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来回顾一下麦克斯韦方程组，主要是通过旋度和散度两个方面来描述电磁场…”

像往常一样，白若瑜在给学生们上着课，她照着自己准备好的PPT，配以有趣的动漫形象作例子，同时还在白板上用马克笔给学生们推导着公式。台下的学生们也在底下认真地记着笔记，仔细思考着白若瑜抛出的每一个问题。比起那些传统的照本宣科的老教授，白若瑜这种教学水平一流的美少女老师显然更能博得学生们的喜欢。

“白老师好年轻啊！”

“当然，她在我们上大学的年纪就已经读博士了，而且她四年就毕业了。”

“那也太厉害了！”

面对这个年龄并不比他们大几岁的年轻老师，学生们有的不仅仅是亲切感，同样也十分敬佩。他们甚至会相信，白若瑜这样的老师绝对能让他们学校的物理系成为学校里的王牌专业，无论是在教学上还是在科研上。

但只有白若瑜知道，这就是她给学生们上的最后一课了。很快她便会无故离职，然后被学校通报，被学生们谴责，被这个国家拉入黑名单之中。她舍不得这些可爱的学生，但是在这不安定的时代，她个人也只是一片浮萍，是只能跟随逝水奔流、没有自我的存在。

“若瑜！早上好啊！”刚到课间，教室门的方向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周言川，也就是那个正在要和自己一起写本子申项目的教授，竟然已经来到了她的教室打招呼。

“早上好！言川！”白若瑜回以一个友善的微笑。

“我昨天把基金本子里我那部分重新润色了一下，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了。”

“啊，不好意思。我那部分我还在写，昨天晚上有点忙。”白若瑜马上表露出歉意。

“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我记得ddl是下周一？”

“嗯嗯，对的。”

“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在周五之前弄出一个可以提交的版本，然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你觉得呢？”

“没问题，我周四就能完成！”

“太好了！对了，一会儿我们上完课，要不要去喝杯咖啡放松一下？”

“不用啦~我早上喝过了，还要去开学院的会呢~”

“这样啊，那我们下次再说。”

这个受着这边文化熏陶长大的年轻男教授脸上永远都挂着阳光自信笑容，他那一身健硕的肌肉撑起硬朗的西装，更是让白若瑜一直坚信他的身边应该早就堆满小迷妹了。

周言川的出现也让台下的女学生们窃窃私语了起来，磕俊男靓女的CP是大多数女孩子们从小到大都热衷的话题。

“我听说，白老师和周老师之间好像有点八卦~”

“真的吗？说来听听！”

“嘘，小声点！老师还在上面呢！”

“……”

真的是…瞎胡闹…

白若瑜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只有她十分清楚这件事是完全不可能的——即便她一直待在这里也是一样的。她心中的位置早就预留给另外一个人了，即便这个人令她又爱又讨厌。

下课刚回到学生办公室，白若瑜便遇到了在那里的林书瑶。这位经常被她称之为小朋友的开门弟子，此刻脸上的喜悦已然溢于言表。

“白老师，我们的PRL期刊审稿意见回来了！”

“结果怎么样？”

“三个reviewer都是minor，然后editor也没提什么特殊的要求！”

“太棒了，跟着reviewer的意见修改一下，哄好他们！马上你就有论文了！”

“当然！”

看着林书瑶那灵动的小眼神，白若瑜也跟着欣慰地笑了起来。她还能想起来当时自己读PhD的时候，中的第一篇顶刊的论文也是PRL，这是物理学领域里的最高期刊，那一份的喜悦现在仍然值得拿出来反复品味。转眼间，自己带的学生也和当时的自己一样了，也开始收获了自己的第一篇被行业认可的论文了。甚至，林书瑶中的速度比自己当时还要快，这个优秀的小朋友被天赋和好运同时眷顾着。

“还有，白老师，我下周末过生日，准备在家里办聚会，想邀请你一起来！”

“啊？我吗？老师去参加你们年轻人的聚会不太好吧…”

“白老师说什么呢！明明和我们是同龄人嘛！你不还经常和隔壁的陶安然一起玩吗？”

“这么说也是…”

“所以请白老师一定要来嘛！”林书瑶作出一副哀求状，“很好玩的！”

“欸…好吧，我一定会去的。”眼见小朋友这副的样子，白若瑜也不好再拒绝什么，“但要记得好好改论文，不要太放松！”

“当然！”

支撑谎言是需要能量的，而白若瑜的这份能量，仅仅只够支撑着她走出学生的办公室，然后回到那在对门的自己的办公室里。在用力反锁门之后，白若瑜心中的难受顿时不受控制地逸出，几乎让她快要哭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强装着在小朋友面前答应下来了这一定会爽约的约定。

对不起…书瑶…你会恨我的吧…

但是…老师没有选择…对不起…

如果可以的话，白若瑜很想去给这个小朋友找到一个归宿。如果她有时间，如果她可以对外透露她要离开的事情，她完全可以给这个小朋友推去其他教授那里，让她能够安稳地读完剩下的PhD时光。她的人品不允许她就这么放弃掉这个可爱的孩子，但是…她不可以。

烦乱的思绪扰入白若瑜的脑海，她只能翻开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昨天那尚未完成的overleaf文档，里面繁杂的英文句子和图片已然映入眼帘。她鼠标翻滚着文档到昨天自己那尚未完成的部分，默读着这一段文字，让自己的思绪重新跟上这其中的逻辑。而后，她的手指便如同弹奏激昂的钢琴曲一般敲打着键盘，噼里啪啦的打击声回荡在狭小的办公室中，连续通顺的句子随之在屏幕上快速出现，将她脑海中的知识结晶具象化出来，将她心中那该死的感情也一并发泄了出来。

白若瑜知道，此时此刻，唯有浸润在学术词汇和逻辑话语之中，这对自己来说才是一种解脱。就像是在吃着布洛芬一般，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她忘掉那些该死的情感和思绪，暂时麻痹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原本尚且有所残缺的项目书段落已经被填满，结合着周言川已经完成的那一部分，一整篇价值一百多万的基金本子已然完成。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白若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单手托腮，轻轻滚动鼠标翻动着文档，又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自己和周言川写的东西，在脑海里重新思考了一遍结构，重新过了一遍逻辑。在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便用邮件发给了周言川。

如果这个本子能中的话，即便自己离开了，申请到的钱也能给小朋友用上吧…

至少保她三年的学费和工资应该是够用的…

希望…这份努力能够让自己的罪孽稍微减轻一些吧…

好饿…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来工作吧…

刚出办公室门，白若瑜又见到了昨天遇到的那个隔壁实验室的小朋友，她本想直接避开，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她走上跟前和小朋友打了招呼。

“你是在周教授lab里的学生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白教授好！我叫徐琦，最近在做水凝胶题材的研究。”

“那个方向很有前景，周老师也是学术水平很厉害、很好很靠谱的人，要好好做下去！”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佩服白教授，这么年轻就拿到博士学位当上教授了！我们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追上白教授的成果吧~”

“不要这么说，你会比我还有成就的！我相信你！”白若瑜回以亲切的微笑。

“谢谢白教授！”

“其实以后喊我若瑜就好了~我更喜欢别人这么喊我~”

“当然，以后有机会想多和若瑜老师聊聊，可以吗？”

“当然可以！”

“太棒了！谢谢若瑜老师！我要去上课了~”

“拜拜~”

看着徐琦离去，白若瑜并没有继续朝着学校的餐厅方向走去，而是转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那边的电梯人会更少。她低着脑袋，胸脯随着嘴气息的倾吐起伏着。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在心中哀求着，这样的对话，这样的情绪，这样再也见不到的人，这样再也实现不了的承诺，统统都不要再来了！

泪珠在白若瑜眼中打着转，她猛地闭上眼睛，用袖子拂去眼角边挤出的泪珠。她沉沉地吐出一口饱含泪意的热气，她知道，自己现在还在学校，还不能哭。

“安然，我身体不舒服，我们回去吧。”——白若瑜给陶安然发了一条语音留言，她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了。

随后，白若瑜钻入电梯之中，独自在这密闭狭小的空间中，听着不知是缆绳还是梯仓发出的噪音，在这精密的机械安排之中，慢慢地朝着深不见底的楼下坠落。

感知，总是迟钝的。就好像手心刚被利刃刺穿的那一瞬，其实疼痛还并没有传导到大脑，于是利刃会越扎越深，直到身体冷静了下来，直到大脑有空去仔细品味那种疼痛的时候，方才感觉到这其中真实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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