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的袖子，她看着地面。

我想问，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显然不想让我看到，不想让我问。

如果我问了，她会怎么反应？

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会不会觉得我在窥探她的隐私？

会不会因此更加警惕，更加封闭？

最后我只是说：

“手也涂点药吧。”

她摇摇头。

“手上没事，不疼。”

“还是涂一点。”

我坚持。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慢慢伸出右手。

我给她手指上的冻疮涂了碘伏，动作尽量轻。

涂药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疼的抖。

是一种更细微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颤抖。

像是恐惧。

像是紧张。

涂完药，我把碘伏盖子拧好，放回药箱。

“等下我去打点热水，你泡泡脚。热水对冻疮有好处。”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闷。

我拿起热水壶，准备去水房打水。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床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浅蓝色的睡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但她整个人却像一张绷紧的弓。

脆弱，但随时可能断裂。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多数学生都去上课了，或者还在睡觉。

水房在走廊尽头。

我走进去，把热水壶放在水龙头下，打开开关。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冒着白色的蒸汽。

我看着水流，脑子里却在想那些伤痕。

淤青。

疤痕。

旧的，新的。

在她那么瘦的手臂上。

是怎么来的？

摔倒？

碰撞？

还是……

我不愿意想那个可能性，但它固执地浮现在脑海里。

昨晚她的梦话。

“别过来。”

“求你了。”

那些破碎的、充满恐惧的词语。

还有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警惕，那种对任何接近都本能地紧绷的反应。

热水壶装满了，溢出来的水烫到了我的手。

我猛地回过神，关掉水龙头。

手上红了一小片，有点刺痛。

但比起小雪身上的伤，这不算什么。

我提着热水壶走回房间。

小雪还坐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好像我不在的这几分钟里，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水来了。”

我说，把热水壶放在地上。

又去卫生间拿了洗脚盆——那是一个旧的塑料盆，边缘有些裂纹，但还能用。

我把热水倒进盆里，又兑了一些冷水，试了试温度。

“可以了，你试试烫不烫。”

小雪把脚慢慢放进水里。

热水接触到冻疮的瞬间，她又吸了一口气，但这次没有缩回去。

“烫吗？”

“刚好。”

她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她把双脚都浸入水里，热水没过了脚踝。

白色的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氤氲了她的脸。

她闭上眼睛，微微呼出一口气。

那是一个放松的姿势。

虽然很细微，但我能看出来，在这一刻，她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泡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水声，和我们呼吸的声音。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她的头发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陈默。”

她突然开口，叫我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嗯？”

“谢谢你。”

她说，眼睛仍然闭着。

“不用谢。”

“我是说真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的夜空。

“谢谢你没有问。”

她没有说没有问什么，但我们都明白。

没有问那些伤痕。

没有问她从哪里来。

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

“如果你想说，你会说的。”

我说。

“如果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现在……还不想说。”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

我说。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

少了一些紧张，多了一些……类似默契的东西。

一种“我知道你有秘密，你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不去碰它”的默契。

也许这不算健康。

也许我应该问清楚，应该让她说出来，应该帮她解决问题。

但我不是心理医生。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连自己的生活都处理不好。

我能做的，只是在寒冬里给她一个温暖的角落，一顿热饭，一个暂时安全的住处。

仅此而已。

泡了大概二十分钟，水开始变凉了。

“可以了。”

我说。

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

我递给她干净的毛巾——那条新买的，淡黄色的，柔软的毛巾。

她接过，仔细地擦干脚。

擦完后，我把碘伏又拿出来。

“再涂一次药吧，刚泡完热水，毛孔打开了，药效可能更好。”

“嗯。”

这次她没有拒绝。

我给她涂药的时候，她的脚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冰凉了，有了一点温度。

冻疮在热水的浸泡下显得更红了些，但看起来好像没那么肿了。

希望热水真的有用。

希望这些伤口能快点好起来。

涂完药，我说：

“新袜子也穿上吧，棉的，很厚。”

我把那双新买的厚棉袜递给她。

她接过，小心地穿上。

袜子是白色的，厚厚的，穿在她纤细的脚上显得有点臃肿，但看起来很暖和。

“舒服吗？”

“很软。”

她说，手指摸了摸袜子的表面。

“那就好。”

我站起身，把洗脚盆端到卫生间倒掉水，洗干净，放回原位。

出来的时候，小雪已经站起来了。

她在整理床铺——虽然床铺已经很整齐了，但她还是把被子又叠了一遍，把枕头拍松。

好像不找点事情做，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空间里存在。

“你休息一下吧。”

我说。

“昨晚……应该没睡好吧。”

她确实没睡好。

我虽然躺在沙发上，但也能听到她辗转反侧的声音，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听到那些破碎的梦话。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坐在了床边。

但并没有躺下，只是坐着。

“我洗一下衣服。”

我说，开始收拾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

我的，还有她的。

她的衣服还放在那个袋子里，包括贴身的衣物。

我提起袋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洗她的衣服，特别是贴身衣物，这似乎越界了。

但如果不洗，她就没有干净的衣服换。

而且看她现在的状态，让她自己去水房洗衣服，也不太现实。

“衣服……我自己洗吧。”

小雪果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窘迫。

“你的手有冻疮，碰冷水不好。”

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而且水房很冷，你穿睡衣出去会着凉。”

这是实话。

水房没有暖气，窗户还漏风，这个天气在那里洗衣服，确实很冷。

她沉默了，手指捏着睡衣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没关系。”

我补充了一句。

“只是洗衣服而已。”

说完，我提着袋子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脸有点热。

心跳也有点快。

但事情已经做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我走到水房，把袋子放在水池边。

先洗我的衣服。

牛仔裤，毛衣，内衣，袜子。

冷水刺骨，洗洁精代替洗衣粉，泡沫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搓洗，拧干，放进另一个盆里。

然后轮到她的衣服。

那件单薄的卫衣，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些脱线。

裤子也是，膝盖处磨得有点薄。

还有那些小小的，柔软的贴身衣物。

我拿起那件内衣，白色的，纯棉的，已经旧了，边缘有些起球。

犹豫了几秒，我开始洗。

动作尽量机械，尽量不去想这是谁的，尽量只把它当作一块需要清洗的布料。

但手指接触到那些柔软的布料时，还是感觉到一种奇特的触感。

混合着窘迫，责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亲密。

窘迫是因为这显然不是男性应该做的事情。

责任是因为她现在在我的照顾下，这是我应该做的。

亲密是因为……这些毕竟是最私人的物品，而现在我在清洗它们。

这种复杂的感觉让我有点恍惚。

水哗哗地流着，泡沫在手指间堆积。

我仔细地搓洗每一处，领口，袖口，腋下。

然后漂洗干净，拧干。

水房里有几个学生进来打水，看到我在洗衣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但他们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自在。

好像我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终于洗完了所有的衣服。

我把湿衣服放进盆里，端着盆走回房间。

手被冷水冻得通红，手指有点僵硬。

推开门，小雪还坐在床边。

她抬起头，看到我手里的盆，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洗好了。”

我说，尽量让声音平静。

“晾在暖气片上吧，干得快。”

暖气片在窗下，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暖气片，虽然供暖不足，但总算有点温度。

我把衣服一件件抖开，铺在暖气片上。

她的内衣和袜子铺在最上面，靠近暖气片的位置，这样干得快些。

房间里有了一种潮湿的水汽，混合着洗洁精淡淡的香味。

还有那种……家常的，安宁的气氛。

好像这不是一个简陋的男生宿舍，而是一个普通的，有人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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