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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不似,少年游2 应成第三章 咽喉,第1小节

小说:少年游2 应成终不似 2026-03-22 11:11 5hhhhh 9170 ℃

3.1 言哥

中考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我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有种不真实的触感。

考生们三三两两从里面出来,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约晚上的饭局,有人被家长接走,钻进开着空调的小轿车里,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

那个小孩是他这三年唯一的光。可是光就是光。你可以追着光跑,但你抓不住光。

我,从来都是知道这个道理。

从广东回来后,我的心好像真的不再跳动了,我看着手机那些群聊的糟乱,心里却更乱。

J说出去走走可能会好。

那就出去看看吧。

火车是晚上的,买的是硬座,要坐七个多个小时。

候车室里人很多,空气混浊,夹杂着泡面味、汗味和厕所的臭味。

只是找了个角落蹲着,把行李箱挡在前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有孩子在哭。

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开到最大,什么都听不见。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群里有人在艾特他。那是个同城交友群,我在里面认识了几个人,没见过面,但聊得挺好。

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有人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玩。

有人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我回了个不失礼貌的笑脸。

然后有个私聊窗口弹出来。

头像是一个小孩,名字是一串符号。我轻轻点开,是那个头衔叫冷漠的人。

冷漠是这个群的老人,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说话都很冷,带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不明所以的味道。

私聊过几次,冷漠问他多大了,在哪,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中考考完了?”

“嗯。”

“从广东回来了?”

“嗯。”

“为什么不留在广东?大城市多好?”

“没地方留。”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请你吃饭吧。”那边回了信息。

我,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抬起头,看着候车室里黑压压的人群。

火车还有四个小时才开。

虽然我没什么胃口。

但手指还是动了起来,打了两个字:车站。

“哪个站?”

随手回了了站名。

“等我,四十分钟。”

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我什么都没想。

脑子是空的,身体是空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的塑料袋,飘在半空中,不知道要落在哪。

四十分钟后,那个名为冷漠的人出现在候车室门口。

比我想象的要小,小很多。

我以为这样一个不懂风情还很直白的人是成年人,二十多岁那种,但站在门口抽烟的那个男生,看起来也就是高中生的样子。

瘦,高,穿着黑色的T恤,牛仔裤上破了几个洞,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眼睛。

他抽烟的姿势很老练,眯着眼,烟雾从嘴角慢慢飘出来,被候车室的空调风吹散。

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他瞥了一眼,看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说话。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走。”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们走出候车室,外面是广场,广场对面是一条街,街上有很多小店。

冷漠走在前面,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多大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十八。”东东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的脸有点热,我知道此刻我肯定脸是红彤彤的。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像十八。

我长得小,个子也不高,声音还带着点没变完的细。

我撒谎了,我刚十四。

他没有再问。

走进了一家小饭馆,快餐店那种,几张塑料桌子,墙上贴着菜单。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把箱子放在旁边,也在他对面坐下。

“吃什么?”他不经意的问。

“随便。”

他看了看我,站起来去点餐。

而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谁?他在干什么?他怎么就跟着一个陌生人出来了?

我不知道。

我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端了两份饭回来,放在桌上。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

他吃得很快,吃完就靠着椅子抽烟,眯着眼看窗外。

窗外是天黑下来的街道,路灯亮了,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有人在路边等公交车,有小孩在追着跑。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很普通的一条街。

“你真不要钱?”他忽然问。

他看了他一眼,烟叼在嘴角,没再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结了账。

和这个我素未谋面的人走出饭馆,我站在路边。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只是拖着箱子,站在这个冷漠旁边,等他说话。

“跟我走。”他说。

跟着他走。

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两个,只剩下最里面那盏还亮着,照着几辆破旧的电动车。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门里面是一个房间。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台上放着几个空烟盒,地上有几个烟头。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烟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

他走进去,把窗户打开。

夜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的手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攥得很紧。

“进来。”他说。

我——进去了。

他把箱子靠在墙边,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往哪坐。

床是乱的,被子堆成一团,椅子上有衣服。

他把衣服拿起来扔到一边,指了指椅子。

我顺着坐下。

他也在床边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房间里慢慢散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你是第一次?”冷漠问。

我原本平息的的脸又热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和帅帅学着那些黄色图片或者影片里面做了很多次,无数次的事情,那些初中生本不应该去做,甚至他在小学生的年纪就被迫接受的事情。

每当再一次想起,都会心跳加速,浑身发烫,而结束了幻想,结束了这一切后又觉得恶心。

他不能说自己不是一个处男,更不能说自己小学毕业就失去了童贞,有人会想要一个被强奸的身体吗?

我只能违背自己的内心,装作懵懂的样子,我知道,当我点头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一个小偷了。

一个在窃取所有人信任和爱的小偷。

我点了点头。

冷漠抽着烟,没说话。

烟灰落在地上,他也没管。

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其实也好像知道。

因为他曾经历这一切,11岁时就知道该怎么去用自己的身体,破败不堪肉体去侍奉一个男人,他知道两个男的可以做什么,可以亲吻,可以抚摸,可以做更下流的事情,可以沉沦在另一个男性的胯下,用那个被称之为“鸡吧”的东西,让自己恶心的身体感受性与爱。

但我好像又不知道真的做起来是什么样的。

我害怕这个男人会和乐乐哥哥他们一样,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随手可以丢弃的玩物,一个可以随时操弄,然后任意欺凌的小玩具,只要用性器就可以满足他的底线。

他不想做一个玩具。

玩具会不会疼。

玩具会不会恶心。

玩具会不会后悔。

但是,我,好像已经后悔了。

我想站起来,想拖着箱子跑出去,跑回火车站,跑上火车,跑回老家,跑回他妈妈身边。

他忽然很想他妈。

但是,他的妈妈在老家,和哥哥在一起。

可是回去又能怎样呢?

回去也是一个人。

他的妈妈不会问他考得怎么样,他的妈妈不关心这个。

他的妈妈只关心哥哥,关心哥哥的成绩,生活,工作。

而对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吃的是什么?

我对海鱼过敏,可笑的是,他的妈妈却认为海鲈鱼可以补他的身子。

她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他被欺负,不知道他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不知道他喜欢帅帅,不知道他有多想死。

没人知道。

没人想知道。

冷漠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红着眼眶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只看得见轮廓,和眼睛里的两点亮光。

“你想好了?”冷漠那沙哑的声音传在我的耳边。

我没说话。

冷漠等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我喊住他说。

他停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的身高比他要矮半个头,只能仰着脸才能看见冷漠的眼睛。

我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你请我吃饭就行。”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只好又说:“真的不要钱。”

他还是没说话,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很软,洗过没多久,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但是他的手有点凉,指腹有茧子,摸在头皮上有种粗糙的触感。

我忽然想哭。

他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明明最讨厌哭了,可是这个世界总是恶作剧般折磨他。

没有办法,我就是爱哭的孩子,奶奶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可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找到口腔里的一丝甜腻。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是从广东回来的前天晚上吗?

他听着奶奶,爸爸和阿姨的聊天,听到“孩子睡了”吗?

还是和帅帅离开的那个端午节,他望着远没的黑色汽车,心里是落寞吗?

是夏令营的夜晚,嘶喊已经沙哑的夜里,眼泪也流干了吗?

还是看着爷爷被装进小盒子里,一句“我不怪你”后,水珠划过我的眼睛?

我已经忘了。

他只知道他想哭,很想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憋着,把眼泪憋回眼眶里。

“你成年了吗?”他问,“有18吗?”

我愣了一下。

我明明刚才在饭馆说过十八,但是他好像没信。

我看着冷漠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嗯。”他说。

但是说完,他心里好像又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像是最后一块还撑着的地方,终于撑不住了,塌了。

我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真的十八。”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行。”他说,“你十八。”

他松开我的的头发,转身走回床边,又坐下来。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站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飘出来,慢慢上升,在灯光下打着旋儿。

他看着那片烟雾,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以前也说过这种谎。”

我看着他。

“我说我二十了。”他说,“其实才十六。那个人也没信,但他说他信。”

他顿了顿,又抽了一口烟。

“完事之后他给了两百块钱。我没要。我说我不是卖的。他说我知道,但你还是拿着吧。我最后还是拿了。买了条烟,抽了一个礼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他站在那里,听着他说话,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他。

“你走吧。”他说。

我呆住了,我没想到他会对我说这个。

“趁还能走,走吧。”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站起来,“火车不是快开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过来,拉开房门,站在门边。

外面是暗的巷子,远处那盏路灯照着几辆电动车,照着墙角的一堆垃圾。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站在门槛上,回头看冷漠。

他靠在门框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他们中间飘过去,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我闻着那股烟味,劣质的,呛人的,像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

“刘x言。”他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暗的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烟头的红点在明灭。

他瘦,他高,他头发遮着眼睛。

我不知道他多大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住在这个小房间里。

但是我只知道,言哥请他吃了一顿饭,然后让他走了。

“谢谢。”我说。

言哥没说话。

我拖着箱子,走进巷子里。

身后的门关上了,声音很轻,砰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很暗,很黑,像一条张开的嘴。

那扇门已经看不见了,被黑暗吞没了。

只有那盏还亮着的路灯,照着那几辆破旧的电动车,照着那堆墙角里的垃圾。

我继续走,往火车站的方向。

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烧烤摊还开着,烟雾缭绕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拖着箱子,像个游魂。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我什么都没想。

我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往火车站的方向。

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特别孤独。

走到火车站门口的时候,我悄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在夜里亮着很多灯,高的矮的,远的近的,星星点点。

我不知道言哥在那个方向,不知道那扇窗户有没有亮灯。

我只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抽着自己的烟,过着自己的日子。

我转身走进火车站。

候车室里还是很多人,还是那股混浊的空气。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行李箱挡在面前。

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我掏出手机,群里有人在聊天,在说游戏的事。

有人问他到哪了,他说还在车站。

有人发了个晚安,他回了个晚安。

那个头像黑的窗口没有再亮起来。

东东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言哥会不会再找他说话。

也许不会。

也许明天,后天,永远都不会。

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在一个晚上遇见,吃了一顿饭,在一个小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走各的路。

我关掉手机,靠着墙,闭上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

黑里慢慢浮现出言哥的脸,言哥的眼睛,他嘴角叼着的烟,吐出来的烟雾。

那些烟雾在眼前飘,慢慢地飘,晕晕的,像他此刻的心。

也是晕晕的。

火车来了。

我拖着箱子,跟着人群往站台走。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

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站台,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奔跑。

有个女人在哭,有个男人在安慰她。有个小孩在吃泡面,吃得满脸都是。

我看着他们,像看一场电影。

火车开了。

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是站房,然后是那些灯,然后是无边的黑夜。东东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说明那里有人家,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活着。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言哥。

“到了?”

“刚上车。”

“嗯。”

我等着,等他说点什么。

但那边没有再说。

那个头像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火车在夜里穿行,哐当哐当地响。

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过道里还有几盏小灯亮着,照出模糊的轮廓。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婴儿在哭。

我闭上眼睛。

他想起帅帅。

想起帅帅跑步的背影,想起帅帅笑起来的虎牙,想起帅帅从他身边经过时没看见他的那个下午。

光就是光,你追不上光。

他追了三年,追到中考结束,追到火车开动,追到离开这座城市。

他想起言哥。

想起他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以前也说过这种谎”,想起他站在门边,烟雾从他脸前飘过。

他不知道言哥的名字真的假的。

也许真。

也许假。

也许在这个城市里,很多人都没有名字。

他们只是活着,抽着烟,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遇见一个陌生人,请他吃一顿饭,然后让他走。

火车继续往前开。

开过黑夜,开过黎明,开过一个个他不知道名字的车站。

窗外渐渐亮起来,有田野,有山,有河流,有村庄。

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路边等车,有狗在追着跑。

我看着这些,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帅帅,还是因为言哥,还是因为他爸,还是因为他自己。

他只是流着泪,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一切从眼前掠过。

没有人看见他哭。

车厢里的人都在睡觉,在打呼噜,在说梦话。

只有他还醒着,只有他在看窗外,只有他的眼泪在流。

流了一会儿,他擦干了。

我掏出手机,开机。

信号慢慢出来,然后是一条条消息。群里的,说早安。

有人问他到哪了。

他回了一下。

那个头像还是黑的。

看着那个黑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谢谢你请我吃饭。

发出去。

我没有等回复。

关掉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脸贴在窗户上,让阳光晒着。

阳光晒得他眼睛疼,但他不躲。他就那样晒着,晒着,晒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看。

我知道可能是谁。

可能是群里的朋友,可能是奶奶问自己到哪里了,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也可能是言哥。

那个头像可能亮起来了,说一句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

但我没有拿出来看。

我只是靠着窗户,让阳光晒着脸,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

火车继续往前开。

3.2 咽喉

我不在乎。

这句话在我心里念了无数遍,像念经,像诅咒,像给自己打的气。

可我还是在乎。

散心回来后,我的手机里好像多了两个我在乎的人。

一个是言哥。一个是J。

言哥偶尔会发消息。

很短,很淡。

“吃了没?”

“在干嘛?”

“别老熬夜。”

像例行公事,又像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牵挂。

J几乎每天都发。

早上的“起床没”,中午的“吃饭了吗”,晚上的“早点睡”。

有时候发一张图片,是他窗外的云,是他吃的午饭,是他随手拍的路边的猫。

我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回。

回得很短,有时候就一个“嗯”,有时候一个表情。

可我在乎。

我盯着手机,等那些消息亮起来。

等那个黑头像变成彩色,等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等那些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这种等,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旅游的最后一天,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住着陌生的酒店,看着陌生的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另一栋灰蒙蒙的楼。

我拿着手机,看着J的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我能不能做你弟弟?”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我害怕。

怕他说不行,怕他说我已经有弟弟了,怕他说你只是我随便聊天的一个人。

可我还是发出去了。

屏幕愣住了一样,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

我盯着那个反复闪烁的提示,心跳得很快。

然后他发了。

“笨蛋,你不一直都是我弟弟吗?”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不是想哭的那种热,是另一种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等,等到现在,终于等到了。

“哥哥,谢谢你。”

他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安稳。

梦里没有骷髅,只有一条路,很长很长的路,两边是看不清的风景。

我一个人走着,不觉得害怕。

回到武汉后,我想见言哥。

发消息,他不回。

打电话,他不接。

我看着他的空间,一条一条翻。

他发的那些动态,那些照片,那些只有几个字的说说。

他站在某个楼顶,抽着烟,看着镜头,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他发了一句“没意思”,下面没有人评论。

他分享了一首歌,歌名我没听过,点进去听,歌词听不懂,调子很沉。

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也会说那种谎?

为什么他也有那种经历?

他不也只是个高中生的样子?

为什么不去上学?

这些问题堵在心里,想问,问不出口。

他只是请我吃了一顿饭的人。

我们只是在一个小房间里站过一会儿的人。

我们——是陌生人。

可那个陌生人摸过我的头发,说“趁还能走,走吧”。

那个陌生人告诉我,他也说过同样的谎。

那个陌生人,让我在他面前,把憋了很久的眼泪憋回去。

“言哥,就当我感谢你请我吃饭,你见见我可以吗?”

发出去,没有回音。

一天,两天,三天。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心里酸酸的。

那种酸,不是帅帅走的时候那种疼,是另一种酸。

像喝了一口没熟的橘子汁,涩在舌根,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那个梦又来了。

骷髅站在红光里,看着我。

我站在它面前,也看着它。

它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

骨头是凉的,冰凉的,和我想象的一样。

可我没躲。

我就那么摸着,摸那张永远在笑又永远在哭的脸。

它没有消失。

红光没有消失。

可我也不怕了。

痒痒的。

我从迷蒙中醒来,阳光已经照在脸上。

枕头湿了一片,我翻过来,不让别人看见。

“叮咚——”手机响了。

言哥。

“那你晚上六点来xx中学吧。”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抿起来,脸热热的。

是期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要去。

“奶奶,晚上我要出去一趟。不吃饭了。”

奶奶正在厨房忙活,听见我的话,探出头来:“东东,晚上还出去啊?”

“嗯,有朋友!”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发现,嘴角是翘着的。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有朋友好。”她说,“注意安全,还是得早点回来。”

她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我:“奶奶给你点钱,晚上在外面吃饭。”

“不用了奶奶。”

“拿着吧。”她不容我推辞,“你们都是孩子,哪里有钱?”

我攥着那几张纸钞,钞票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旧旧的,软软的。

我攥得很紧。

xx中学在老城区边上,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

天已经黑了。

学校门口亮着几盏路灯,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校门。

暑假的校园没有人,只有蝉在叫,吱——吱——吱——,叫得人心烦。

我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来了,久到蝉都叫累了,久到路灯开始一闪一闪——

他来了。

从学校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穿着黑色的T恤,还是那条破洞牛仔裤,还是那个样子。

瘦,高,头发遮着眼睛。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好像瘦了点,眼眶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走。”他说。

我跟着他走。

又进了那条巷子。

又推开那扇门。

又进了那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还是那样。

床,桌子,椅子,衣柜。

窗台上还是那些空烟盒,地上还是那些烟头。

空气里还是那股味道——霉味,烟味,还有别的什么。

他坐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灯光里慢慢飘,打着旋儿。

我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往哪坐。

他指了指床边。

我坐下。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一根烟抽完,久到他点起第二根。

然后他说话了。

“你找我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黑的、深深的、像一口井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上学?”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嘴角扯了扯。

“不想上。”

“为什么?”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那些烟雾飘散。

“上不下去。”

我没说话。

他又抽了一口。

“你知道霸凌吗?”

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从初一就开始被欺负。”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一开始是几个人,后来是一群人。堵在厕所里,堵在放学路上,堵在学校后门。打,骂,抢钱,拍照片,发到群里。什么都有。”

我听着,没说话。

“告诉老师,老师管一次,他们变本加厉。告诉家长,家长说你别惹他们就行。告诉谁都没用。”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又抽了一口。

“后来我就不上学了。躲着,逃着,实在躲不过去就还手。打不过也打,打一次他们消停几天,打完了我躺医院,他们躺学校。反正都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我现在这样,你懂了吗?”

我看着他。

看着那张在昏暗灯光下的脸,看着那眼神里的东西。

我看着他。

看着那张在昏暗灯光下的脸,看着那眼神里的东西。

那不是冷漠。那是别的什么。

是疼过之后的麻木。

是打过之后的疲惫。

是不再相信任何人的那种空。

我点了点头。

他又抽了一口烟。

“你问我说那种谎。”他说,“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十五岁,我想,既然没人管我,那我找个人管我。找一个比我大的,比我强的,能护着我的。找不到,就花钱买。没钱,就说谎。说二十了,说工作了,说有钱了。人家信不信,我不知道。但我试过了。”

他把烟按灭,又点起一根。

“完事之后人家给钱,我没要。我说我不是卖的。他说他知道,但还是拿着吧。我拿了。买了一条烟,抽了一个礼拜。”

他看着那根新点的烟,烟雾从他嘴角慢慢飘出来。

“现在想想,真他妈后悔。”

“后悔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那些年,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再说。

我们就那么坐着,沉默着,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还是那样,凉凉的,指腹有茧子,摸在头皮上有点粗糙。

“你跟我一样。”他说。

我看着他。

“我们都是没人要的那种。”他说,“被人扔来扔去,自己捡自己。”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像是被人看见了。

看见那个最脏的、最烂的、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可你还有奶奶。”他说,“你还有朋友。你还能考上好学校。”

他把手收回去,又抽了一口烟。

“我不一样。我没有。”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烟雾从他脸前飘过。

他比我大几岁?两岁?三岁?

可他那张脸上,已经有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那是熬过太多夜,抽过太多烟,见过太多烂事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言哥。”我叫他。

他转过头。

“那以后,”我说,“我可以来找你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真正的笑,嘴角扯起来,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

“随便你。”他说。

那天晚上,我没走。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让我留下。

“太晚了。”他说,“明天走。”

我点点头。

他出去买了两份煲仔饭。

我趁着他出去的时间,仔细看着这个小房间,很乱,而且到处都是烟头。

这样乱糟糟的房间让我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帅帅家的时候,也是很乱,但是至少很温馨,只是太多的灰尘遮住了这个家。

而言哥的小家,是真的只有脏和乱两个字。

我找来已经破散的扫把,轻轻扫掉地上的烟头,那些烟灰被收到簸箕,让我对这个小房间,有了一点家的感触。

言哥很快就回来了,我已经和奶奶打了电话,说自己在同学家呆一晚,明天就回去。

折叠桌一摊开,我就坐在小马扎上面,言哥的房间很小。

闷闷的让夏天的热风透过傍晚的昏暗光亮带进室内。

窗户只剩下炎燥的气息。

言哥脱掉他那件洗的有点发灰的黑色T恤,漏出他健康的褐色肌肉,上面都是细密的汗珠。

“天太热了,我开一下电扇,你要是热也可以脱了。”

“啊……不了,我还好。”我在说谎。

其实我很热,但是我没有言哥这样大胆的举动,脱掉上衣在陌生人面前吃饭,让我有些不自在。

他大口扒拉着手里的饭盒,乱糟糟的黑发遮住额前,有一些小胡渣,可是有些刚硬的脸还捎带稚嫩,言哥他……也不大啊。

可是,他好像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我拿起筷子,盯着手里的煲仔饭,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小口吃着,咸咸的,带一点甜味。

并不是我喜欢的味道,可是我吃的很开心。

言哥很快吃完,随便就把饭盒扔到桌上不管,然后脱掉那条破洞牛仔裤。

“我洗个澡,你慢慢吃。”

我吃着手里的饭,伴着卫生间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吃完,我收拾了桌子上面的饭盒,然后擦干净桌子,叠起来。

收拾了言哥褶皱的小床,至少把上面随意耷拉的衣服和被子整齐,让小房间也看起来温馨一些。

他的床很小,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却挤得要命。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看着言哥的那些脏衣服,全都放到衣篮子里面,等他自己洗吧,可能吧?

还在收拾,言哥就已经洗完,也没有穿内裤,就擦着浴巾旁若无人的走出来。

我就当做没看见一样,但是小脸已经微微发烫,我也会害羞,耳尖热热的,像是发烧了。

但是手里给他收拾房间的动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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