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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道家仙子美母-神龙篇】9-16,第7小节

小说: 2026-01-15 13:32 5hhhhh 4610 ℃

西域大漠,未央城,龙牙钥,那个男人编织的谎言,还有那七万颗血淋淋的头颅与不渡的冤魂……

“等等!”

白鹭立刻发觉到了师父苍颜上这片点的不寻常,他一挥手拦下张愈的坐骑,这张大人脑袋都要大了,心说自己这是出门没看黄历?押送监斩的活本也不是他去干,这还不如不来这一趟。

“上卿还有何吩咐尽请讲来,卑职悉听遵命”

“最前面囚车里的那个孩子,留他一命。”

这可让张愈犯了难,曹墨的请求无论是人情还是律法,都双双违背,即使曹墨身居高位,可大秦也没有当街释放囚徒的先例,更何况他张愈不是傻子。

曹老头今儿穿的是儒袍,而不是绯袍,腰间只系了和玉带钩,却未系青绶,那管事刚刚拿出来的也是北海书院的金字身牌,并非官凭。这都说明了一点,曹墨今日不是以官差身份出行。

“这…恕卑职冒犯,卑职押送的这批囚犯已被定罪,均被处于极刑,这午时三刻马上就要到了,大人若有疑意,可这时辰却是来不及了。”

“老夫自然晓得朝廷律法,可张大人你却好像对秦律有所不通啊。”

这声张大人叫的把张愈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赶紧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舌头虽在嘴里打着转,可思路却没有乱。

“这些死囚都是犯了通敌叛国之罪,大人贵为太常,自然清楚秦律中明文记录,凡是通敌叛国罪,当地官员有先斩后奏的权利,不必上报州内。”

曹墨的声音愈发的冷了,从轿帘里都感觉四周的温度被压低了许多,不同于方才白鹭释放的五段炙热罡风,七段以上的至阳罡气反而是冷的,冷到足可以冰封万物。

“我朝律法确实有此规定,可也要有确凿的证据用来证明嫌犯确有通敌之实。‘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刑事之重,莫重于大辟,倘若疏忽,便是人命关天。长此以往,百姓又岂会尊法畏法,张大人身为一州决曹,也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明明是秋意宜人,可张愈却如处寒冬,冻得他头顶上降了霜,结了冰。整个人都仿佛深坠寒潭冰湖之中。他手里哪有什么实证,无非是屈打成招,靠着各种刑法弄的伪证。

这些囚徒都是想要越州逃荒的难民。说白了,都是一堆有今个没明儿的烂肉,他哪里会管那么多,只要能完成差事,什么丧良心的事不去干,并州如今乱成这个样子,正好是借此邀功,转运发达的大好时机,这些可怜的难民便成了他们下手的目标,倘若曹墨要细究,自己岂不是反受其罪。

“这…曹大人啊,这…这不合律法啊。”

曹墨当然懂得这官场上下的风气,大秦立国不到十年,百废待兴,各地都在按部就班的融入新法之中,可唯独并州要慢慢来整顿。

并州是最后才纳入大秦版图之中的,这里的官军自恃功高,屡屡欺压平民。但他们同时又作战勇猛,国家需要他们保卫边疆,自然并州的各地郡守也都在他们过格的行为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并州各地的大小官员都上行下效,官场风气愈发的乌烟瘴气,朋比为奸,比如今天这等官军闯路,破坏民生的恶行,在冀州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你们的卢老大人此时此刻正亲赴前线,抗洪救灾,可尔等刀笔小吏却在背后行这等草菅人命的勾当,老夫很了解卢文举这个人,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如果此事闹到洛京廷尉那,岂不是折了卢大人的脸面。”

张愈一听到廷尉这两个字,顿时胆战心惊,惶惶不安,他也顾不得之前差点被震碎了的一身骨头,狼狈的从马背上翻落而下,连滚带爬跪在了曹墨的车前,连连叩首,不一会脑门前就一片血污。

“上卿饶命,上卿饶命,卑职一时失察,这都是手下急功好利,是卑职用人不察,卑职糊涂啊!!”

曹墨自然对他的狗命没兴趣,也懒得去听张愈在那狡辩推诿。他并非是那种恪守成规的人,他的人生信条总来都是中庸克己,而非自行其是,这也让他与阮南烛虽同为儒尊孔莫忧门下的弟子,但面对大事的处理上总是出现分歧。

“官场上讲和光同尘,老夫自然不会去为难卢刺史,你起来吧。”

曹墨说罢便放下窗帘,白鹭冷冷的望着跪在地上和活王八一样连头都不敢抬的张愈。转身上车催行,他回首间单手竖起一指对着地面轻轻一弹,张愈脑袋下面早已内陷的的土地立刻又被炸开一个手掌宽的深坑,吓得他两腿绷得和石柱一样,想站都直不起身子,而一泡腥臊的臭尿已从裤裆里渗出。

“今晚子时之前,人送到雾隐山下。”

一直等马车没了踪迹,张愈也没敢抬头,五段罡气加持下那霸气炙热的力道还在身侧盘旋,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曹墨和他一样不在乎那些被屈打成招的无辜难民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是那个少年,仅此而已……

马车内安静非常,但驾车的白鹭却依旧面色凝重,他几番犹豫,还是试探性的问道。

“老师,您为何单独要救下他。”

曹墨双目静闭,半晌未答,他当然知道徒弟的言外之意,他在想为何自己明明可以救下更多的人免遭无端屠戮,却视若罔闻,淡漠视之。

“并州并非其他州郡,这里的官差多为当年南征北战的有功之士,晋阳一役后,陛下将他们大多留在了这里任职,用来防御匈奴,鲜卑这些野心勃勃,伺机南下的北狄,杀良冒功早已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可这些兵痞也太可恶了!当真该死!”

听到徒弟咬牙攥拳的声音,曹墨则只是面若古潭,波澜不惊,显然早已看透了潭底的水,这些兵士仗势欺人,鱼肉百姓凭的不单单是军功,更多的则是他们背后的邱侯爷,这位邱侯爷身份特殊,乃是名副其实的杂胡,他不仅仅是归义侯,更代表着南附大秦,群体庞大的匈奴人,而且当今天下能够拥有封国的可没几个。

曹墨虽深知其中利弊得失,更憎恶邱道济这种卖主求荣,换取富贵的小人,但有的话不能说透,更没有必要和那些芝麻大的滥官酷吏去负气挑明。

“为师就算今日救了他们,可后面那些州衙里的人还是会继续做这等勾当,为了拿到所谓的实证,反而屈打成招,逼人就范会更加泛滥。”

白鹭手中的缰绳不自觉的勒重了几分,眼前的老马发出沉重的嘶鸣,蹄下的步伐也放缓了许多,白鹭双目黯淡,嗓音低哑,眉间忧愁更重。

“老师,您从小教育我,儒门弟子当以仁德为立身之本,以匡扶社稷,心怀天下为己任。五年以来河北四州儒门香火旺盛,遍布桃李。可在这并州却依旧有人敢倒行逆施,无视我大秦铁律,败坏我儒门礼法,官吏横行霸道与贼虏一般,百姓却无一人敢言是非对错,难道我们这些年来的努力就只做到了这些吗?”

白鹭咬着牙,心中愤愤不平,他可以遵从老师的一切吩咐,可唯独刚刚他只要稍微偏一下手指头,就能要了那狗官的命,但他还是选择了后者,他为自己的犹豫而感到不齿,为自己对强权的妥协而羞愧,更无法理解师父为何要放过此等宵小之辈。

“学生进入北海书院已有五年之久,这五年来学生以曹师为标榜,以身修儒,以剑明志,可今日恕学生不恭,学生还是要问,救一个是救,救一百也是救,为何老师却只救一人而弃众生?”

曹墨一时不语,神色默然,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师弟阮南烛果决刚毅的脸庞,如果是那个从不顾及身后名,一心向善的男人,今天这些囚徒应该会捡一条命吧。但他不同,他不是阮南烛,他是曹墨,那他便有不救的理由。

“陛下一统天下,创建基业,为的便是根除百年乱世造成的道德沦丧,人心不古。道德的本质是责任,心怀天下者,当有大作为,那这个人布下的仁政便会迟早有一天恩泽四海,富佑苍生。”

他挑起轿帘,眉头紧锁望向窗外的街道,灾荒下的并州更显得荒芜穷困,人烟稀少,商户挂牌闭客,街道上铺满了落叶无人清扫,马车一路碾过,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痛苦呻吟,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正在遭受的苦难。曹墨收回萧瑟的目光,不由感叹。

“可心中无天下者,责任越小的人,便会放浪形骸,不受拘束,那这些人的道德水平便会远低于常人。你我虽为师徒,但却均是儒门中人,教化世人,使其一心向善,此行任重道远啊。白鹭,仁德并非一个人的天性使然,而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更是一种处境。”

白鹭半晌不言,他已经听出了师父的言外之意,儒家提倡以仁治天下,但却往往忽略了每一个人的道德水平都是参差不齐的,站的高低不同,坐的位置不同,往往都会使得每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发生改变。

并州的大环境不比其他州郡,这里久遭战乱,归国较晚,且远离中枢,边民胡风盛行,抵触教化。骄兵悍将作威作福,贪官豪强盘剥压榨更是难以一时解决。想要改变这里的官场生态与胡汉交织的民风还需要走很久的路,而这也是为何秦帝在一统天下后,要执意于河北大地传播儒学的原因。

“为师若今日真将他们一干人告至廷尉,反而会给卢文举徒增麻烦,并州已经够乱了,遇事主次不辩,则事难成。轻重不分,则行易乱。白鹭,遇大事,心需静,如湖无波,天无云。方能洞察秋毫,智解千愁。”

曹墨伸出手向前拍了拍白鹭的肩头,即是解惑又是安慰,更是传授给他更多的处世之道。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年轻气盛,易于冲动,但曹墨欣赏这种人,老成持重做下的事有时候并非都是对的,“仁”这个字从来都不以年龄阅历来衡量它的轻重,心中长存仁义,不畏强权,惩恶扬善,这才是一个儒生一生要坚持的操守。

见心爱的学生眉间终于散去了方才的忧虑不解,曹墨这才重新坐稳身子,但有的话他依然不能明说。

秦法有明文铁律,一旦是通敌罪名,不用上报廷尉便可斩立决。他虽身为太常卿,可刑狱之事并非他之本责。况且当今天子既然将并州托付给卢文举,他便更不能随意插手其州内事务,以免引得御史台的注意。

大秦方定江山不足十载,朝内外戚,士族等各大派系鱼龙混杂,河北各地势力与关中洛京之间的利益往来更是盘根错节。在琉璃宫内,凤里牺神像之下的那把伏龙剑尚未出鞘,九五还未挥剑裁决之前,他绝对不能让儒家也深陷其中。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他见了太多无谓的杀伐,太多无辜受牵者冤死在屠刀之下。而如今想要根除并州的乱政,便只有交给卢文举自己了。

寂静荒芜的雾隐山下,一切都被黑夜笼罩,山脚那处早已荒废的凉亭之内端坐着一位两鬓灰白的中年男人,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白长襟儒袍,晚风拂过他静若古潭的脸庞,吹起下颚的及胸长髯。

他横起三指侧捋长须,一只黄鹂轻落在他肩头之上,他却只是捡起桌面上的米粒喂到黄鹂鸟嘴边,只为换来几声鸣柳之音。人淡如菊,心素如简,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石桌上孤灯一盏,身侧热粥一炉,手边碗筷一副。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本以为这一生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少年羸弱的身上遍布新旧不等的鞭痕,饥饿与疟疾让他比之前显得更加消瘦羸弱,几条肋骨突兀的鼓在腰腹两侧,他身上裹着一件满是血污的囚服,在晚秋的夜风中瑟瑟发抖,蹒跚而行,不过他终于望到了一点光亮,一点足以能够救他活命的希望之光。

“你来了。”

少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曹墨,而是嗅到了米粥的清香,上一次喝粥都不知道要往前倒到什么时候了。他咽着唾沫,弓着身子凑上前,可尽管胃里空无一物,喉咙干涩的如遭火燎,他还是尽可能的保持着一个人生而应该具有的尊严,不让自己显得过于低微。

“多谢老先生相救…晚辈感激不尽。”

曹墨凝视着这张看似陌生的面孔,点点回忆涌上心头,人们常说要忘记一件事,就要将它烂在心里。可事实告诉他,有些事是忘不掉的,就像有的人,他总要回来的。

“我姓曹,名墨,字淳莲。救你,是不忍见你死于非命。”曹墨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道:“你可有名字?”

少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名字,他好像从来没有过,小时候的事他总是记不清,模糊一片。他只记得他流浪过许多地方,兖州,渤海,再到幽州,等到他真正能够记住事的时候,他已经流落到了并州的鬼儿岭脚下。

曹墨漆黑的眸子缓缓黯淡下来,有时候记不得来时的路,未必是一件坏事,他像是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可胸口却依旧堵的很。

“既然你能站到这,就说明你我有缘。这样吧,老夫给你起个名字。”

他借着烛光,拿起碗中的筷子沾了沾米粥里的汤水,在石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这个独属于少年的名字。

“高者,俯瞰众生也。翊者,鲲鹏展翅也,愿你日后有枝可依,亦能展翅高飞。更愿你心存仁善,能为自己,为他人撑起一片天。”

“高翊……”

少年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从来都认为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不过是父母所取,既然他记不得父母,便也不需要名字。但在此时此刻,他却觉得眼前的两个字陌生却很温暖,如一缕阳光照进了他之前没有颜色的童年,也照亮了他未来要走的路。

“想喝粥吗?”

一提到粥这个字,他口中的唾液就在快速分泌,高翊重重地点了点头,恨不得现在就一脑袋扎到锅里去大快朵颐。

“我要考你三个问题,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不但这锅粥都归你,老夫还可收你为徒,你今后便再也不用为吃饱饭而发愁了。”

高翊强忍着口水不从嘴边掉出来,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想为何曹墨偏偏看中了自己,更不知道眼前的老先生是何方神圣,因为他已经饿了三天了。

那些万恶的狱卒便是连口稀饭都要故意洒在地上去羞辱他们这些身上榨不出油水的难民,如果不是自己脖子上这条吊坠被他一直藏在裤裆的夹缝里,恐怕都要被顺走。

曹墨的目光落在身旁咕嘟作响的粥锅上,他拿起碗舀了些热粥进去,捋着灰白的长髯,缓缓开口。

“己饥与人饥,如何抉择。”

高翊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那些年在吉祥巷里饥寒交迫的日子还历历在目,饥饿几乎贯穿了他残破不堪的童年,任何的苦难都比不了他对睡眠的恐惧,因为他知道一旦睁开眼,就会感到饿,而饿到最后便再也醒不来了。

“我会分他一半。”

高翊嘴角挂着他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苦涩和难堪,但眼神却格外坚毅,那些深沟子里同伴们的脸还不时在他的梦中浮现,他忘不了鬼儿岭,也忘不了吉祥镇,更忘不掉永远留在那里的人。

“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人和我一样挨饿,若见人危难而袖手旁观,那和那些欺辱百姓,见死不救的恶吏又有什么区别。”

曹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忽的想起了年轻时与阮南烛一起拜在孔师门下那段求学时光。

有一日,老师问他二人,如何看待“仁”?

他犹豫许久,最后给出的回答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老师只是点了点头。

阮南烛则道:仁之初,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老师也不过是抚髯而笑没有作评。

曹墨在这一刻总感觉似是在这个落魄少年的脸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影子。有师弟阮南烛的,有那个男人的,也有自己的。

人啊,只要年纪大了,便总是会想起过往的点滴。他自嘲的摇摇头,定神又问道。

“己弱而遇强凌,又当如何?”

高翊这一次拳头攥得更紧了,被欺负被羞辱早已成为了他们这些四处逃难的流民每天都要经历的事,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被当众脱裤子羞辱,甚至差点蒙冤而死。

他遇到那些仗势欺人的家伙,从来都会躲着走。他不怕事,打起架来,他从来都是下死手,但这不代表他只有一腔热血。

“我会忍,忍到有能力去匡扶正道的那一刻。”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也透着几分清醒,拳头可以为你出气,但仅凭拳头是拿不回丢失的尊严的。

曹墨赞许地点了点头,仁之道并非愚勇,而是智勇双全。懂得退让,学会隐忍,是为了更好的守护自己与身边的人。一时给强权下跪不丢人,丢人的是你从此失去了站起来的勇气。

“最后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够认真思考,再回答我。”

他如墨的瞳孔变得逐渐锐利,曹墨直勾勾地看向高翊的眼底,像是能够穿透少年的灵魂,直达他内心的死角,那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曹墨要让它彻底的烂在这具躯壳里。

“若他日你知晓自己身负血海深仇,而仇人权势滔天,你当如何?”

高翊皱起眉,他不懂为何曹墨会突然递过这样一个问题,他还未等回答,曹墨又加码追问道。

“是不择手段的复仇,哪怕伤及无辜。还是会坚守本心,以正道讨还公道?”

在这一刻,高翊眼前突然闪过了那些破碎不堪的记忆碎片,火光,惨叫,血泊,还有那条目无瞳仁的漆黑苍龙,曾经失去的记忆如潮水涌来,让他无处可避,更像是早已深刻在自己的骨头里,试图将他唤醒。但他还是咬着牙,定下心神。

“我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执着于仇恨。如果让无辜的百姓也遭难,那我便成了恶人,成了自己都厌恶的人。”

“好…好啊…”

曹墨一直线条紧绷的脸上终于流淌过了一丝感情的余波,他抚摸着肩头的黄鹂鸟,古淡深邃的眸子在腰间的“仁”字腰牌上流连。

“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的志向是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复杂的问题,曹墨在面对每一个即将踏入北海书院的学生前都会伫立在山顶长阶的尽头主动询问,这早已成为了一向别开生面的入学考试。

当那些心怀抱负,志向高远的学子面对这看似虚无抽象的提问时,他们的回答也会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有人想厚禄高官,福荫子孙。有人想纂写春秋,青史留名。更有人欲成一代侠客,浪迹江湖。

曹墨每次听完他们的回答后,都会报之以微笑,他知道梦想之所以被叫做梦想,是因为绝大多数时候,它只存在于你的梦中。未来不断的挫折,时间不停的洗刷都会让你距离自己曾经的志向愈发的遥远。

而越是不切实际的梦想,日后越会让你感到自身的无力与对现状的绝望,那些追逐光的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是碌碌无为,平庸无奇。他们在无数次与现实的对抗,在和自身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也许他们没有走到最后,可他们争取来的点点星芒却无时无刻在照亮后继者的路。以结果论输赢,以成败论英雄早已深刻在儒家弟子,乃至普天之下每一个人的心中,这何尝不是对自我的否定。

没有人生来便心系苍生。人都是利己的,这并无过错,一个人说过什么不重要,要看他做了什么才重要。有的人心中只有一亩三分地,而有的人则心怀天下。前者心中的天下只有他眼下的那一小块,那便是他的天下,那是他能为之竭尽的所有。后者即便满口的高歌远志,满腹的经纶韬略,可有时却听不得一句劝诫,容不下片点方寸。

曹墨看向眼前的少年,他在等少年的回答,他希望听到一个足以让他欣慰,也能让他心安的答案。

高翊还是第一次认真审视梦想这两个字,他当然有梦想,而且很多,因为他怀揣着太多的梦想,有鬼儿岭那些同伴们的,孩子们只想冬天有件袄子穿。有吉祥巷徐屠户的,他只想赚足了钱讨个媳妇。还有关在壶关大牢里那些逃荒者的,他们只想活着。

在鬼儿岭,太阳是看不见的,山路是走不完的,那座山曾是他心中的天下,在吉祥巷的深沟子,风永远是冷的,肚子永远是饿的,那条街也是他心中的天下。在不久前他身处无数流离颠沛,无家可归的难民之间,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同样是他心中的天下。

高翊和所有被提问的人一样都犹豫了,犹豫是因为他还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想,而犹豫后的答案则是他对未来的期望。他扬起脸,目光炯炯,给出了他思虑再三后的回答,即使那闪亮的眸子里藏着说不出的酸苦,但却难掩那炙热的光芒。

“原天下王侯百姓同沐一片阳光。”

曹墨听到他的回答先是一愣,但当他与少年四目相对时,少年眼中的坚定不移还是让他最终主动卸下了所有刻意编织的伪装,露出了真挚宽慰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了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被汗水浸透,腰杆也酸了几分,像是度过了又一个春秋。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难得啊……从今以后,你便是北海书院的学生了,也是我曹墨的亲传弟子。”

看着高翊一边磕头拜师,一边接过瓷碗,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曹墨心中终于感到了一丝释怀。

月隐星稀,乌鹊南飞。雾隐山因地处“别云”“惊鸿”双峰之间,故而除了山顶的沉月湖,其余地方则是月色难觅。可曹墨却仿佛看到了一束光落在山脚,绽放出无数的光火,映耀在自己眼前,它映出自己的来时路,也照亮他身后的后来人。

老师说的没错,人之初,性本善。每个人生来都是一张纯洁无瑕的白纸,日后见到的人,遇到的事都会在这张纸上画下一笔一捺,留下斑斓色彩,直到它成为一副再也无法擦拭涂改的画。

可人终究是人,如果只用善恶去对一个人盖棺定论,那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了爱恨情仇,没了冷暖交替,只是徒留黑白二字。

也许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正跪着溜边舔碗的少年,就是自己心中的一杆秤,这杆秤的一头装着恶,另一头挂着善。这恶泄了劲,善也就回了头……

曹墨背手抬头,双目如潭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幽冷的夜风拂过苍颜,吹起长髯。他思绪也似与那一颗颗耀眼的流星一般飞驰向那血色滔天的一夜……

老师,也许徒儿错了,但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为了人族的兴盛,为了儒家香火传递,就让徒儿一个人一直错下去吧……

第十四章

细雨蒙蒙,夜半才停的雨到了清晨还是续上了弦,滴滴哒哒的顺着灰蒙的天空垂下,打着旋儿的风还是在山谷中回荡,卷着沙砾与枯叶掠过荒芜的山坡。平瓦房屋顶的茅草大半坍塌,露出发黑的木椽,散发出木质腐败后的气味。

一身天蓝翠烟衫,下着散花水雾百皱裙,身披翠水薄烟纱,头挽垂云髻,肩若刀削,腰若约素。牧家千金素面朝天,宛若出水芙蓉,美到让人只看上一眼便移不开视线,放不下躁动的心。

牧长歌倩影独立于长廊之上,身后房门紧闭,不时有少年的鼾声从窗缝传出,看来她一夜未睡。

“牧师姐,早安。”

许靖腰悬长剑,身上的短襟儒衫整洁有致,面若冠玉,剑眉星目,双眸流转间自带英气。他路过牧长歌的房间前,正见到这位大师姐孤身一人,许靖自然上前行礼,但后者却面色平淡,丝毫没有要回礼的意思,而是似笑非笑地望着许靖。

“怎么不见高师弟?晚起迟到不像是他的作风。”

眼前氛围有些尴尬,许靖并不习惯与女人交流,尤其是牧长歌这种看似温柔典雅,但却心里总是藏着东西的女人。

“他昨晚淋了雨,怕是要歇息一日。”

许靖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我们之前已经耽误了行程,如果再加以耽搁,恐怕会延误院士选拔的日期。”

“我正要找你商量此事,今日难得雨小,你和秦安,魏无期先行一步。我与高师弟明日再走不迟。”

“不可,高师弟若是害了病,那还有谁能保护你们,前方就是黑山腹地,这一路没遇到的山贼可能都聚集在那,倘若有失,三位博士那里我当如何交代。”

许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否决了牧长歌的提议,太行八径山路崎岖,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且匪寇横行,祸乱一方。前些日子没遇到黑山贼不代表接下来就会平安无阻,那些贼寇连镖行护送的商队都敢劫,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无妨,我会留下牧浩,不会出差的。”

许靖一听她要留下牧浩,头更大了,那牧浩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了,那位公子哥本就与高翊有过节,之前更是以死相搏。这三个人要是在一起的画面,许靖都不敢去想。

“放心,他的性子我这个当姐姐的再清楚不过了,他在你身边反而是累赘。这有我在,他不敢放肆。”

听到牧长歌这般作保,许靖才不再去争执,这次出发前,三位博士本就将重任交付给自己与牧长歌,无论如何,这位大师姐都是书院学子中辈分最高的几位,自己于情于理都该退一步。

“既然师姐已经做好了决定,师弟我也就不再耽搁了,吃过早饭,我便带他们二人先行一步,我们三日后在晋阳再见。”

许靖再鞠一躬,甩袍转身拜别,而牧长歌显然没有想让他就此离去的意思。

“你不想知道小高师弟为何一病不起吗?”

牧长歌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明显的试探,显然之前她一直在克制,在等自己主动向她张口。

“不想。”

许靖只是淡淡的扔下两个字,有些事他不想去问,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而不愿面对问题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背后的阳穴是谁刺穿的?”

许靖已经感受到了身后大师姐身侧散发出的寒气,她虽不能修炼罡气,但却从来没有人把她当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看。

“许某不懂师姐话中之意。”

“我是在问,他背后的督脉至阳是谁这么狠心一剑贯穿的。”

牧长歌那双本应平淡如水的眼眸正冷冰冰的锁在许靖的背影上。她在昨夜给高翊把脉的时候便已经发现了蹊跷,起初她还没有在意,只以为是高翊旧疾复发。可当她在为高翊针灸的时候,她才发现高翊身后的督脉至阳不知何时已被彻底刺穿,阳元的供给早已停滞。

“他的身后虽无明显的伤口,但我依旧能感受得到那冰冷的剑气残留在穴位之上。书院内只有一把剑性冷属寒。也只有一个人精通指法能够抹去他背后的伤痕,我想总归不会是薛博士做的吧。”

许靖从喉咙眼里挤出半声冷笑,手掌下意识的抚过腰间的冰魄剑,他侧颜斜视,半边瞳孔射出的余光停留在牧长歌如覆冰霜的冷面玉容之上。一时间针芒相对,彼此不让。可片刻后,他却只是自顾自的摇了摇头,话中带着刺。

“难道牧师姐不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吗?”

“你放肆!”

牧长歌一张俏面被气的通红,一半是被许靖激的,一半是自己羞的,她刚欲伸手拉住许靖说个明白,许靖却已凌波微步拉开了距离。

“此事与师姐无关,师姐只需知道,我许某无心害他,仅此而已。至于高师弟的伤,我想牧师姐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牧长歌望着许靖渐行渐远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这位许师弟天资聪慧,本领高强,行事又独具一格。就算是他做的,可毕竟他没有真正伤害高翊,只是强行关闭了他的阳元供应。

自己倘若一再相逼,以许靖的性子也断然不会告诉自己一个字,看来要等到了晋阳再找他问个明白了。

高翊这一夜睡得极为踏实,更是一觉睡到了自然醒,他打着哈欠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鼻息前满是淡淡的女人香,那醉人的味道不用说都知道是谁的。高翊这才依稀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吓得他赶紧下床,叠好了被褥,又把屋子里外清扫了三遍。

“睡得还好吗?”

他刚放下扫帚,牧长歌手里端着一盆温水便走进了屋子,她笑盈盈的望着高翊,柳眉舒展,娉婷婀娜。刚才和许靖争论时的冷若冰霜到了高翊面前只剩下了柔情似水。

“睡得极好,极好。昨夜多谢牧师姐照料,师弟感激不尽。”

高翊一看牧长歌眼眶下淡淡的黑眼圈就知道这位对自己体贴入微的大师姐定然是因为自己在她房中安睡,为了避嫌才守在房门外一夜未睡。

一想到这他更是自责,连忙躬身拜谢,结果这一低头八成是因为阳元尚未恢复,血液上涌,头一沉脚下面就直打漂,栽栽愣愣的便向前倒去。

“哎呦!”

高翊本想去抚床沿,却摸了个空,眼前更是好像撞到了什么软乎乎,肉滚滚的东西,淡淡的女人香在脸前萦绕,他手掌则顺势胡乱抓到了下面,顿感手中更是软的惊人,还直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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