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6楼。

我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房间被彻底整理过。

不是简单的整理，是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昨天还堆在桌上的书本，现在整齐地码在书架上了——虽然我的书不多，而且大多是教材和小说，但之前都是东一本西一本乱扔的。

床上我昨天睡过的沙发毯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一头。

地板拖过了，虽然还是老旧的地板砖，但看得出拖把拖过的痕迹，湿漉漉的还没完全干。

窗台擦得发亮，上面我随手放的几个空矿泉水瓶不见了。

连暖气片都被擦过，灰尘没了，露出原本的金属色。

整个房间焕然一新。

虽然家具还是那些破旧的家具，墙壁还是那些斑驳的墙壁，但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整洁。

而我昨天捡回来的那个女孩，此刻正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她穿着我那件过大的米白色毛衣，袖子挽了好几折才露出纤细的手腕。下身是我的运动裤，裤脚也卷了起来。

头发扎成了低低的马尾，露出苍白的脖颈和耳朵。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害怕被责备的不安。

“我……我打扫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因为……因为没事做。”

她又补充了一句，好像生怕我认为她多管闲事。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

我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房间，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惊讶。

感动。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觉得白吃白住不好意思？

是因为想要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还是只是因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做点什么能让她感觉稍微安心一些？

“很干净。”

我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有点哑。

“谢谢。”

我把门关上，走进房间，把袋子放在桌上。

小雪还站在原地，手指绞着那块抹布。

“我买了早餐。”

我说，把装早餐的袋子打开。

油条和生煎包的香气弥漫开来，给这个清冷的房间增添了一点暖意。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了油条和生煎。豆浆有甜的和淡的，你可以选你喜欢的。”

我把两杯豆浆拿出来，放在桌上。

又把油条和生煎包从袋子里拿出来，装进我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里——虽然有点挤，但总比用塑料袋直接吃好。

小雪慢慢地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椅子只有一把，我平时都是坐在床上吃饭的。但现在床是她的，我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床沿。

她把抹布小心地放在桌角，然后看着眼前的食物。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喜欢。

“不合胃口吗？”我问，“如果不喜欢，我再去买别的……”

“不是。”

她轻轻摇头，伸手拿起一根油条。

油条已经有点凉了，不像刚出锅时那么酥脆。但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珍惜。

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

“很好吃。”

她低声说，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手里的油条。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早餐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

但在我听来，却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很久没有吃过热的早餐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经常饿肚子？

意味着她可能连最基本的三餐都保证不了？

我不敢细想。

“那多吃点。”

我只能这么说，把生煎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生煎还热着，趁热吃。”

她点点头，夹起一个生煎包，小口咬开。

汤汁流出来，她赶紧吸了一口，然后被烫得轻轻吸气，但脸上却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那表情很细微，只是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愉悦的情绪。

“小心烫。”

我说。

她点点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吃着早餐。

我喝淡豆浆，她选了甜的那杯。吸管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擦干净的桌面上，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手指很细，握着油条的时候，关节微微发白。

毛衣的领口太大了，露出瘦削的锁骨。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雪停了，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白色，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远处有学生在走动，抱着书，说说笑笑。

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我买了些衣服给你。”

吃完早餐后，我说，把超市的袋子拿过来。

“睡衣，内衣，袜子，还有毛巾牙刷什么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我把袋子递给她，然后转过身去，开始收拾桌上的饭盒。

背后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听到她把衣服拿出来，大概是在看。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谢谢。”

“不用谢。”

我说，继续背对着她洗饭盒。

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冷，刺骨的那种冷。

我用洗洁精仔细地洗着饭盒，洗掉油渍，冲洗干净，用抹布擦干。

做这些日常的事情，能让我稍微平静一些。

“我……我去换一下。”

小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

我说，没有回头。

听到她走进卫生间。

听到关门的声音。

听到门锁轻轻扣上的声音。

我继续擦桌子，把凳子摆正，把抹布洗干净晾起来。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她在洗脸刷牙。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

我转过身。

她换上了那套浅蓝色的睡衣。

睡衣确实太大了，即使是最小码，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她不得不把袖口和裤脚都卷起来。

但棉质的布料看起来很柔软，淡蓝色的底，白色的小波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了一些。

像个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脸洗得很干净，露出一张清秀但过分苍白的脸。

耳朵尖泛着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热水的温度。

“合适吗？”

我问。

她点点头，手指捏着睡衣的衣角。

“很舒服。”

“那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件事做对了。

“你……你的脚。”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她没有穿袜子，赤脚站在地板上。脚很白，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但脚后跟和脚趾上有几处红肿，有些地方还破了皮，结了深红色的痂。

是冻疮。

而且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小雪注意到我的视线，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想藏起来。

但地上就这么大空间，能藏到哪里去。

“没事的。”

她小声说。

“冬天……都会这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不是这样。

不是所有人冬天都会生冻疮。

只有那些长时间受冻、没有足够保暖的人才会。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蜷缩在雪地里的样子。

单薄的卫衣，破旧的帆布鞋，没有手套，没有围巾。

在那样冷的雪夜里，那样待着，不生冻疮才怪。

“要用药吗？”

我问。

她摇摇头。

“不用药的，暖和了就会好。”

“不行。”

我说，语气可能有点强硬，因为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要处理的，不然感染了更麻烦。”

我放软了声音。

“我宿舍有碘伏，虽然不一定对症，但至少可以消毒。”

我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药箱，里面有些常备药。感冒药，止疼片，创可贴，还有一小瓶碘伏和棉签。

“你坐下。”

我指了指床。

小雪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坐在床沿。

我把凳子搬过来，坐在她对面。

然后蹲下身，看着她的脚。

这个姿势让我离她的脚很近，近到能看见冻疮破皮处的细微纹理，能看见脚背上青色的血管。

她显然很不自在，脚趾微微蜷缩起来。

“可能会有点疼。”

我说，用棉签蘸了碘伏。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小心地把碘伏涂在冻疮破皮的地方。

棉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又强迫自己停住。

“疼吗？”

我问。

“不疼。”

她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颤。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没说什么，只是动作更轻了。

一个一个伤口处理过去。

脚后跟有两处，大脚趾和小脚趾各有一处，脚侧还有一处。

全都红肿着，有些结痂了，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

涂完碘伏，我抬起头。

“手呢？手上有没有？”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双手。

手比脚好一些，但手指关节处也有几处红肿，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已经愈合了，留下一条白色的细线。

但我的目光被她的手臂吸引了。

睡衣的袖子因为卷起来了，露出一小截手臂。

就在那截苍白纤细的手臂上，我看到了一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淡紫色的，青黄色的，像是淤青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还有一些浅白色的细线，像是疤痕。

我愣住了。

她也意识到了，迅速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臂。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御。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水流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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