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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列组】Her Bloody Valentine,第2小节

小说: 2026-01-18 13:26 5hhhhh 4360 ℃

她最终转过了身。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身后杳无一人。

脏污的粉色退去了。

黏腻的空气消散了。

她失去支撑,瘫坐在地上。四肢的力气被抽空,靠着肩膀来维持上半身的直立。手臂因过度的用力而剧烈地颤抖。无边的黑暗让试图聚焦的视线凝结于浮现出的唯一一个物件。

小尼古拉最钟意的那个玩偶。那个破破烂烂的玩偶。嘴微张着。重复着简单的音节。

玩偶消失了,然后母亲渺远的身影出现在她前方。用那变了调的、撕心裂肺般的、绝望的、哀求的、希冀的、鼓励的、不舍的、痛苦的声音反复地喊着临死前对她说的话。不是安慰,不是告别,不是劝慰,不是遗言的话。

变为尖啸。变为浪潮。变为她的梦魇。淹没她。窒息她。碾碎她。

R!!!U!!!!!!!!!!!N !!!!!!!!!!!!!RUBUSKA,RUN!!!!!!!!!!!!!!!!!———————————————

她的躯体仿佛被那声嘶力竭的吼叫撕碎了,散落一地,每一个碎块都是那么的渴望逃跑,却事与愿违地纹丝不动。

不,触感………是布料………是床铺………是…………

她猛的一挣———

### 7.(come in alone/只身前来)

野树莓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仿佛被恶梦猛地吐出。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发现胸前的衣服汗湿了一大片。布料粘在皮肤上,裹住胸廓,冰冷地像是被梦境中的鲜血浸润透了。她艰难地大口呼吸,拉扯衣襟将胸口敞开。

她睁开眼,恶梦变得如远方群山般渺远。当她合眼试图入睡时,又如同黑色的积雨云,在她梦里倾泻连绵不绝无休止的痛苦的暴雨。

眼泪和鼻涕堵塞住了鼻腔,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因为抑制不住的抽搭,眼泪不小心呛进气管,让她难受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她用力地咳嗽,好像要把梗在喉头的异物咳出来。她捂着胸口,却感受到那卡在心脏里的碎片怎么咳也咳不出来。梦中残存的巨响还在耳边回荡,化作碎片,砸在她的神经上。

艾玛被她从睡梦中惊醒,摸索着点着了昏暗的灯。野树莓抬起头,透过剧烈呛咳流出的泪水看见列车舱壁和床头的一小块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心跳慢慢地开始平息。视线重新聚焦到梦境之外的现实世界。

艾玛睡眼朦胧地看到坐在床上瑟瑟发抖的野树莓身上,伸出手去抚慰受惊的她,她却在指尖即将碰触到她的瞬间弹开,后背猛地重重撞到床头,惊恐地将目光转向艾玛。

艾玛的手悬停在空中,因为灯光而泛出温暖的色泽。

野树莓一瞬间地失神,猛地重新将头埋在了膝盖之间。巨响暂时放过了发疼的耳膜,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寂静下来萦绕在耳旁的白噪音。像狂风吹过细小的石罅一样刺耳,尖锐,扭曲了野树莓的眉毛。

三年来,每一次半夜被野树莓吵醒,都说明——梦魇再次攫住了她。于是艾玛不再尝试触碰,而是坐了起来,缓缓挪动到离野树莓很近却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陪着她坐在摇曳灯光的安抚下。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陪伴,野树莓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散落在额前散落的发丝,与艾玛四目相对。艾玛看见她的瞳孔微微缩小,焦距涣散,流露出惊恐。睫毛带着零星未干的泪珠,眼角残留着泪痕。

她试探着拉过了野树莓的右手,紧紧地十指相扣,透过手掌温度的交换来印证她的存在。

又过了许久,野树莓紧绷的颤抖的身体终于慢慢地放松下来。野树莓始终保持着沉默,时不时地抽搭一下,于是艾玛也静静地陪伴着她。两人的身影渐渐地隐入了黑暗。

身下的列车不清楚震动了多少次,她们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坐着,直到朝阳的第一缕曙光越出地平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将光与热散播到被战争笼罩的土地上,也照射在床上静静地坐着的两人身上。野树莓将视线投向天空和被战火犁过的土地,一切都被淘洗过了一样,只剩下寂静。

艾玛给野树莓取来干爽的新衣服帮她换上,指尖触碰到清晰的肩胛骨——比上次要硌手一些。温柔地询问她是否渴了需要补充一点水分吗?现在想要起床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她十分担心野树莓的状态。野树莓做恶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需要艾玛起来安抚她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每次看着她的野树莓因没睡好觉而无精打采,或者一整天郁郁寡欢,都不敢直视着野树莓眼底的乌青和她小小的身影。

她看着蜷缩在一团的野树莓,想起其他车厢里还有许许多多的难民,叹息着用手撑着额头,用力地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她才想起给野树莓和自己倒两杯水。

将水从热水壶中倒出来时,举着热水瓶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慎将热水溅满了一手背,皮肤被瞬间烫出红痕。回应了伊格丽卡女士的关心后,她面无表情地把伤手放到干净的冷水下冲洗。等到患处麻木了,就端着杯子就回到了野树莓身边。

伊格丽卡女士批准了野树莓一天的休息,工作的重担全压在了她一人身上。她检票,准备食物,为乘客服务,端水,安抚哭闹的婴儿。

难民向她抱怨着同样身处冲突最激烈地区的贵族老爷们早早地撤离。而没能在第一时间逃亡的难民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下一班列车;

伤员给她带回了坏消息,沿途还要有需要救助的妇女和儿童;

医生跟她强调,车上的伤病员再得不到医疗救助,每多一秒,死亡的风险都在上升。

她感觉大脑有些胀痛,揉了揉太阳穴,想象着自己变成了一个列车上的螺丝钉,维持列车艰难地运转。窗框边缘碎裂,一个螺丝钉被拦腰挣断,半截飞出窗外,剩下的半截骨碌碌地滚到了艾玛的脚边,被一脚踢开。

列车缓缓地减速,在停靠站的站台前磕磕绊绊地停下。野树莓从房间里走出来,默默地接过了艾玛来不及处理的工作,让艾玛终于能停下来,靠在窗边喘一口气。

停靠站外面衣衫褴褛的人们在做着诀别:母亲将孩子托付给车上素不相识的人;丈夫对登上列车的妻子热泪盈眶地挥手告别。在片刻的休息间隙,艾玛轻轻地、有些颤抖地对一旁的野树莓说。

「小树莓?」她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那些人……同心爱的人告别……却还是如此激动地、满怀希望地,盼望着他们爱着的人能安全地活下去。」

「以前叔叔对我说,爱上一个人,是有了盔甲。」艾玛的眼眶罕见地因压抑情感而泛红,嘴唇轻轻颤抖着。手指戳着心口,确认里面的物件是否还在跳动。

「可是……可是我现在才明白……」起伏的胸膛下跳动的是同样柔软、脆弱的心脏。她无意识地揪住胸前的衣物。「那个盔甲………也是我的……软肋啊……」

野树莓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将拳头攥紧,放松,再攥紧,看着绝望和希望交织的混沌图景。留下的人离他们远去,目光还紧紧追随着列车,目送深爱的人逃离。

又一批难民登上了列车。她们又一头扎进做不完的工作里。

### 8.(sometimes/有时)

「……有没有人……能………」虚弱的声音从车厢一角传来,引起了艾玛的注意。她随手将吃了一半的干粮塞进了口袋,小跑过去。

一个年纪与艾玛相仿的黑发青年,右边袖管空荡荡的,满脸血污地坐在原地,腿上枕着一个极度瘦削的小孩。

「救………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青年伸出仅剩的手,用力地攥紧了艾玛的袖口,眼中满是哀求和悲痛。艾玛看了看他的弟弟,半天才从他身上看出活着的迹象。她抬头看着青年,急切地问道「你的弟弟已经多久没有进食了?」

「两周。」他说着,泪水从眼眶里淌出来。「我真该死………我真该死……………我从炸毁的房子里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着几张纸……如果我能带出来那怕一点食物…………」

艾玛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她看着青年仅剩的左臂,想象着他用这一只手从废墟里扒出他的弟弟,再抱着弟弟四处寻找食物………她毫不犹豫地掏出口袋里那一点可怜的面包,却被野树莓轻轻拉住。

「不用浪费粮食了………就算你给他喂了下去,也是害了他。」艾玛瞪大了眼睛看了野树莓一眼,拉起濒死的小孩的手臂,发现他的手脚比自己的还要冰凉,皮肤按下后久久不回弹,肌肉僵硬了大半。「他已经………」

「不………不!他还没………没有………」青年突然发怒了,站了起来,想要上前揪住野树莓的衣领,在最后时刻却无力地坐了回去。长久的沉默着。「弟弟………还没有………怎么可能………」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敲打在地板上。独臂紧紧地搂着弟弟,感受他仅剩的一点温度。

艾玛的双手垂了下去。野树莓默默的看着瘦削的小孩,心脏不住地抽痛。

青年抬起头,双眼里的活力像是熄灭了,乞求一样开口。「能给我一点面包渣吗?一点就好。」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捧着面包渣,用膝盖晃了晃弟弟。呼吸微弱的小孩睁开了眼,看到送到他面前的面包渣,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微笑,却没有能力再让喉咙发出半点声响,只有微弱的呼吸吹飞一点面包渣。

「小伊森。」青年刚开口,泪水就再一次滴落。「吃吧,还有一点食物………吃吧。」

微弱的呼吸渐渐消逝,小伊森还是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面包渣。青年跪在弟弟的尸体旁,用独手不停地抚着弟弟的面庞,颤抖地把几张纸塞进弟弟僵硬的手心。艾玛看到那些纸上画着一家四口:弟弟正和哥哥手拉着手,围着小狗跳舞。旁边是开的烂漫的花,逼真而鲜活。

青年用独臂环着弟弟的腰,像是抱着一个破布袋摇摇晃晃地起身,脚步凌乱地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阴影。她忽然听到「叮———」的一声极细的嗡鸣,眼前的景物瞬间坍塌。

青年。小孩。离开。消失。阴影。模糊的血迹。散落的画纸。肖像。男人。笑容。胡茬。酒窝。秃顶。烧焦的边缘。女人。柔顺的长发。眼角的皱纹。上扬的嘴角。染血的纸张。小孩。嘟嘴。眯着眼。换掉的乳牙。鲜血浸透的纸张。青年。严肃。抿嘴。眼角的痣。额头的细纹。被烧毁半边脸。

尖锐耳鸣。虚无。

坚硬的地板。粗糙的干涸血迹。干涩的灰尘。凹凸不平的纸张。柔软的纸张。

肩膀上柔软触觉。耳边气流。手臂被拽了一下。转头。白发。红瞳………野树莓。

「艾玛。」

被叫到的人蓦然回过神来,发现手腕被野树莓捉住了。手臂的肌肉绷的死死的,手背青筋暴起。

「艾玛。」

小臂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手臂被扯了扯,引导着一步一步地离开原地。紧紧地扣住野树莓的手腕,掐出青紫的指痕。脚步声。刺眼的灯光。晃动的白发。厚重的门。暖黄的床头灯。关切的红瞳。

啪嗒。

休息室里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哀嚎声。刚才死去的小伊森好像只是一个梦。一个梦…………吗?她低头,看见了手心攥着的纸片,青年仅剩的半边脸被攥得扭曲。她颤抖地想放下手里的纸片,却不小心散落一地。一家四口,七个眼睛,如同七个黑洞,或者七个弹孔,死死地盯着她。

艾玛找着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嘴,吐出了半个音节。像个挂钩脱落的窗帘一样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腔。

身边是那张残缺的青年画像。她颤抖地展开折起的角,用力抚平发皱的纸片。被血浸透又干掉的纸怎么也无法压平。她更用力地按压、展平,喉咙里发出连不起来的音节。直到残缺的画像从青年被勾勒得栩栩如生的眼睛处裂开。画纸裂口的毛边呈现干涸的血色,像青年眼里流出来的血。

僵硬的后背贴上野树莓温暖的胸膛,她默默地从身后伸出手,将艾玛的抖得不停的身躯连同双臂紧紧地箍住,拉进自己怀里。滚烫的眼泪一些流到艾玛半张的嘴里,另一些滴在野树莓的手臂上。她不死心地挣扎着,想要扑到其他散落到纸片前,随即彻底脱力,猛的向后坠回,瘫在野树莓的怀里。

血管里温热的血一点一点地凝固下去,像是凝固的铁水,精疲力尽地停滞在回流心脏的半路。剩下的聚集在心脏,铸成一个冰冷的铁壳,缓缓窒息着艾玛的心脏。

列车一头扎进黑暗的隧道,像是恐惧的儿童将头闷进被子里,对抗心里的恐惧;像是寡妇用黑色的纱衣将自己包裹起来,平缓丧夫之痛;像是小动物在黑夜的包裹下小心翼翼地外出觅食,躲避死亡的威胁。

黑暗里,某个东西正以亘久的频率撞击着耳膜。艾玛把头往野树莓怀里埋了埋,随即被野树莓温柔地搂住,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

心跳轰然炸响时,忽然有十万把大锤齐齐砸下。心跳穿过柔软的胸膛,在耳膜和神经回荡。在如死寂的心脏里回荡起十万次振动。她听见她心脏真实地、固执地跳动,然后十万把大锤又一次砸下。

一切都被那宏大的搏动声淹没,温柔地裹住了正在下坠的艾玛。让她颤抖的灵魂、冰冷的心脏都与之同频。

### 9.(blown a wish/播撒一个愿望)

一点冷意开始从胸口蔓延,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衣服黏在胸前,艾玛打了个哆嗦。她双手摸索着,野树莓的手臂,肩膀,脖颈,紧紧贴着她的身体。

热。热流。腹部涌出热流。是子弹。是鲜血。那颗子弹打着旋没入她的腹部。淌出温热。生命流逝。热。炽热。双臂燃起烈焰。是火。将她的身躯化作舞动着的火炬。热。温热。温热还在扩散,到胸前,脖颈,耳廓,然后是整个躯干。不。不。不。是伊格丽卡女士为她围上厚厚的、温暖的围巾;是她和野树莓面对面,蹲在篝火前烤着火;热风拂面。带着野树莓微弱的声音。是她们亲昵地耳语。艾玛大口喘着气,将冰冷的子弹、炽热的火焰甩出了脑海。

咚。咚咚。是炮声。是大地的震颤。在平原掀起灰黑的烟柱。冲天而起。直指天空。土地翻腾。长出伤疤般的弹坑。砂石飞溅。咚。咚咚。是追兵的脚步声。沿着废墟一步步逼近。搜寻着躲起来的艾玛。不。不。不。是脚下列车驶过铁轨的震动。沿着铁路远离战场;是野树莓平稳的心跳。在耳边安稳地跳动;是自己惊悸的脉搏。被耳膜放大。叩击着神经。她贴紧了野树莓的胸膛。将炮火声、脚步声掩盖下去。

光。光亮。是探照灯扫过平原的光亮。将她的影子拉长。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之上。是漫天的火光。掩盖了月亮微弱的光芒。在四周笼罩上不安的红色。不。不。不。是日光。是刺眼的日光。是列车驶出隧道后刺眼的日光。她将头埋的更深。用野树莓投下的阴影笼罩住自己。慢慢地睁开了眼。

细碎的阳光在车厢内肆意飞舞,点亮了野树莓脸颊上细微的小绒毛,给野树莓镶上了一层发亮的边缘。她捏了捏野树莓的胳膊,又闻了闻野树莓身上的气味,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

野树莓的肩膀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好重……」艾玛松开了紧紧圈住她的臂弯。她看到野树莓眼底因过度劳累泛起了一丝青黑。血丝罩着她红色的眸子,像是化开成了细细的线。却还是担忧地、专注地盯着她。艾玛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野树莓鼻尖上的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野树莓牵起了她那只烫伤的手,带着责备瞪了一下艾玛,从抽屉里找出药膏,挑了一点放在艾玛的手背上,用掌心轻轻地抹开,均匀地覆盖在红肿的皮肤上。又拿出纱布,将艾玛的手一圈一圈地裹起来,末了,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为什么不好好处理一下?」野树莓看着艾玛起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纸片一一捡起,低声埋怨她。

「因为………太多了。」艾玛摊开随身携带的本子,从后往前翻了翻,拿出笔,轻轻的圈起了一个名字,半晌又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一个。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圆圈,她愣了一会,吸了吸鼻子,将那些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那一页,合上了本子。「………太多了………」一滴泪水滴落在封皮上,缓缓沿着磨损的封皮渗进去。

野树莓的手轻轻搭在那个厚厚的本子上,叹了口气。重新盯着艾玛。「但至少,你还在,对吗?」

「我还在……对。」

「我也在。」野树莓从桌上拿过一杯水,递给她。

热力透过薄薄的玻璃渗进艾玛的手心,她低下头喝了一小口。将杯子和本子放回去,看着手背上的那个蝴蝶结。绷带边缘支出的线头,随着列车的颠簸微微颤动着,像是执着地扑打着翅膀,尝试从手背上起飞。

「你说的对………我们都在。」艾玛摸着绷带,感受着烫伤的皮肤传来微微的痒意,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窗外的枯木林立,与寒风相抗衡,时不时地落下来几根枯枝。在一片死寂的枯黄中,一抹绿色扎进了艾玛的眼球,随后是星星点点的绿,然后是连片的绿。它们倔强地在断枝处吐出新生的枝条和鲜嫩的新芽,哪怕在寒风中撑不住弯折了枝茎,还是骄傲地展示自己灿烂的生命。

### 10.(what you want/你所渴求)

列车摇晃着停下,像是一个精疲力竭、拖着沉重身体一点一点挪回窝里的濒死的巨兽。难民从它的躯壳中蜂拥而下,争先恐后地踏上月台,如同急于从进水的船舱里脱身。

终点站台附近是一个临时搭建起的难民营。衣衫褴褛的难民扯着工作人员的制服,大声质问着什么时候才能将他们疏散到安全的镇子。稍微干净一些的人沉默地扎堆聚着。从口音可以大致辨认出,每一堆人群都来自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村落。

艾玛和野树莓恍若隔世地一前一后下了列车。野树莓跺了跺脚,不顾被激起的尘土蹲下去,用手捻起一小撮泥土,慢慢地搓成更细的粉尘,随着寒风被吹走。

艾玛走向空旷地带,孩童穿着破破烂烂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的衣服,在空地上追逐打闹。时不时能听到欢声笑语;空地后面,妇女们晾晒着漂洗得发白的浅色床单,在微风的吹拂下像白旗一样缓缓飘动。她嗅了嗅,一点洗衣皂的气息取代了硝烟,占据了主导,不再像之前的地区那样呛人;帐篷最密集的地方,男人沉默的挑水,分发物资。时不时地点点头,回应领取物资的人的感谢。

艾玛摇了摇头,帐篷里的物资所剩不多,医疗资源储备岌岌可危,也不再全天供给热水。但至少——她凝神倾听——听不到炮火声。她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一点。

最终,她的目光落回到野树莓的身上,野树莓正面带疲惫地倚坐在一个大物资箱上,肩膀无力地耷拉着,盯着空地上的小孩打闹。

在野树莓愣神的时候,某个大手大脚的小孩不小心把一个比他瘦弱许多的小女孩撞翻了。那个倒霉的女孩扑倒在地,呆了一下,扯着嗓子哭喊了一声。野树莓骤然惊醒,定定地盯着那个摔倒的小孩,耳边又萦绕起小尼古拉临终前的悲鸣。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起来,像是指尖被断腿截面骨茬硌到了,或者被温热的血浸没。

喧闹从艾玛身后爆发。她转过头去,看到被惊吓到的孩童不明所以地四散奔逃。有的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举起双手,紧紧地闭上眼睛;有的在人群中被推倒,只好就地蜷缩起身子,抱着头。似乎在躲避那并不存在的、呼啸着飞窜过来的流弹。

艾玛匆忙地绕过抱成一团、惊慌的妇女们,想要上前维持秩序。一个好心的妇女看到艾玛仍要朝着“敌军”走过去,冲出来奋力地拽住艾玛,用身体护着她,硬生生地拉着她躲起来。一个比较壮实的中年女人尽管难掩眼中的恐惧,却还是一边开口安慰惊慌的妇女,一边义无反顾地护在她们的前面。

艾玛从那个妇女的怀中挣脱,四周呼喊声、骂声四起,人们像是亢奋的野兽,神经质地胡乱攻击。反应快的人扑过去护着小孩;反应慢了半拍地则是操起手边的木棍、铁器甚至是脸盆,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冲着不存在的敌人呐喊着。

艾玛蓦然地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她回头看了一眼被钉在原地的野树莓,迟疑了片刻。她又看看混乱的人群,咬了咬牙,回头,背着喧嚣,大步走向她的女孩。

她从后面拢住了野树莓,将那双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握进自己手心。她的指尖碰触到野树莓柔软的手腕下的脉搏,如此熟悉———那是野树莓无数次因梦魇而惊醒时,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又如此让人心碎。她帮野树莓将额头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用自己的气息裹住她。

等野树莓的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稳,艾玛才慢慢地放开怀中的野树莓。

方才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一瞬间灰飞烟灭。母亲四处呼唤自己的孩子;抱着伤病员的人不耐烦地催促着将近精疲力竭的医生;刚刚到来的人为了争抢哪怕一点干净的水,和被困于此地许久的人扭打起来;已经被围困在此许久的难民心惊胆颤地向周围的人绝望地询问何时才能抵达安全的地区………

人群的喧闹经久不歇,几乎从不安升级成了混乱。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列车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了一个稍高的台阶上,举着双手,往下按了按。

如同往日一样不容置疑,代表着沉着、冷静、理智和绝对的权威。那是列车长伊格丽卡女士。她平日那一贯沉稳的表情里掺杂了一丝精心掩饰的疲倦。

「够了。」

毋庸置疑,斩钉截铁。像是将下面混乱的喧嚣尽数抽走。混乱的人群趋向平稳,扭打的人似乎被这一句命令钉在了原地;所有的声音———争吵、哭泣、喘息、哀嚎———都戛然而止。无数双带着茫然、恐惧、紧张和敌意的眼睛汇聚向那一点。那是一群绝望的人看见了唯一希望的火光。

伊格丽卡女士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扫过那些因饥饿、疲惫、痛苦和焦急而扭曲的、惊魂未定的面庞,扫过他们怀中抱着的小孩、手中攥着的亲人的衣角、临时充当武器的木棍和铁器;最终,她的视线在空中和艾玛、野树莓的目光交汇了一瞬。艾玛和野树莓读懂了那复杂的目光。

那是疲倦、理解、安慰………和一种沉重的托付。

伊格丽卡女士环视着下方看着自己的人群,如同多年前她站在游击队刑场的高台,下方是互相猜忌的两派势力,而她坚定地宣布最公正的判罚。

「我知道,」声音嘶哑,像是过度劳累却还强打力气,来让每个人都听清她说的话。「我知道你们都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也理解你们迫切地想要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

人群叹息着散去。妇女紧紧拽着孩子,哪怕孩子哭闹着还想玩耍;男人还在为资源的分配争论不休。野树莓和艾玛也准备转身离去,一只稚嫩的手拽了拽野树莓的衣角。

是刚才摔倒的那个小女孩。她一手拽着野树莓的衣角不放,另一只手抹着眼角溢出的眼泪。她的脸上混杂着泪痕和被泥土沾染的脏污,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小玩偶。艾玛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小女孩,话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野树莓心疼地蹲下来,和小女孩的视线保持齐平。她细微的哭声,像一枚冰冷的细针,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着,最终刺入了野树莓最脆弱的神经,让野树莓久久无法将视线从小女孩身上离开。

「艾玛。其他那些像她这样的小孩………怎么办?」野树莓在衣服下摆擦了擦手,细心地拭去小女孩脸上的污渍。「我没能挽救小尼古拉,也没能让已故的家人复活………」

「但至少,我还能守护好她。」野树莓把停止了哭泣的小女孩搂进怀里,就像当时艾玛抱紧她一样。

艾玛无声的看着野树莓盯着小女孩的侧脸,又看了看小女孩,默默地叹了口气。「我……我也没能保护好那些乘客。」

眼前又闪回青年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的背影。她咬着牙挤出了下半句话。「………也没能………救下那个小孩……」

野树莓转过头来看着她,用眼神鼓励着她。

「走吧。」

于是,她们拉着小女孩找上了在难民营的角落坐着的一名工作人员。野树莓轻轻地摸了摸小女孩凌乱的头发,平静地向那名年轻人问到。像是在列车上,询问乘客需不需要一杯水。「我想知道………附近的孤儿院在哪里。那里还需要人来帮忙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是误以为她们三个刚从交战区撤离到这里。但他仍然拿出了一份资料,疲惫地将其推到艾玛和野树莓的面前。

「在离这里有一点距离的城镇,那里正急缺人手。」他顿了顿,像是考虑到她们三个此时的劳累,好心地提醒道。「但那里的条件很艰苦。」

野树莓已经开始往材料上签字了。艾玛轻轻地把手覆在野树莓的肩头,看着工作人员,替她回应了工作人员的提醒。

「我们熟悉艰苦———我们就是从艰苦里活过来的。」

### 11.(soon/很快)

送她们去往目的地的仍然是伊格丽卡女士的列车。

在列车长专属舱室里,伊格丽卡女士像此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坐在那个平时坐着的位置上不停地挥舞着毛衣针,任由色彩各异的毛线挂在手臂上,再由重力拖拽着下垂。已经完成的部分长长的拖到地上,像是静静流淌着的溪流,在地上汇成一片五彩斑斓的湖泊。

伊格丽卡女士知晓了她们的决定后,在她的舱室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她的目光落到墙上挂着的几张合照上,又落到她们递交的那份填完的材料上,犹犹豫豫地伸手拿过「不批准」的印章。手里的印章无比沉重,她举了一会就放了回去。最后印章落下,她匆忙地起身,把刚刚用完的「通过」印章丢下,不敢再看着那份材料。

伊格丽卡女士默默地帮她们收拾行李,把她们的物品从她们休息的舱室里慢慢搬出来,空落落的,难受。她还特意把这些年她为她们编织的所有织物都打包塞进了她们的箱子里。但她觉得那些都不够———她要给她的女孩们织一件专属于未来的、全新的祝福。

「总得给你们留下点什么嘛。」她如是说。

今晚,伊格丽卡女士专属的舱室里没有往日熟悉的那一对小小的身影。但她知道野树莓和艾玛在哪里。眼前密密麻麻的毛线仿佛扭曲了,显示出她们并肩站在车厢末尾的平台上的身影。伊格丽卡女士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织针上。但不一会,她的思绪又偷偷地顺着垂到地上的毛线溜走了,偷偷扒在舱门的窗上张望。

野树莓和艾玛,她们会说些什么呢?或者会干些什么呢?

是尽情享受着那睽违已久的、干净得没有一点硝烟气息的晚风将她们的发梢和衣摆温柔地托起,再把她们裹进温暖的怀抱里?

是无言地看着曾经驶过的路,感慨战争的残酷、为她们的幸存感到由衷的喜悦?

或者只是最简单的,默默地怀念着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带着些许激动地想象未来的生活?

一抹微笑悄悄钩起了她的嘴角。似乎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几乎要驱使她走到车尾,将那两个单薄的身影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拢在自己的怀里。

但她只是手臂轻轻一动,引得织物一片荡漾,像是在她心里那平静的湖泊投入了一颗名为「不舍」的石子。最后只是把对她们的担心、不舍和祝福织进密密麻麻的针脚里。就像她平时把对艾玛和野树莓的关爱织进数不清的围巾和毛衣里一样。

再密一点,针脚要织得更密一点。她仔仔细细地盯着飞舞的针头,来回穿梭,紧紧缝合,像是把碎裂的自己、未能拯救的生命和所有的创伤都细细地缝好。

「她们会不会怪我?」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我让她们担起了这么沉重的担子……」构思了半天,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甩了甩头,将思绪甩落,变成一件件温暖的织物,代替她的拥抱,弥补一点她的愧疚。

列车上的最后一夜和平时在列车上的无数个日夜没有什么区别。用一条铁轨,一趟列车和一个夜晚来共享一段充满回忆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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