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入富人住宅区的马路，和两侧密集明亮的白色路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一片区的小房子都是稀疏宽敞的独栋设计，每家每户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门前大草坪，还有与之对应的铁栅栏作隐私隔离。

迎接着清冷的月光，像往常一般，陶安然将车停到家里车库中，和白若瑜一起回到了她们的住所之中。只是，今天的气氛格外低压，仿佛身处于没有空气的太空之中。

“陶陶，基金会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白若瑜有些生气，自从陶安然刚才当了谜语人之后，她便一直在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让她这顿饭后面吃得也很不开心。

客厅随着清脆的开关响声变得明亮，光芒映照在陶安然的脸上。即便是温暖的白黄色灯光，也没有化开她脸上冰冷的表情。纠结潜藏在没有温度的眼神之中，更是让白若瑜心头一紧。

“瑜，你了解基金会吗？”

“不就是一个国内出钱赞助的，在这边帮助海外国人的机构吗？而且你不也只是一个普通成员？我们平时也不受他们资助，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他们？”

“瑜酱，表面上的基金会是这样。”陶安然心不在焉地抓起沙发上的玩偶，又随手扔到一边，“但是，有一些组织和基金会合作，会借助基金会的便捷，采取一些特殊行动。”

“这叫什么组织？这不是间谍吗？”白若瑜摇了摇头，“那不是和我们更没有关系了吗？”

“但瑜酱，我不仅是基金会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是组织的人…”陶安然盯住白若瑜的眼睛，“是组织想要让你回去，所以我…”

“陶陶？你在说什么？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白若瑜皱着眉头，一脸不可置信，“这可，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陶安然将语气变得严厉些许，“瑜，组织是在担心你的安全，所以让我带你回去…”

白若瑜愣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难以压制住嘴角间那有意无意的抽动，“那陶陶你是说，自己是组织派过来的…间谍吗…”

“不…瑜酱，我只是组织的成员，不是…”

“那你就是间谍！”白若瑜激烈的话语中带着哭腔，热泪从眼眶中溢出，似乎快要化开了她的妆容，“你从来只告诉我你是基金会的成员，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后面这些事情。”

“那是因为…”陶安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

“因为什么！编造理由都编不出来了吗？”白若瑜的眼睛里充斥着对陶安然的不满，“原来你是个无耻的间谍，你是个大骗子！”

“我只是…”

“你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想要说什么！你竟然还想要用那种拙劣的手段骗我回去！讲座什么的，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吧！骗我回去做讲座，其实就是骗我回去把我软禁起来，是不是这样？！”

“你听我说…”

“听你狡辩吗？”泪水从白若瑜的脸颊两侧流下，已然分不清此刻的表情究竟是自嘲的苦笑，还是十足的痛苦，“我曾经还以为我在这里遇到了以前的挚友…我曾经还感慨说想不到还能用这种方式和她重逢…我自以为我们的感情还能像以前那样纯真…却没发现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陶安然了…”

“瑜酱，我没有变，对你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闭嘴！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刚才还一口“组织组织”地说着…是！什么都是组织的安排…就连你对我的那些关心都是他们给你任务吧！？”白若瑜哽咽了一下，“是我太天真了…以为这都是你的真情实感，原来其实都只是逢场作戏！陶安然…你真该死啊…你演得…太逼真了…”

“你怎么能…演得这么逼真啊…”说罢，白若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淹没。

“瑜酱…”陶安然搂住白若瑜的脑袋，紧紧抱在怀里。

“你干什么…放开我，你个骗子…”白若瑜扭动着身体，双手用力捶打着陶安然。这样的拥抱当然没有消解她心中的不满，反而让那尚未发泄出来的情绪演变成了更加强烈的愤怒，“陶安然，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永远也不会！”

“瑜酱，我…”

趁着陶安然想要说话、力气稍稍放松的片刻，白若瑜立刻粗暴地推开了她，甚至害得陶安然险些摔倒，“陶安然，你也太虚伪了…”

“瑜酱！”陶安然突然的高音让白若瑜一愣。但随后，她的双手已然攥成了拳头，声音也已不似之前的冷酷，反而比白若瑜还要哽咽几分，“我说了！我对你的爱…这不是组织给我的任务，更不是演戏，我…没有半点的假意，我心中…一直都是你…”

“你说谎！你是骗子！我不会相信你的！”

“瑜酱！我还记得我们月底要去国家公园看流星雨，万圣节要在校园里一起cosplay，感恩节还要一起去拉斯维加斯旅游，圣诞节一起去波士顿看雪，还有明年夏天我们还要一起去海边钓螃蟹。我的攻略和计划都已经做好了…”

“你别说了…”即便仍然在嘴硬，白若瑜的声音也同样软了一些，“我不听…”

“我总是在想，如果没有瑜酱，我自己真的会做这些规划吗？自己真的会去这些地方吗？都是瑜酱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怎么可能会骗你…这些美好的事情…我都想和你一起体验…”陶安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有些哽咽的语气恢复正常，“他们把你当不当工具我不管，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工具，永远都是我的瑜酱！”

“不…”白若瑜摇着头，“为什么会这样…你…你…你究竟是陶安然…还是那些坏人…”最终，她的脑袋还是软了下去，她现在什么也不愿意相信，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陶陶，你到底…”

“瑜酱，我的身份以后我会慢慢和你讲清楚的，但是回国这件事，你听我解释，这并不是我想的…”陶安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丧，“我已经尽力和组织那边商量了很多次，也拖了很久了，但是他们还是…”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组织说，是和最近双方关系的恶化有关。”陶安然停顿了些许，“尤其是像你这样的研究方向，很大程度上会决定两边未来的实力，所以…”

“这样吗…”白若瑜也曾经幻想自己可以成为一名举足轻重的人，自己的工作能够有十足的影响力，能够主导科研界和工业界的发展，成为受到大家追捧的明星。但是她没有想到过，这种影响力的背后竟然也会伴随着如此沉重而可怕的斗争。更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切竟然会来得这么快，并且是以这种方式来到——就好像宴会上让台下一名未曾准备过的观众上台发表获奖感言一般，让她无所适从，甚至想要逃避。

“那…陶陶，我们可以不听他们的，留在这里吗…”白若瑜抬起头，心中闪过一丝希望的火花，“我在这里有教职，陶陶也是这里的PhD，我们根本不会被基金会限制，我们未来同样可以过得很好…”

“瑜酱，这件事不只是你和我的事情。我们的亲人，也是上面的筹码…”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白若瑜感到窒息。“怎么会这样…你是说…”她的胸口闪过一丝心悸，恍如触电一般，“如果我不回去的话，他们也会…”

陶安然没有说话，只是在白若瑜惊惧的目光之中，慢慢向前紧逼着，几乎是用身体和大腿将白若瑜压到了的墙边。她的目光宛如冰冷的玻璃刀刃，没有温度的双手贴住白若瑜的脖子，紧贴的指尖几乎是要掐了下去。

“如果回不去的话，我不仅不会再保护你，甚至为了我们的家人，我应该需要…亲手杀了你…”

时间仿佛不再流逝，这短暂的寂静时刻是如此漫长。泪意尚未干涸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恐，白若瑜想要将视线从陶安然的身上挪开，但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实现。她完全相信，眼前的陶安然下一秒就真的会掐死自己。她甚至都不知道，如果不是身后墙壁的帮助，自己此刻究竟该如何支持住自己的身体。

“陶…你…好可怕…”

白若瑜从未看到过陶安然今天这般凶狠认真的样子。这个平时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温柔的、可爱的、搞笑的博士生女孩子，平日里总是会保护着呵护着自己的女孩子，竟然也有如此冷血无情的一面——原来，这就是陶安然身为组织的间谍的那一面。即便她或多或少有些许心理准备，但这阵冲击仍然还是让她久久不能缓过来。

陶安然卸下致命的双手，转而再次抱住白若瑜，将下巴搭放在她的肩上，轻抚后背让她放松下来，“对不起…我知道吓到瑜酱了…我也…不想这样的…但这次的事情很重要…”

“陶陶刚才是说…会亲手杀死我吗…”白若瑜的声音中满是委屈。

“那只是最坏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真的吗…但如果那样的话…陶陶该不会也要…死掉吧…”

“不要想那么多！相信我吧，瑜酱，你一定会安全回去的！”

“好…我相信陶陶…”

白若瑜将脑袋埋入陶安然的胸脯，这拥抱就像棉花糖般柔软，她试图舔舐这份甜蜜，想要沉醉其中，忘却刚才的一切。只是，当这棉花糖在嘴里化开之后，那藏在甜味之中的苦芯，才慢慢渗入味蕾，又涌上心头。不管白若瑜此刻怎么回忆陶安然的温柔，刚才那可怕的样子都不可逆转地刻入了白若瑜的心中。

但如果不是陶陶的话，其他人恐怕只会对自己更加凶、只会让自己更加崩溃吧…

可是…

“还是好苦…我回房间休息一下…”白若瑜无力地推开陶安然，失魂落魄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瑜酱，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有异常的表现。我们…”

“我知道……”

白若瑜回到自己温暖的卧室，墙边的化妆桌安静地立着，柔和的黄灯光映在那面小巧的化妆镜上，几支不同色号的口红散列在化妆镜前，一旁摆放着粉底和腮红，作伴的还有几盘眼影和几支眼线笔。还有一些像是发夹、耳环、丝带这类的小东西，都被她收到了旁边的小收纳盒里了。这些名牌的化妆品并不便宜，甚至很多东西才刚刚用了一点点而已…

这些…无所谓了…

化妆柜旁的书柜上摆放着各种书本，大多都是白若瑜收藏的流行小说和漫画书，即便现在更流行电子书，她还是更喜欢实体书的质感。书柜下面两层还有她这些年来收集的可爱玩偶和手办，从经典的miku玩偶到最近的小豆泥和mygo玩偶，从eva手办到明日方舟手办，她也一直都没有落下过…

这些…也带不走…

而后，白若瑜打开衣柜的木门，里面挂满着她这些年买下的JK制服和Lolita裙，还有数不尽的包包、配饰、鞋子和丝袜。回想起来，她不知道用了多少个夜晚，在手机上刷着淘宝、逛着各种群聊，仔细精心挑选着每一件衣服和配件，研究着各种好看的配色。衣柜里很多的小玩意是审美匮乏的这里买不到的，为此她还花了大心思研究海外快递怎么寄到这里。不过，这些研究的东西再也用不上了…

这些…回去也还能再买…

那，要收拾什么呢…

要带走什么呢…

究竟什么东西才是重要的…

这偌大的卧室联合着里面的心血包围着她，让她感觉到一阵眩晕，仿佛正在一点点地将她吞噬掉，让她搞不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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