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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名真昼,第3小节

小说: 2026-01-14 12:53 5hhhhh 4910 ℃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因为除了听觉的骚扰之外,嗅觉的攻击更加致命。

一股浓郁的、带着焦香气息的煎蛋味道,混合着烤吐司那温暖的麦香,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把我的意识从深海里拽了出来。

这很不科学。

我的厨房里常年只有速溶咖啡和过期的番茄酱,根本不可能诞生出这种充满了「现充」气息的高级味道。

除非我家进贼了。而且是个很有闲情逸致、甚至自带食材来给房主做饭的田螺姑娘型小偷。

「……啧。」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那条昨晚因为嫌弃太重而被我踢到一边的薄被子。晨光透过灰色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丁达尔光路,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在那束光里跳着布朗运动的舞。

腰酸背痛。

这是睡了一晚地板的直接报应。我的脊椎发出了一声悲鸣,抗议着这种非人道的待遇。

我撑起上半身,揉了揉那顶大概已经变成了鸟窝的头发,视线顺着那股香味飘来的方向看去。

然后,我的大脑再次宕机了。

在那个与客厅相连的半开放式厨房里,站着一个人。

椎名真昼。

她并没有穿昨晚那条杀伤力巨大的雾霭蓝丝绸睡裙——确切地说,是没有「只」穿那条裙子。

她的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男式衬衫。

那是我昨天换下来随手扔在沙发背上的,原本打算凑够一桶衣服再洗。现在它正穿在这个娇小的「天使」身上,显得极不合身。肩线直接掉到了她的上臂,袖子太长,被她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皓白如雪的手腕。

衬衫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随着她的动作,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雾霭蓝蕾丝边偶尔会露出来,和那一双光洁笔直的腿形成了某种极其晃眼的视觉对比。

她正背对着我,站在流理台前。

晨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那一头有些凌乱的亚麻色长发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手里拿着长筷子,正专注地对付着平底锅里的什么东西,那个神情认真得就像是在进行什么精密的炼金术实验。

「……醒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这边如同死尸诈尸般的动静,她微微侧过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水汽,眼角微微泛红,看起来软乎乎的。

「早安,陆君。」

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晨起特有的那种慵懒和磁性。

「……早。」

我机械地应了一声,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个宽大的衬衫下摆和她赤裸的脚踝之间游移了一秒,然后迅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盯着旁边的电饭煲。

「你这是在干什么?把我的厨房炸了吗?」

「真失礼啊。」

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两个白色的盘子。

「我是在拯救某些人贫瘠的胃。鉴于借宿了一晚……如果不做点什么回报的话,我会良心不安。」

她走到那张狭小的餐桌前,弯下腰把盘子放下。

随着她的动作,那件宽大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片细腻得像是羊脂玉般的肌肤,以及那根细细的银色项链。还有……更深处的、被丝绸包裹着的起伏。

我感觉早晨的血压有点要爆表的趋势。

「家里没什么食材,我就随便用冰箱里剩下的两个鸡蛋和角落里那袋快过期的吐司做了点。」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僵硬,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筷子。

「还好昨天带来的土豆炖肉还剩一点,我热了一下。这种隔夜的炖菜反而更入味。」

我从地铺上爬起来,那该死的脊椎又响了一声。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的早餐其实很简单。

两片烤得金黄焦脆的厚切吐司,上面还很讲究地切了十字花刀,大概是用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黄油煎过。旁边是一份那种只有在日剧里才能看到的、呈现出完美半凝固状态的美式炒蛋,嫩黄色的蛋液包裹着凝固的蛋白质,还撒了一点黑胡椒碎。

再加上那一小碗冒着热气的土豆炖肉。

这哪里是「随便做做」,这简直是把我那个原本只有生存功能的餐桌变成了某种家庭餐厅的展示柜。

「……你管这叫随便做做?」

我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卡兹。」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柔软温热的面包芯,带着浓郁的黄油香气。那种恰到好处的口感瞬间抚平了我因为没睡好而产生的起床气。

「这要是随便做做,那我平时吃的那些大概只能叫饲料了。」

「……那就多吃点饲料……不对,多吃点人饭。」

她在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衬衫下摆压在腿下,动作显得有些拘谨。

*这件衬衫……全是他的味道。刚才因为不想只穿着睡裙做饭,就擅自借用了……虽然应该要先问问的,但是看他睡得那么死……这算不算偷穿男友衬衫的某种奇怪play?啊啊啊不是男友!只是邻居!而且……袖子好长,做饭真的不方便。*

「话说回来。」

我一边往嘴里塞着炒蛋,一边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

「那件衬衫虽然我不介意你当围裙用,但那是没洗过的。如果你有什么洁癖的话,最好现在就脱下来……」

「噗——咳咳!」

她刚喝了一口水,闻言差点全喷出来。

「没、没洗过的?!」

她猛地低下头,像是被烫到一样扯着领口嗅了嗅。

「难怪……有一股……」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那是那种很通透的粉色,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一股什么?大叔臭味?」

我淡定地嚼着土豆。

「……不是。」

她小声说着,声音细若蚊蝇。

「一股……薄荷和……某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笨蛋。才不是臭味。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味道。就像是昨晚的被子一样。被这种味道包围着,感觉……就像是被他抱着一样。呜……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要烧起来了。*

「安心?那是洗衣液残留的味道,看来我上次漂洗得不够干净,下次得多过一遍水。」

我毫无风情地打断了她那点可能存在的旖旎心思。

「快吃吧。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而且你今天不用回去换校服么?还是说你打算穿着我的衬衫去学校引领新潮流?」

「……啊!」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几点了?!」

她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

「七点十分……糟了!还要回去洗澡吹头发……我的钥匙还在物业那里……」

「慌什么。」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水,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物业七点半上班。你现在过去正好能堵在门口。至于怎么解释你穿着我的衬衫从我家走出来,顺便去拿你自己家的备用钥匙……这就看你的演技了,天使大人。」

「……呜。」

她发出一声悲鸣,重新跌坐回椅子上,那种刚才还在厨房里掌控全局的气场瞬间崩塌,变回了那个昨天晚上把自己锁在门外的笨蛋。

「陆君……你会帮我的吧?」

她抬起头,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盯着我,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姿势。那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在宽大的袖口里显得格外纤细,衬衫领口因为她的动作又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大半个精致的锁骨。

「比如……帮我去拿钥匙?」

*求求你了。要是被物业的大叔看到我这副样子……我就只能搬家了。绝对会变成奇怪的传闻的!陆君虽然嘴坏,但是这种时候……应该会帮忙的吧?*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那副样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发光却又不知所措的小精灵。那种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她身上特有甜味的空间,让我这个原本死气沉沉的早晨变得有些过于鲜活了。

「……仅此一次。」

我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盘子。

「下不为例。还有,作为交换,这周的早餐你包了。」

「……真的?!」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亮了两盏小灯泡。

「成交!别说这周,下周也行!」

「别高兴得太早,我很挑食的。」

我端着盘子走向水槽,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先把你自己收拾好。那件衬衫……送你了,别还给我了,我可不想穿女高中生穿过的衣服。」

「……变态。」

身后传来她极小声的吐槽,但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谢谢你,陆君。」

#19:学校这种地方,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型且通风不良的噪声制造工厂。

尤其是午休刚结束后的第五节课预备铃还没响的那几分钟。

窗外的蝉不知疲倦地尖叫着,把空气都震得微微发颤。教室里充满了各种毫无营养的对话碎片,关于昨晚综艺节目的感想、某家新开奶茶店的测评,以及某些青春期过剩荷尔蒙引发的无聊躁动。

我趴在课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物理降温的方式来缓解大脑皮层的过载。

昨晚那一夜的地板体验卡效果拔群,现在的我感觉全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散装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

「呐呐,椎名同学,这道数学题能不能教教我?」

「椎名同学!听说那家甜品店出了限定款,放学要不要一起去?」

「天使大人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闪耀呢……光是看着感觉视力都变好了。」

那个处于教室中心、像是自带聚光灯一样的位置,依然被人群包围着。

椎名真昼坐在那里。

此时的她完全不是那个穿着我不合身衬衫、光着脚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煎糊鸡蛋的笨蛋邻居。

她穿着整洁得挑不出一丝褶皱的深蓝色制服西装,领口的红色丝带系得如同教科书般完美。那一头亚麻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如同高级绸缎般的光泽。

她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我称之为「营业用标准模板A」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眼神温柔却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感,像是一层透明但坚硬的防弹玻璃,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名为「完美」的安全区之外。

「抱歉呢,山口同学。放学后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可能去不了了。」

「这道题的话,其实只要用那个公式代入一下……就像这样。」

她的声音清澈、悦耳,语速平缓,挑不出任何毛病。

简直就像是一尊精美的、会说话的法国人偶。

*好累。脸都要笑僵了。为什么要问这么简单的问题?明明课本上都写了。还有那个甜品店……我也想去啊。但是又要维持形象,又要保持距离……真的好麻烦。好想回去睡觉。好想……吃陆君做的……不对,是我做的,但是是给陆君吃的炒饭。*

我半眯着眼睛,透过手臂间的缝隙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身影。

这算什么?

这种掌握了某种惊天大秘密的优越感。

周围那些男生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憧憬和爱慕,仿佛她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神明大人就在几个小时前,还为了不想把衬衫弄脏而像只企鹅一样翘着脚在玄关跳来跳去,嘴里还因为吃到了烫嘴的土豆而发出可爱的悲鸣。

「……哈。」

我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一声在嘈杂的教室里本来应该被淹没才对。

但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名为「邻居感应」的玄学机制在作祟,或者是我的视线太过直白。

正在给某个男生讲题的椎名真昼,动作突然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甚至连身体的朝向都没有变。

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转了一个角度。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飞舞的尘埃,精准地落在了趴在教室角落装死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

只有那一瞬间。

大概连0.5秒都不到。

她的那个完美的营业笑容并没有崩塌,但在那层名为「疏离」的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带着一点嗔怪、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像是找到了同谋者般的安心感的眼神。

仿佛在说:*「你在笑什么啊,笨蛋陆君。我现在这么辛苦是在演给谁看啊。」*

紧接着,她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面对大众的礼貌性弯曲,而是更加鲜活的、带着一点小恶魔气息的狡黠弧度。

随即,她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对着那个男生讲解着枯燥的数学公式。

「……所以这里要先求导……」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的私密交流。

除了我。

「啧。」

我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臂弯里,挡住自己嘴角那点不受控制上扬的弧度。

这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频道,就像是在玩一款没有通关攻略的潜行游戏。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但心脏那个泵血的器官却莫名其妙地多跳了两拍。

「陆君,你看起来很困扰啊。」

旁边传来一个欠揍的声音。

门胁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现充脸凑了过来,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

「是不是昨晚熬夜打游戏了?还是说……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好梦?」

「滚。」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连头都懒得抬。

「我在思考宇宙的热寂和人类存在的虚无。」

「那就是没睡醒。」

门胁耸了耸肩,视线也顺着刚才的方向飘了过去。

「不过说真的,椎名同学还真是完美啊。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简直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他感叹着,语气里带着那种男生特有的、对高岭之花的纯粹欣赏和一点点自知之明的放弃。

「听说隔壁班那个体育特长生打算放学后去告白呢,估计又要当场阵亡了。」

「……是吗。」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配得上她的人?*

脑子里突然闪过今早那个穿着宽大衬衫、光着腿站在晨光里的身影。以及那句软绵绵的「早安」。

那个样子的椎名真昼,只有我知道。

那种并不完美、有点笨拙、会怕冷、会因为忘了带钥匙而哭鼻子的样子。

比眼前这个毫无破绽的「天使大人」要可爱一万倍。

「怎么?你那一脸『赢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门胁狐疑地看着我,把脸凑得更近了。

「难道你也对椎名同学……?」

「你想多了。」

我伸手把他的脸推开,就像推开一只过度热情的金毛寻回犬。

「我只是在想,今晚回去吃什么。」

「哈?这种时候想晚饭?你果然是个没救的干饭人。」

门胁摇了摇头,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预备铃响了。

那种刺耳的电子音瞬间切断了教室里的喧嚣。人群散去,各自归位。

椎名真昼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在坐下的那一刻,手很自然地掠过鬓角的发丝,将其挽到耳后。

在这个动作的掩护下,我又感觉到了那个视线。

这次比刚才更短,只有大概0.1秒。

就像是蜻蜓点水一样,在我的脸上轻轻触了一下就飞走了。

但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那是没有发出声音的、只有极其细微唇部动作的几个音节。

*「今晚、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重新趴回桌子上,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

肩膀因为某种强行压抑的笑意而微微颤抖。

这家伙。

绝对是故意的。

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回收我刚才敷衍门胁的话。

「起立!敬礼!」

班长的声音在前排响起。

随着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杂乱声响,全班同学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

#21:放学的钟声对于某些人来说是解脱的号角,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处刑的倒计时。

我收拾好书包,极其熟练地避开了那个正准备拉着我去唱K的门胁,像个幽灵一样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浑浊且燥热,充斥着那种名为「青春」的汗臭味和过剩的荷尔蒙气息。

就在我路过通往中庭的那个楼梯转角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人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磁场吸引了一样,把那块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像是一群苍蝇在聚餐,嗡嗡嗡地吵得人脑仁疼。

「我就知道会这样……」

「那个体育生也太勇了吧,那是第几个了?」

「不过这就是青春啊!我也想被天使大人这样温柔地拒绝一次啊!」

我并没有停下脚步去凑那个热闹。毕竟对于结果,我心里早就有了连赔率都不存在的定论。

透过人群那点可怜的缝隙,我看到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男生。那个据说是全校跑得最快的田径队主力,此刻正深深地鞠着躬,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姿势标准得像是要起跑。

而站在他对面的,自然是椎名真昼。

她逆着光站着,夕阳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张加上了过曝滤镜的照片。

「非常抱歉,古贺同学。」

那个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没有那种面对追求者的慌乱,也没有因为被当众表白而产生的虚荣。那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是在陈述「地球是圆的」这种客观事实一样的语气。

「我现在并没有谈恋爱或者交往的打算。比起这些,我更希望能把精力放在学业和……嗯,某些个人的生活调整上。」

「所以,我不能收下这封信。真的很抱歉。」

无懈可击。

礼貌,得体,给足了对方面子,同时也把那扇名为「机会」的大门焊死再加了三道锁。

那个男生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僵硬了几秒,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直起腰,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爽朗笑容。

我收回视线,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向校门口的鞋柜区。

这场闹剧对我来说,还不如今晚超市里的半价便当争夺战来得刺激。

换好鞋子,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暧昧不清的灰蓝色。

就在我准备拐进那条通往公寓的小路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频率很快,甚至有点乱,完全不符合某人平时那种优雅到像是走红毯一样的步调。

「陆君……!」

随后是一只手,直接抓住了我的衣角。

那只手并没有太用力,只是轻轻地扯着,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我停下脚步,回头。

椎名真昼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她那头原本柔顺的长发因为刚才的小跑而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微微出汗的脸颊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在众人面前的那种从容和冷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就像是一只打翻了主人花瓶的小猫,正在拼命思考该怎么把碎片藏起来。

「……跑这么快干什么?有人追杀你?还是说刚才那个体育生因爱生恨打算把你绑回去做压寨夫人?」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呼……呼……」

她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平复那种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才、才不是……」

她松开我的衣角,但并没有拉开距离。相反,她往前走了一步,那股熟悉的、带着点甜腻奶香味的气息瞬间把我包围了。

「我是怕你……误会。」

*误会我接受了?或者是误会我其实挺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不是的。真的不是。刚才拒绝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被陆君看到了会怎么样。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女人?会不会觉得我在到处招蜂引蝶?好可怕。不想被他讨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想。*

「误会什么?」

我装傻充愣地看着路边的自动贩卖机。

「误会你会为了所谓的学业放弃恋爱?那种官方辞令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不是那个!」

她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然后又像是意识到了这是在大街上,迅速压低了声音。

「我是说……那个……刚才的那个……」

她有些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脸颊因为缺氧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泛着红晕。

「我对那个男生……完全没有任何想法。一点点都没有。拒绝也是……真心的。」

「哦。」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硬币,投进自动贩卖机。

「哐当。」

一罐热咖啡滚了出来。

「所以呢?为什么要特意跑来跟我汇报这种事?我又不是你的经纪人,还要负责审核你的绯闻对象?」

「……呜。」

她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一样,咬了咬下唇。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里面满是委屈。

「因为……陆君看到了吧?」

「……」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原来她早就发现我在那看戏了。

「看到了又怎样。那种场面就像是每个季度都会播出的恋爱番剧第一集,没什么新鲜的。」

我拉开咖啡罐的拉环,热气冒了出来。

「你是不是想多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因为邻居被人表白就回家哭湿枕头的人么?」

「不是……」

她低下头,双手绞着制服裙摆。

「我只是不想让陆君觉得……我是那种……很随便就能被人动摇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不对,像是融化在咖啡里的方糖,又轻又软。

「毕竟……我都已经……」

「都已经?」

「都已经……把胃交给某人了。」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倔强。

*都已经那样依赖你了。都已经在你家睡过了。都已经在你面前毫无形象地哭过了。这种时候如果还去接受别人的心意,那我成什么人了?而且……那个男生虽然跑得快,但是他会给我煮姜汤吗?会给我热牛奶吗?会别别扭扭地把衬衫送给我吗?笨蛋陆君,居然拿自己跟那些人比。*

「……」

我手里的咖啡罐差点没拿稳。

把胃交给某人。

这种听起来像是那种老掉牙的三流言情小说里的台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竟然意外的大。

尤其是配上她现在这副表情。

那种明明很害羞、很害怕被嘲笑,却又不得不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样子。

「那个……胃这种器官,可是很忠诚的。」

我移开视线,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咖啡。太烫了,舌尖有点发麻。

「既然交出来了,就别想着轻易拿回去。除非你打算以后天天吃便利店的冷饭团。」

「我才不想吃冷饭团!」

她立刻反驳,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平时的活力。

「我要吃热乎乎的饭菜。最好是……那种哪怕很简单,但是有人陪着一起吃的饭菜。」

*就是想和你一起吃啊。笨蛋。一个人吃饭真的很寂寞。以前不觉得,但是自从昨天……不对,是从更早之前开始,就觉得你做的饭有一种魔力。吃了就会让人觉得……这里是家。*

「知道了知道了。」

我把喝了一半的咖啡罐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回收桶。

「走吧。」

「……诶?去哪?」

「超市。」

我瞥了她一眼,嘴角没忍住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刚才不是有人在课上用唇语问我今晚吃什么吗?怎么,现在又失忆了?」

「啊……!」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刚才还笼罩在身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记得!当然记得!我想吃汉堡肉!要那种有很多很多芝士流出来的!」

「那个热量爆炸了吧,天使大人。」

「不管!今天我很累了!拒绝别人也是很消耗体力的!需要高热量补充!」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几步跟了上来,很自然地走在我的身侧。

原本那个因为表白事件而产生的微妙隔阂,在这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路灯终于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整体。

「对了,陆君。」

「又怎么了?」

「刚才那个男生……其实如果我不拒绝的话,你会生气吗?」

「……无聊的问题。」

「说说嘛说说嘛~」

「不会生气。只会觉得那个男生的味觉系统大概要遭受毁灭性打击了,毕竟某人煎个鸡蛋都能触发火警。」

「太过分了!那是意外!意外啦!」

*嘿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刚才陆君的眼神……明明就是很在意的样子。那种“她是我的”的气场,藏都藏不住呢。笨蛋陆君。不过……这样的陆君,我也最喜欢了。*

身旁的少女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展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真实声音。

#23:「给你。」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个小巧的东西被放在了红木茶几上。

那是一把钥匙。

银白色的,边缘有着复杂的齿痕,看起来很新,几乎没有什么划痕。钥匙扣是一个很俗气的粉色兔子玩偶,大概是某种随赠品,那个兔子的眼睛一大一小,表情有些微妙的智障感。

我刚把洗好的碗盘塞进沥水架,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手,看到这玩意儿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时的客厅里正放着那种不知所措的深夜综艺节目,几个搞笑艺人在泥潭里互殴,发出夸张的惨叫。

但我现在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看起来极其违和的粉色兔子吸引了。

「这是什么?定情信物?抱歉,我对这种看起来像是小学生书包上挂件的兔子过敏。」

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也就是坐在那个正把脸埋在抱枕里的少女旁边。

今天的椎名真昼穿着一套米白色的棉质居家服,裤脚有些长,堆在脚踝处。她刚洗过澡,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柑橘沐浴露味道,还没干透的发梢把肩膀处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深色。

「……才不是定情信物。笨蛋。」

她把抱枕稍微拿下来一点,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眼白微微泛着熬夜后的血丝,但并不影响美感。

「那是备用钥匙。」

「我看出来了那是钥匙,除非现在的U盘都做得这么复古。」

我伸手拿起那个带有粉色兔子的钥匙串。金属的触感微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一点余温。

「问题是,你把它给我干什么?难道你打算以后把你家当成我的第二食堂?」

「……本来就是食堂了吧。」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被电视里的罐头笑声盖过去大半。

*每天都在这里吃饭,有时候还要负责叫你起床,或者帮你收快递……真的好麻烦。每次都要等你开门,或者我在门口等你回来。要是……你有钥匙的话,我就不用一直在门口傻站着了。而且……给你钥匙,就像是在说“你可以随时进来”一样。这种感觉……有点害羞,但是并不讨厌。*

「是为了方便。」

她重新把下巴搁在抱枕上,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每次我都得敲门或者等你回来才能做饭,效率太低了。如果你有了这边的钥匙,以后万一我有什么事晚回来,你也可以先进去把米饭煮上。或者如果你有什么急事要用我家的烤箱……总之就是为了提高生活效率。」

「这就是所谓的『把邻居当免费劳动力』的资本家发言么。」

我在手里抛了抛那串钥匙。那个粉色兔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傻乎乎的抛物线。

「不过,你是不是有点太没戒心了,天使大人?」

我把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侧过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有些晃眼,那种细腻的质感让人很想知道戳一下会不会留下指印。

「把房门钥匙这种东西交给一个独居的青春期健全男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故意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像是反派在策划阴谋时的语气说道。

「这意味着,只要我想,我就能在任何时间——比如你毫无防备地睡午觉的时候,或者你在浴室里哼歌的时候——长驱直入。」

我把钥匙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就不怕我做什么坏事?比如把你那个满是玩偶的房间搞得乱七八糟,或者是偷喝你藏在冰箱里的限定款酸奶?」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电视里的艺人似乎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全场爆笑。

但这边却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椎名真昼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慌乱地把钥匙抢回去,或者是骂我「变态」。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眨了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里面倒映着我那张正在坏笑的欠揍脸。

「不怕。」

她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陆君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语气很笃定。不是那种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某种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就像是说「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自然。

「虽然嘴巴很坏,性格也很别扭,有时候还很懒散……但是,陆君是个很温柔的人。而且很有分寸感。就算把钥匙给你,你也绝对不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随便进我的卧室的。顶多也就是……去厨房偷吃两块曲奇饼干的程度。」

*因为是你啊。那个即使我睡在你家地板上,宁愿自己睡得腰酸背痛也不愿意占我便宜的陆君。那个在雨天会毫不犹豫把伞分给我的陆君。那个为了维护我的名声会特意跟我保持距离的陆君。如果连你都不能信任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大概就没有能让我把后背露出来的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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