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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道家仙子美母-神龙篇】9-16,第6小节

小说: 2026-01-15 13:32 5hhhhh 8950 ℃

“好,我答应你。”

片刻的犹豫是人类与生俱来对痛觉的恐惧,而他口中的果决则是对同伴的不离不弃。

徐屠户眉头一皱,也不等他反应,虎臂稍一发力,便将男孩如拎小鸡一样按在腥气扑鼻的肉案上,他胡乱将案板上的猪肉向一旁一推,露出那把还挂着血渍的剔骨钢刀,满是厚茧的大手像老虎钳一样死死按住男孩的手腕。男孩双脚悬空,却不挣扎一下,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徐屠户的脸,后者舔了舔满是油花的厚嘴唇子,如活阎王一样高举尖刀,却被这小屁孩盯得有些不自在。

“要剁便剁,等个甚!”

这杀猪宰鸡,见血无数的屠户不禁嘴角一扬,不怒反笑,他握住刀把,刀刃向内,刀尖朝下,对着男孩被冻得发紫的脸蛋拍了拍道。

“好,有骨气!那老子就拿你两根手指头晚上下酒!”

男人说罢,手起刀落,便听得咔嚓一声,整张肉案都被震的发颤,男孩眼前白盲闪过,顿觉手掌处一片麻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手上不见了一样。

吉祥巷内早已被茫茫白雪覆盖,街道上铺着一层厚重的雪,周遭的商铺各扫门前雪,纷纷落牌打烊,也没人注意到这徐记肉铺内发生的故事。

“哈哈哈,好小子!他娘的,心比老子这个杀猪的都狠,居然眉头都不眨一下!”

徐屠户大手一松,男孩刚才还被冻僵的身子此时却像被抽了魂一样软绵绵的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等三魂六魄归了位,他这才发觉自己脑门全是汗,裤子里也湿了一大片,他赶紧抬起手去看,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滚吧,臭小子,算你胆大。”

徐屠户拔出深陷在肉案子上的剔骨刀,仅仅不到指甲盖的距离,这把尖刀就能剁下男孩的手指头。

“呼…谢……谢谢徐老板。”

男孩强压着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仓促的抱起那块猪骨头掉头就跑,还不忘在半路上回头毕恭毕敬的鞠了个躬。

见男孩的身影跑远,徐屠户这才一屁股坐回肉案前,捋了一把杂乱的胡须,摇了摇头口中尽是无奈。

“这群鬼儿岭的小畜生,当真命硬的很啊。啧~娘的,老子的面都凉了!”

春暖花开,深沟子里的几个孩子又挺过了一个冬天,从鬼儿岭一路漂泊来到这,还能挺过来的已经不剩几个了。

但过了严冬饥寒这一关,后面则是山匪流寇这一道劫,天道不公,这一次,他们这些逃荒的贱民再也躲不过了。

时值神龙八年,黑山贼头领马三顺趁并州连发地动洪涝,官府应接不暇之际,率数千贼众祸乱上党边境,太行山一代的村镇深受其乱,这一次黑山匪寇之猖獗前所未有,而吉祥镇便是他们洗劫的第一站,也是损失最大的地方。

除了男孩和他的挚友,其余的逃荒者都死了,吉祥镇的的镇民也无一幸免,这些常年袭扰村镇的匪寇比起匈奴,鲜卑人的野蛮行径不遑多让,房屋瓦舍毁之一旦,数百老弱妇孺皆毙命于屠刀之下。

残阳如血,日落西山。

昔日热闹非凡的吉祥巷内此时却鸦雀无声,家家店铺均门户大开,其内更是被洗劫一空,镇民的尸首横七竖八的倒在青石街道旁,镇子内早已是一片死寂,只剩下这残阳的余晖凄凉的洒在这座历经磨难沧桑的小镇里。

“快滚吧…臭小子…老子无妻无儿,光棍一条,也算是…咳……积德行善了。”

徐屠户的耳朵少了一只,鼻子也被削掉了一半,正满面血污的捂着肚子上的血窟窿,他将用来腌肉脯的秫秸帘子从两个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挪开,自己则连出气都没有了,他手里还牢牢的攥着那把剔骨刀,显然是不久前还在和那些天杀的黑山贼生死相搏。

“大叔,您跟我们一起走吧,我这就去给您找医工。”

少年从满是补丁的衣上撕下块布,想要堵住徐屠户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但却为时已晚。

“滚滚滚…你们这些鬼儿岭下来的毛孩子,老子就说…咳……说你们命硬,那些狗娘养的不知道啥时候就会回来,快走…走……”

他勉强抬起胳膊从肉案子底下摸出个沾满了油渍的钱袋子扔给男孩,便转过头去不再言语,只是安静的等待死亡。

“多谢大叔救命之恩……”

少年也知自己无力回天,只好对着徐屠户连磕三个响头,这才起身抹了把眼泪和同伴沿着山里的小路,带着恐慌与愤恨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大秦开国这些年,并州一直算是多灾多难,外有贼心不死的南匈奴时刻想要染指龙城,内有久除不绝的黑山贼为寇乡里。旱灾,蝗灾更是频发不绝。

东边的冀州风调雨顺,民生安泰,一片欣欣向荣。可相邻的并州九郡却灾祸不断,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他第一次遇到那位儒家大贤是在当年的秋天,他和同伴流落到了冀并二州的边界壶关。壶关乃是太行八径之一白径的要冲地带,控制着晋冀交通命脉。这里也是带来往行人,商队盘查最严苛的地方。

那一年的逃荒者是近些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批,并州九个郡,其中八个都遭了灾,即使朝廷不断拨款拨粮,可依旧填不满并州这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而流民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便是去往更为富庶的冀州,只因为他们听说那边有官府在施粥,而并州却连一根稻谷都找不到了。

为了杜绝前朝乱世各大世家贵族私藏人丁,逃税避税的情况,大秦对于户籍制度极为看重,没登记名数的人,便是黑户。他们连在自家种地都得躲着官吏的巡查,活成了阳光下的影子,没了生气。

没有手中的那个小竹片子,别说是出郡跨州,便是连门都不敢出,可这数十万流民连遮体之物都没几件,还哪里能找来身份证明,他们就像是一群无头苍蝇,围着并州这个早已腐败滋生的泥潭上空盘旋不停,驱之不散。

“这…怎么办,从晌午到现在,查的越来越严了。”

年长一些的少年皱着眉,即便他故作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却是藏不住的,他手指头捏着袖头豁了口的线头子来回搓弄,语气中尽是担忧。而在他面前不远处则是一排武装森严的士兵,正在关卡处四下盘问。

“没办法了,希望咱俩花钱买的这家伙事能管用。”

三年过去了,少年虽依旧身材单薄,瘦弱的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倒,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成熟,眸子里也闪烁着睿智。可能贵族子弟这个年纪还在丫鬟的陪同下踢着蹴鞠,玩着投壶,享受着属于他们的青春,可他却已经习惯了颠沛流离之苦,尝尽了这世间的辛酸苦辣。

距离检查点越来越近了,二人心里都是砰砰直跳,他们之前已经尝试过了几次趁夜绕道偷渡道冀州,奈何此时朝廷对灾民严防死守,明摆揣着要乱就可一个并州乱的旨意,不能再让匈奴奸细和黑山贼趁机潜进冀州。

时近傍晚,日头也沉了,但想要过关的人流却丝毫不见减少的意思,城门楼下的兵丁们也面露倦色,无精打采,可还是硬挺着精神头在盘问审查。

“你叫李朋?”

“对…”

“年几何?”

“小民今年十八…”

兵丁围着高个子的少年左右打量了两圈,又拿起牌子仔细看了看,止不住的打哈欠,最后点了点头,挥手放行。

后面的少年见同伴轻松通过,悬着的心也落了一半,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破旧漏风的衣衫,尽量让自己显得看起来年岁大一些,便正着步子大大方方的走过去,毕恭毕敬的递过木牍。

“赵阳。”

“正是小人。”

“戍卒酒泉郡绥弥县城卒赵阳年廿一……”

“你之前戍过边?”

“不错,小民确实任过戍卒。”

那兵丁来回踱步,手中不断拍着少年的身份木牌,又在他身边转悠了两圈,半晌后才将木牌递了回去,示意他可以走了。

少年强压住嘴角的弧度,刚迈出不到三步,肩膀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惊得他冷汗唰就冒了出来,只见那兵丁身后走出一个身材魁梧,身披重铠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是这的兵头,男人声音粗犷,却语调很低,压迫感十足。

“你之前在哪里戍边。”

“小民在河西戍边三年。”

“河西哪里?”

“河西…河西酒泉。”

即便是将木牍上记录详细的文字再对答一遍,可少年却已汗透衣衫,气不敢出。那将官冷笑一声,拔剑而出,两侧士兵见状立刻将少年按倒在地,少年知道完了,露馅了,赶紧对着前方的同伴递了个眼色,后者虽有不舍,但还是一溜烟的钻进了人群之中。

“快去追,说不定是匈奴奸细!”

将官大手一挥,一队甲士挤开人流,追随而去,而少年则被一条麻绳捆了个结实,双膝跪地。

“大人冤枉小民了,小民确是并州人士,世代都是老实本分的良民,不是什么匈奴奸细。”

那虎背熊腰的将官收剑回鞘,背起手在他身边踱步,口中徐徐道来。

“神龙三年,太尉陆大人协使匈奴中郎将韩敢当于西狄道重创来犯匈奴羌胡联军,斩首八万余,后奉圣命于河西修筑长城,设立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

“大人所言无差,小民正是当年戍边,为国效力之地正是酒泉郡。”

少年虽没上过一天学,没一个人教他识字,但即便一路漂泊不定,却还是一有闲时便躲在私塾外的草丛树后,偷听偷学,也算略通教化,卖他假木牍的二道贩子更是让他把这套说辞背的滚瓜烂熟。

“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此扯谎,试图蒙骗本官?你这身份牌子上记录你戍边三年有余,可依秦律,便是最低戍边年齿也要过十六,啧啧,可本将军看你,怎么好像卵子都没长大啊!”

那将官一手拔掉少年的裤子,少年顿感下体一凉,一条硕大的阴茎正孤零零的荡在众人面前,而旁边则没有一根毛。

“你!”

“哈哈哈哈!还是只没毛的鸡,哎呀呀~小瞧你这小崽子了,没想到这家伙事还不小呢~”

周遭众人皆抚掌大笑,徒留少年一个人被捆的和粽子一样紧咬着牙关,怒目四顾,他不过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便是比同龄人的心智要成熟许多,可哪里懂得这条条框框的律法,而最重要的则是。他明显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自己这张牌子上的身份无论如何也应该是一个年过二十,正值年少的壮小伙子,可自己就算风餐露宿,面相成熟,但脸上的幼态和那细胳膊细腿还是藏不住的。

应付那些敷衍了事的兵油子还好,可遇到稍微负责的管事都会一眼识破其中的弯弯绕,而他恰巧就成了这个倒霉蛋。

“带走下狱,私造身份户牌本就是重罪。呵呵,说不定你小子还是匈奴人的内鬼,这一刀算是躲不过咯。”

将官冷笑着拍了拍他尚存青涩的脸蛋,还戏谑的做了个咔嚓的动作。少年脊背发凉,也顾不得下面的二弟还在随风飘荡,挣扎着扭过头声嘶力竭。

“大人!大人!我不是匈奴内奸,也没有伪造户牌,小民真是并州人!冤枉啊!”

将官自然不愿听少年胡诌,一甩手便不予理睬,他更懒得去仔细问查,上面既然给了指令要严查北狄奸细,自然就要找几个挨刀子的倒霉蛋,审?那要审到猴年马月,哪个傻子会傻到主动承认自己是敌国内奸,那是铁定要掉脑袋的。与其大费周章,还不如这样做来的方便,砍便砍了,死便死了,一群逃荒的贱骨头而已。而贱民,死不足惜。

神龙八年秋,这一年的大秦一面要防备陇右贼心不死的妖族卷土重来,另一面则是内地天灾频发,尤以河北并州最甚,黑山贼更是借势为祸一方,久除不绝,渐成一州之患。

刺史府内冷清的厉害,各级官员均以赴各个郡县救灾,疏缓流民,偌大的刺史关衙竟只有门丁数人,而那位六十有八的老刺史卢文举正亲赴前线,救灾救难。

时值深秋,暴雨如注,整整七日未歇。

汾河水就像是被扯开了口子,浑浊的巨浪裹挟着两岸的断木残椽,甚至还有挣扎的牲畜,咆哮着冲向堤岸。卢文举两鬓斑白,双目中尽是血丝,他站在摇摇欲坠的堤坝之上,一身官袍早已湿透,紧贴在消瘦的躯干上,举目而望,只有泱泱不绝的洪水和妇孺百姓的哭嚎不绝于耳。

“使君,此处万分危险,您老还是别留在这了。”

郡守焦急万分,他一把拽住卢文举的胳膊,也顾不得尊卑高低想将他拉回,但他嘶哑的喊声立刻便被淹没在阵阵闷雷和滔滔水啸之中。

卢文举恍惚未闻,目光死死的盯着堤坝基部那道正在迅速扩大的裂痕上,浑浊的河水掺杂着泥沙正从缝隙里不断喷射而出,迅猛疾流的洪水犹如一辆辆攻城车,正不断冲撞在这摇摇欲裂的堤坝上,而在他身后,则是低洼处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村庄,上万的黎庶。

“使君,这里看来是堵不住了,成百上千的沙袋子扔下去了,影都见不到啊,使君!”

郡守的官帽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哭喊着抱住卢文举的老腰,他也不想走,可如此倾盆暴雨,一连七天不停,且毫无止息的迹象,与其将人力物力花费在这里,不如先去后方受灾情况轻的灾区巩固防涝措施,以防出现更大的损失。

“你的意思是,放弃这的百姓,让我走?”

卢文举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转过头,急的身子发抖,被雨水打湿粘成一缕的花白胡须更显得他老态横生,但却难掩他双眼中的如炬目光。

郡守面露羞惭,他刚想再劝说几句,却被卢文举一横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太守摘下通天冠,一头苍发根根皆白,眼神中似有水光反射,更有着一种焚心般的焦灼,他强挺起年迈佝偻的身子,对着正在拼命忙于修筑河堤的官兵,民夫,甚至是那些逃难而来的轻壮,双手抱拳嘶哑着嗓子喊道。

“各位!老夫与你们一般,爹娘都是庄稼汉,我既领上命,身为一州父母官,那这并州九郡的子民便也是我卢文举的爹娘子女。堤在人在,此堤一溃,你我身后父母妻儿皆成鱼鳖。来!与我填土!”

这位年过花甲,贵为朝廷三品大员的老刺史也顾不得风雨,一手撕开腰间绶带,抢过身旁郡守手中的铁锹,便踉跄着步子来到最危险的河堤旁挥锹填土,一头没了束缚的苍然白发随风四散而开,泥沙溅的那玄色官袍上点点脏斑,可老刺史却依旧抡圆了干瘦的胳膊往地上挖,凄凉中也透着那份不认命的劲头。

这一喝,马上点燃了所有人胸口里残存的那股子热气,兵士,农夫都更加卖力,手里捧着石块,扛着麻袋,疯了一样冲向决口,密密麻麻的人潮立刻在卢老刺史的身后汇聚成一道新的堤坝,一道用底层人血肉之躯著称的新堤。

淫雨不止,狂风大作,水借风势,巨浪一次次试图冲溃这缝缝补补的老旧堤防,卢文举几次险些在暴雨中失足摔倒,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既然主动从从富庶的江南调任到这苦寒的并州为官,那他就不能有负圣上所托,这并州的官场吏治要整治,百姓的生计也要改观,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做,那他就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老头子指甲因用力而深陷麻袋内,扣的满手都是血污,冰冷刺骨的河水更是带走了他的体温,一双老寒腿早已麻木,全凭着一股子意志硬挺着,身后就是并州的子民,数以万计的生命,他如果都退了,那还有谁能挡在前面?难道指望那些吃着朝俸皇粮的乡绅地主爷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老天有眼,一连七日不停地暴雨终于渐歇,洪水的咆哮声也似乎低了,堤坝的裂痕处终于被无数的沙袋和木桩牢牢的堵住,而在水面上则漂浮着一具具兵丁,青壮的尸身。

卢文举艰难的抬起头,眼前乌云散去,一缕难得的阳光刺破云霄,洒在他精疲力尽脸上,刺的他睁不开眼。他突然感到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子,噗通一声栽倒在水里。亲随赶紧上前,将几乎冻僵的卢老爷子从齐腰深的水中搀扶出来。他嘴唇乌紫,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说话,却只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从嘴里喷出来的水都带着血丝。

劫后余生的百姓默默围拢过来,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旁的庄稼汉颤巍巍地走上前,将一件干爽的,打满补丁的粗布外衫,披在了他冰冷的官袍之上。

“速……速带百姓到高处,搭建窝棚,开仓放粮…咳…灾后定有大疫,尤甚于水…防之…慎之…不可懈……懈……”

话未说完,一连三天三夜没合眼,身心俱疲的卢文举便又一头昏死过去,他也不知道能在能再睁开眼睛,但至少他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大秦铁律明文记载,但凡有通寇者,只要证据确凿,无需上报州衙,当地郡守可自行处决,而恰巧这位少年便是其中之一。

一队骑兵疾驰于本就动荡不安的大街上,街上的百姓听到远处而来的马蹄声纷纷躲闪,但这群胯下枣红马,腰跨精钢刀的士兵还是肆无忌惮的纵马撞翻商户的摊位,连那些躲得慢的无辜百姓也要挨上几鞭子,所过之处如贼寇掳掠而过,只剩一片狼藉。

“官家开路,还不闪开!”

位于最前方纵马狂奔的正是当日将少年就地抓捕的城门守卫,他手握马鞭四下乱挥,身后一队胯下战马,腰悬钢刃的彪形军汉则押送着十余辆囚车向晋阳闹市区准备问斩。

少年蓬头垢面,浑身鞭痕,双手被铁链死死禁锢在囚车上方,整个人半蹲不蹲,半站不站,一身骨头都要散了架。没想到自己耍的的小聪明竟然要了他的命,他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这里,还要背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领头的将官当然对身后这些冤死鬼不会可怜半分,在他看来比起四处逃荒,衣不裹体,食不饱腹,还不如早点去下面投胎。与其说是冤死,还不如说是他大发善心,菩萨心肠,看不惯这等贱民受苦。

而在大街的另一头,一辆平常无奇的轿子正迎面而来,和这队急冲冲的押囚马队撞了个正着。

壶关比不上晋阳,道路狭窄拥堵,能通往郡府的只有这一条路,自古都是商让着官,何况这群骑在马上的兵丁可不是普通的县衙中人。

那将官勒紧缰绳,高甩马鞭,破口大骂,心说哪个不长眼的见到官家的人,还敢杵在街当间挡路。

“前面是哪个没长眼的,还不滚开!没见到本官在押送要犯吗!耽搁了处刑时辰,你们担当的起吗!”

这一马鞭正抽在轿子前驾车管家的脚底下,溅起一片灰尘,可却不染管家身上乳白儒衫半分。

看面相这管家年纪轻轻,但却生得一头雪一样的白发,如流泻月华,覆顶寒霜,不掺一丁点杂色。更不似寻常男子束发及冠,而是不拘不束的随意披散在脑后。

这少年管家看骨相也不过弱冠之年,但脸庞轮廓却棱角分明,好似冰刃雕琢,肤色白的厉害,双唇血色极淡,一双冷目眼尾微挑,更添一抹薄情之意,眼眶内的黑色瞳仁如一片死寂的深潭,偶尔掠过一抹寒芒。

他两道狭窄的白眉淡到近乎透明,一双不带半点感情流动的双眼中就像是在看一个人死人一样看着马上耀武扬威的将官,纤薄的嘴唇中道出的尽是不屑。

“并州府衙什么时候养了一群只会乱吠的野狗。”

那将官倒是没想到一个牵马的都敢对他大呼小叫了,他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等窝囊气,额头青筋暴起,嘴中骂着娘,手里握着鞭,甩起手对着那管事的脑袋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子。

那管事自然也不是吃素的,马鞭在空中传来犀利的破风声,拂过他高挺的鼻梁,撩起他额前的银丝,露出左边眉骨处一道极细的旧疤,斜没发际。

白发管家只是一抬手便从空中将鞭子硬生生握住,接着手臂一发力,三千白发瞬间散开,遮挡住了众人的视野。再定睛看去,那身材魁梧的将军已经整个人都从马上被硬拽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嘎吱作响的骨裂声,雄壮的战马已是四蹄着地,腿骨弯曲,无助的朝天嘶鸣,这白发少年力量之大,居然连那匹高头大马硬生生掀翻。

“他娘的……你这贱民!老子我!”

将军摔了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他满脸狰狞,鼻孔里鲜血倒流,起身拔出佩刀挥刀便砍,结果刀还没抬起来,就见管家腾步而起,电光石火间,白盲闪过,腿风呼啸。

少年管家看似瘦弱的身板,却踢出了势大力沉的一记侧鞭腿,侧踢与肘击一样,都是动作迅速,近距离杀伤性极强的体术,这带着风的一脚正这厮中心口窝上。

看似只是脚尖触胸,实则那是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去,这是典型的胯骨发力,而非腿部肌肉在发力,乃是对体术的高阶运用。那将官顿时呜咽一声,好似肚子里的五脏六腑都掉了个,翻了面。

整具身体像是被一脚踢出的蹴鞠,径直飞出数丈开外,撞到了最后方的囚车上,竟把那粗如大腿的榆木栏杆都撞断好几根,头上的盔缨和脚上的军靴也不知道甩飞到了哪里。口中噗呲一声,从嘴里喷出来的都是乌黑乌黑的挂唇黏血,显然是受了内伤。

鞋飞帽掉,谁能想到这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竟然能在这须臾之间,将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打到直不起腰,喘不出气。放眼整个并州,除非是应天学府内的高手,否则怎么也找不到身手如此出众的人,但看这身打扮,却也不似那管理严苛的仇大师门下弟子。

“大胆刁民!竟敢对朝廷官员如此忤逆!给我拿下!”

另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袍服的威严男子从后方闪出身影,他本以为是小打小闹,谁知道对方竟敢当街殴打一州命官。而与此同时,两排全副武装的骑兵已纷纷上前,将这轿子围的水泄不通。

那管事倒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年轻的容颜,苍老的华发,这少年管家看似是个牵马坠蹬的仆从,可他就是静静地站在那,不言不语,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让这秋高气爽的白露时节变成了朔风刺骨的寒冬腊月。而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从始至终,他脚下都没有动过半分,显然连一分力都没出。

“狗确实都喜欢成群结队。”

官袍男子被气的血压飙升,他双目瞪的溜圆,长剑已从鞘中夺出,他当了二十年的官,还没见到哪个屁民敢与自己这般讲话,这年头总不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壶关遇到什么朝中高官,皇亲国戚吧。

“还等什么?快上!”

这些骑兵都是昔日负责边防训练有素的官军,听到命令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佩刀便对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白衣管家刺了过去,围刺是骑兵的基础攻击之一,这种毫无死角的刺击,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也极难避开,何况是一个手无寸铁,身无甲胄的少年。

“放肆!”

周遭兵卒一拥而上,寒光夺目。却见那管家白眉倒蹙,爆喝一声,身边骤然爆发出冲天的碧蓝色罡气。其势之凶,其威之猛,竟将头顶天空上的乌云冲散。

炙热滚烫的罡气立刻以自身为轴心迅速扩大,卷起阵阵黄沙飞舞,顿时飞沙走石,狂风怒号,便听得“嘭”的一声巨响,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连串的细碎爆炸声,半条街道的青石地呈“V”字状尽皆迸裂,碎为粉尘。

马车附近的所有地面在地表破碎的一刹那,以波浪状的趋势纷纷内陷,这惊涛拍浪般的一声怒喝,竟险些将这条街道都震毁,只是徒留他与身后朴实简约的车轿依旧无事,而在这近乎六段罡气加持的内力爆发之下,马车前的轿帘却都没被吹起一丝丝……

那些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骑兵则个个人仰马翻,胯下的战马更是受了惊的四下狂窜,有的倒霉蛋甚至都被这可怕的罡气震波甩飞到了老远的树上,身上结实的盔甲被震的粉碎,若非这管事留手,恐怕这些兵丁早已被轰成肉泥。

“白鹭,休要伤及无辜。”

一道苍迈温和中却藏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那管事收回这已经到达临界点的五段纯阳罡气,转身毕恭毕敬的对着车内鞠了一躬,这才一手低垂至腹部,躬身低首,以一种极为恭敬的姿态掀开轿帘一角,之前冷傲如霜的语调也变得温和下来,甚至带着些许自责,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起一下头颅。将儒家固有的高低尊卑,师生有别展现的淋漓尽致。

“是学生疏忽了。”

男人从马车里探步而下,他身着一身玄色儒袍,脚踩白鹤云纹翘头履,虽地位尊贵,身居高位,但衣着却无繁复纹饰,仅在袖口与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巧的回纹,暗合儒家 “克己复礼” 的意蕴,却因剪裁合体,浆洗得宜,愈发显得庄重自持。

男人年纪看起来有五六十岁,两鬓已见灰白,颚下长须髯髯,虽年过半百,但却难掩面上棱角分明,想来年少时也是意气英发,容貌俊朗的一代人杰。

他腰间系着一枚和田白玉带钩,钩上雕着简化的黄龙纹,能在服饰上以“龙”作为饰物的在整个大秦也是凤毛麟角,可见此人尊遇之贵,已达顶点。腰带下方悬着一枚墨玉佩,佩上刻着 “仁”字。他弯腰迈下车驾,腰间发出清宁却不张扬的脆响,与他周身沉稳气场相得益彰。

“可恶…咳……怎么一眨眼就!狗娘养的白毛贼,竟敢这般放肆!真是该死,该杀!”

将官被摔得是七荤八素,他先是被甩到地上,心口窝又结结实实的吃了一脚,刚刚又在天生打了个转,要不是身子骨硬,早就一命呜呼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活劈了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倚官挟势,作威作福,的确该杀!”

被唤作白鹭的管事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身侧狂风骤起,夹杂着点点猩芒的蔚蓝色罡气再次升腾而出,化为如雨滴般的内力外泄倾覆而下,压的附近看热闹的百姓都直不起腰。

莫要看他年纪轻轻,但却是儒门中少有的天才,更是多年来一直跟随在这位大人身边,莫说是这些本领平平的兵士,便是高阶的妖兽来也占不得多少便宜。

那将官强直起腰杆还想上前,却被白鹭手中的镀金腰牌一把呼在了脸上,还不等他反应,身后的官袍男已顾不得满脸淤青,捂着肚子赶紧凑过来推开这愣头青,他擦了擦眼睛仔细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怛然失色,口齿不清,双膝一软就噗通的跪了下去。

“曹…曹…曹大人……卑职眼拙,竟一时不察,冒犯…冒犯了上卿,该死,该死啊……”

见自己的长官都跪的和王八一样,这些士兵更是老老实实的一排跪了下去,他们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常,位列九卿之首,大秦北海书院的院长,曹墨。

曹墨面容清瘦干练,眼角与额头刻着深浅不一的皱纹,那是岁月沉淀的智慧,而非沧桑的颓败。他双目炯炯,眼尾略垂,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悲悯与通透,仿佛能洞穿人心底的尘埃,却又从不轻易点破,这种隐藏在温润儒雅下的不怒自威往往才是最能震慑人心的。

他贵为九卿之首,地位尊崇,自然不会和这些地方小吏去计较,但这等无视法纪,仗势欺人的恶吏还是需要整治一下的,故而白鹭出手时,他并未加以阻拦。

“我大秦只有天子才能让尔等跪拜,起来。”

众兵丁听罢这才敢哆哆嗦嗦的站起身,那官袍男立刻换了张谄媚的笑脸小心翼翼的凑上前,躬身请礼道。

“是卑职瞎了眼,竟使手下兵丁惊扰了曹大人,卑职姓张名愈,于晋阳任决曹掾,正奉命将这批死囚押送闹市处斩,不想惊扰了尊驾,真是万死难容!”

曹墨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他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辰与晋阳本地的官差在大道上相逢,不过他今日并不是以公差身份出行,自然也就当避开官府行事。

“既有差事,老夫自当让行。”

张愈后脑勺的白毛汗都要流干了,心说还好碰到的是传闻中出了名的老好人曹大人,这要是与陆冠陆太尉狭路相逢,自己的脑袋还不得搬家。

他连忙道谢,这才让身后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士兵四下寻马开路。

曹墨本没有把这小插曲当回事,可刚欲回到车里,余光却正巧扫到囚车内那个正仰着头向前张望的少年脸上,他本古淡清素的眼神随之向下一瞥,那条灰暗无色的鸟首链映入眼帘。

怎么会……

难道是他!?

一道刺目疾来的白盲划过苍穹,惊醒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吹散了他眼前的云淡风轻。也同时映出了许多往事,一个个他本不愿再回想起的字符在这一刻却不受控制的组合排列,最后描绘出了一幅幅地狱的构图,萦绕眼前,挥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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