋葬。坟茔没有立碑,只放了一块她从河边捡来的、形状温润的黑色石头。

之后的日子,塔露拉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继续生活。她按时进食(尽管味同嚼蜡),打理院子,帮助村民。腹中的生命在持续成长,到了第三个月,轻微的隆起开始显现,胎动也在第四个月末如约而至。那一下下微弱的、仿佛蝴蝶轻触内壁的悸动,是这片灰色世界中唯一鲜活的信号,将她从彻底的情感冻结中,一点点拉回现实。她开始对着腹部说话,用低沉而平稳的嗓音,讲述草原上的风,讲述夜晚的星空,讲述一些古老的、没有具体所指的故事。这是她的责任,是她与这个世界尚未断绝的、最直接的联系。

妊娠的进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塔露拉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即便在心情极度沉郁的情况下,孕期反应也并不剧烈。只是随着月份增大,腹部的负担越来越重。到了第八个月,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十分可观,行动变得笨拙,腰背承受着持续的压力。但那灰色的眼眸深处,某种属于母性的、坚韧的东西,却在悄然生长。她为自己准备了简单的产包,向村里的产婆再次确认了细节。她估算着日子,准备独自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

然后,天灾的预兆,如同死神无声的宣判,降临在这片偏远的、从未被天灾预警系统覆盖的草原。

起初只是天际持续不散的、暗红色的怪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源石颗粒浓度升高的刺痛感。经验丰富的老人望着天空,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动物开始不安地躁动,迁徒。村民们聚在一起商议,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但他们能去哪里?最近的移动城市在数百公里之外,凭他们的脚力和简陋的载具,根本来不及。

塔露拉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家伙因为外界环境变化而略显不安的胎动,眉头紧锁。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流淌的、越来越不稳定的源石能量乱流。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自保或许都成问题,更别提保护村民,或者长途跋涉。一种久违的、对于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力感,夹杂着对腹中孩子的深切担忧,攫住了她。

就在绝望的气氛达到顶点时,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阴影,撞破了翻滚的暗红色云层,朝着村庄的方向疾驰而来。那轮廓并非自然造物,而是棱角分明的、覆盖着厚重装甲的钢铁巨兽——一艘大型陆行载具。村民们惊呆了,有人以为是乌萨斯的军队,有人以为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只有塔露拉,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舰船侧舷的标识,虽然经过了一些修饰和涂装上的淡化,但她绝不会认错——那是罗德岛的徽记。

巨大的舰船带着沉闷的轰鸣和掀起的草浪,在村庄外勉强找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紧急着陆。舱门迅速打开,一队身穿罗德岛制服、动作干练的干员鱼贯而出。为首的一位女性干员是一位神色冷静、举止高效的乌萨斯裔干员,她利用扩音装置,以清晰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向惊慌的村民们喊话:

“所有人注意!侦测到高强度天灾源石能量流正在逼近,预计抵达时间不足两小时!我们是罗德岛制药公司,受卡西米尔西部贵族领‘洛兰特’家族委托,前来进行紧急灾害救援与人员疏散!请立即整理必要随身物品,听从指挥,有序登舰!重复,这不是演习,天灾即将抵达,请立即行动!”

罗德岛……,制药公司。塔露拉的心沉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罗德岛绝不只是一家制药公司。它与整合运动有过交集(有过冲突,但很诡异地是罗德岛没有人为此手上),与这片大地诸多势力纠缠不清。博士……,那个名字让她感到一阵本能的警惕与寒意。但眼下,天灾是迫在眉睫的、毁灭性的现实。她看着自己沉重的腹部,看着周围惊恐无措的村民,没有选择。

她默默回到木屋,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衣物,一点干粮,一些草药,还有叶戈尔留下的那支口琴。然后,她随着人流,走向那艘敞开舱门、如同钢铁巨兽口腔的罗德岛陆行舰。登舰的坡道对于她现在的身体来说有些陡峭,一位看起来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点紧张但努力维持专业的女性医疗干员(佩剑上挂着“赛尔”的名牌)立刻上前,搀扶住了她的胳膊。

“请小心,女士。慢一点。”赛尔的声音很温和,目光落在塔露拉巨大的孕肚上,闪过一丝职业性的关切,“您的情况特殊,我们会优先安排您到医疗区进行初步评估。”

塔露拉点了点头,低声道谢,声音有些沙哑。她灰色的眼睛迅速扫过舰内环境:整洁到冰冷的金属通道,高效运转的各种管线,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源石引擎低沉的嗡鸣。一切井然有序,却透着一种非人性的、系统化的精密感。这与她过去所知的罗德岛印象重叠,又似乎有些不同。她注意到,舰内活动的几乎都是女性,她们身穿制服,神态各异,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安静待命,但普遍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锐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气质。男性身影则多出现在机械操作岗位或通道外围,与女性干员们保持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距离感。

就在大部分村民刚刚登舰,舱门正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液压锁死声时,远处天际的暗红色云层猛然翻卷起来,刺目的雷光撕裂天空,沉闷的、仿佛大地骨骼碎裂的巨响隆隆传来。肉眼可见的、夹杂着高浓度源石结晶的狂暴气流和陨石碎屑,开始如同死亡的幕布,向着村庄原先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舰身猛地一震,引擎功率提升到最大,发出咆哮般的怒吼,开始强行起步、转向,试图脱离天灾边缘的拉扯。

剧烈的颠簸让舰内一阵混乱,村民们惊叫连连。塔露拉紧紧抓住旁边的扶手,另一只手护住腹部,脸色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舰体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挣扎,金属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罗德岛的驾驶员技术显然极其高超,舰船以惊险的姿态,擦着天灾最先抵达的冲击波边缘,艰难但坚定地加速,最终冲出了那片死亡区域,将后方那吞噬一切的、暗红色的地狱景象渐渐抛远。

舰内逐渐恢复平稳,只有引擎持续高速运转的轰鸣。干员们开始安抚受惊的村民,分发饮用水和简单的镇定药剂。塔露拉被赛尔和另一位医疗干员引导着,穿过通道,来到一个相对宽敞、布置着多张简易检查床的区域,这里似乎是临时的医疗筛查点。已有几位村民在接受基础的体检和矿石病筛查(边境地区,矿石病感染风险本就较高)。

“请躺在这里,女士。”赛尔示意一张空着的检查床,“我们需要为您和胎儿做一个紧急检查,确保没有因为刚才的颠簸和应激受到伤害。另外,按照规程,也需要登记您的姓名和基本信息,以便后续安置。”

塔露拉顺从地躺下,腹部沉重的负担在平躺时得到了些许缓解,但同时也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胎儿的活动。另一位医疗干员(名牌上写着“清流”)推来了便携式的超声监测仪和生命体征检测设备。

赛尔拿出电子记录板,语气温和:“请问您的姓名?”

塔露拉沉默了一瞬。她知道,说出这个名字可能带来的风险。但隐瞒一个假名,在罗德岛可能的技术手段下,或许更显可疑。而且,她莫名地觉得,既然已经登上了这艘船,有些东西或许迟早无法隐藏。

“塔露拉。”她低声说,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

赛尔正在记录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塔露拉,目光在她灰色的长发、灰色的眼眸,以及即使躺着也难掩存在感的、带有龙类特征的身形上迅速扫过。清流的动作也似乎慢了半拍,但她很快低下头,专注于调试设备,只是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塔露拉……,女士,对吗?”赛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塔露拉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罗德岛的干员,尤其是医疗部门的干员,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乌萨斯前公爵之女,整合运动曾经的领袖,这片大地上诸多传说的中心人物之一,也是……,博士偶尔会提及的、带有某种特殊兴趣的“稀有样本”。

“是的。”塔露拉迎上她的目光,灰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赛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更多,只是如常记录下姓名,然后开始询问年龄(塔露拉报了一个模糊的、符合她外貌中年女性的大概数字)、居住地、孕期周数(塔露拉估算为约三十六周)等基础信息。清流已经开始为她进行腹部超声检查,冰凉的耦合剂涂在紧绷的腹壁上,探头轻柔地移动。

检查过程专业而高效。胎儿心跳有力,胎位正常(头位),羊水量适中,胎盘位置良好,未见因刚才颠簸导致的明显异常。清流轻声向塔露拉解释着屏幕上的图像,指着那个蜷缩的、正在吞吐羊水的小小身影:“看,宝宝很健康,正在活动呢。这是头部,这是脊柱……,心率很好。”

塔露拉看着屏幕上模糊却跃动的影像,听着那放大后如同擂鼓般有力的心跳声,护在小腹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一种混合着安心与更深忧虑的情绪,悄然蔓延。

基础检查结束后,赛尔和清流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赛尔对塔露拉说:“塔露拉女士,您和胎儿目前情况基本稳定,但考虑到您已近足月,且刚刚经历紧急疏散和剧烈颠簸,我们建议您转移到更安静、监护条件更好的临时休息区观察,直到抵达目的地。我们会为您安排单独的隔间。”

这显然超出了对普通村民的照顾范畴。塔露拉心知肚明,但并未反对。“好的,麻烦你们了。”

她被引导着,穿过更深的舰内通道,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隔间。这里陈设简单,但有一张更舒适的床,独立的通风口,甚至还有一个很小的、带洗漱功能的角落。门可以内部锁上,但观察窗是透明的。这与其说是休息室,不如说更像一个温和的隔离观察室。

“请在这里休息,有任何不适请按床头的呼叫铃。饮食会定时送来。预计航行时间约六小时,我们将抵达卡西米尔边境的‘灰岩’移动城市,洛兰特家族在那里安排了临时安置点。”赛尔交代完毕,便和清流一起离开了,并轻轻带上了门。

塔露拉坐在床边,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紧绷。罗德岛……博士……他们知道她在这里了。这次“受委托”的救援,真的是巧合吗?卡西米尔的贵族领主,为何会恰好请求罗德岛来这个偏僻的、通常被遗忘的村庄救援?博士对红龙血脉的“兴趣”,爱布娜拉(她听说过一些模糊的传闻,关于深池领袖的“死亡”与“新生”,关于罗德岛多了一位神秘而强大的六级干员)的先例……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她脑中飞速组合,指向一个让她脊背生寒的可能性。

她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不安,轻轻踢动了一下。这个孩子,是她与逝去之影的连接,是她灰色生命中意外的新芽。但现在,这新芽尚未诞生,便可能已落入一个庞大而未知的、充满欲望与计算的体系视野之中。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引擎持续的嗡鸣中缓慢流逝。送来的饮食很清淡,但营养搭配合理,甚至考虑到了孕妇的需求。塔露拉强迫自己吃了一些,但味同嚼蜡。她尝试入睡,但一闭上眼睛,过往的碎片、叶戈尔最后的面容、天灾降临的恐怖景象、冰冷的金属通道、还有博士那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视线……,种种画面纷至沓来,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无形罗网。

她起身,在小隔间里缓缓踱步,沉重的身躯让每一步都显得迟缓。隔着观察窗,她能看到偶尔有罗德岛干员快步走过,她们步伐坚定,眼神专注,低声交流着工作内容。这座移动的钢铁之城,在危机过后,迅速恢复了它高效而有序的日常节奏。这里的一切,都与外面那个混乱、粗糙、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截然不同。它是一个系统,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而个体在其中,似乎很难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不受干预的空间。

塔露拉想起了爱布娜拉。如果那些传闻有几分真实,那位骄傲而强大的红龙,最终也被纳入了这个体系。被“收藏”,被“观察”,被“驯服”……,甚至,为其孕育子嗣。那么,等待她塔露拉的,又会是什么?博士会对一个“流落”在外、自行其是、甚至与普通人生育后代的红龙血脉,抱有怎样的态度?是同样的“收藏”欲望,还是别的什么?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这次力度更大,让塔露拉不由得闷哼一声,扶住了墙壁。疼痛和生命的活力交织,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短暂拉回现实。无论如何,此刻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平安诞生。至于罗德岛和博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不再是那个可以率领千军万马、意图焚毁不公世界的整合运动领袖,也不再是那个孤独行走在赎罪之路上的流放者。她只是一个临近分娩的、疲惫的、暂时失去选择权的母亲。

航行终于接近尾声。广播里传来“暴雨”干员平稳的声音,通知即将抵达“灰岩”移动城市,请村民们做好下舰准备。隔间的门被打开,赛尔和另一位看起来更资深些的医疗干员(徽记显示属于妇产科专科)走了进来,为塔露拉做了最后一次快速检查。

“胎心正常,宫缩情况?”资深干员问。

“有一些不规律的……但不是很强。”塔露拉如实回答,她确实从几小时前就开始感觉到隐约的、间隔很长的腹部发紧,但并未在意,以为是劳累所致。

“可能是假性宫缩,但也需要警惕。您目前宫颈条件尚未成熟,但已近足月,随时有发动可能。下舰后,请务必前往安置点的医疗站进行更详细的评估。”资深干员叮嘱道,同时递给塔露拉一个小型的、类似通讯器的装置,“这是简易的胎心监测和紧急呼叫器,如果感觉宫缩变得规律、加强,或者破水、见红,请立即按下按钮,我们会协调最近的医疗资源。”

塔露拉接过,道了谢。

舰身微微震动,随后是着陆时更明显的冲击感,最终平稳下来。舱门再次打开,外面是“灰岩”移动城市某处空旷的接驳平台,空气冰冷,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烟尘味。洛兰特家族派来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在外,引导村民们前往临时搭建的安置营房。

塔露拉随着人流缓缓走下舷梯。回望了一眼那艘巨大的陆行载具,它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暂时收起爪牙的钢铁巨兽。博士始终没有现身,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没有出现,往往意味着对方有更大的耐心,或者,有更深的谋划。

安置点条件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提供了基本的食物和寝具。塔露拉被分配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床位,周围多是妇孺。身体的疲惫和腹部的持续不适(那些不规律的宫缩似乎更频繁了一些)让她几乎一沾到粗糙的床铺就感到昏沉。但她的大脑依旧不肯停歇,反复回放着登舰后的每一个细节,分析着罗德岛干员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

那个叫赛尔的医疗干员,在听到她名字时的细微停顿;她被特别安排到独立隔间;递给她那个带有定位和呼叫功能的监测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罗德岛,或者说博士,已经注意到了她。这次的“救援”和“安置”,或许只是一张更大网罗的开始。

孤独感再次汹涌而来,比在草原木屋时更加沉重。那时,她至少拥有空间上的自由和内心的(哪怕是麻木的)平静。而现在,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意间卷入湍流的昆虫,身不由己地漂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方向。而她的孩子,尚未出生,便已可能成为这湍流中的一部分。

夜深了,安置点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孩童梦呓的哭声。塔露拉侧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护在腹侧,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安稳的睡眠(或许)。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那枚罗德岛给的监测器。冰凉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她努力清空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试图捕捉一丝睡意。身体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为可能随时到来的分娩积蓄力量。但神经却像拉满的弓弦,无法松弛。

不知过了多久,在极度的精神与身体双重疲惫的碾压下,意识的堤坝终于出现了裂痕。纷乱的画面和思绪逐渐模糊、褪色,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塔露拉灰色的眼睫,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缓慢地,最终完全合拢。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沉重,护着腹部的手也微微松开。

然而,即使在陷入昏沉睡梦的前一刹那,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德拉克血脉的警觉,或者说,属于塔露拉·雅特利亚斯这个人一生颠沛所形成的本能,依旧在她意识最深处,留下一星未曾完全熄灭的、警惕的余烬。那余烬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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