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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中的少女》(长篇都市言情小说,第60-103章)(R18男频H文)(纯爱/文笔/换妻/救赎),第14小节

小说: 2026-03-11 09:17 5hhhhh 2530 ℃

她不知道该恨谁。

也许该恨那个女人。也许该恨儿子。也许该恨自己。

但此刻,她只是握着儿子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睡吧,儿子。睡吧。”

**********

第八十四章.决不

楚河在医院里又躺了一个月。

说是躺,其实更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人活着,魂丢了。

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我不再像在ICU时那样胡言乱语,不再挣扎着要下床,不再撕心裂肺地喊苏清宁的名字。

我变得很安静。安静地躺着,安静地吃饭,安静地配合治疗。护士来打针,我伸胳膊;护士来量血压,我撸袖子;护士问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

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按一下就动一下,不按就一动不动。

但我脑子是清醒的。太清醒了。

清醒到每一个夜晚,我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的一切——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洒了一地的药片,清宁惊恐的眼神,她抱着我哭喊的声音,还有自己吐出的那口血。

我想起来了,替诺福韦不止可以用于治疗艾滋病,也是乙肝的常用药物。清宁的条件,肯定没有打过乙肝疫苗。

但那个药瓶本身,那道裂开的茶几玻璃,那种被最信任的人瞒在鼓里的感觉,像一根桩子一样,钉在我胸口。

我知道她害怕。知道她从小就害怕被抛弃。知道她所有的讨好、所有的隐瞒、所有的“为你好”,都源于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知道又怎样?

真相就在那儿。她瞒了我多久?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她让我置身于感染的风险里。而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我该恨她吗?

我一点也不恨,我只想见她。想得要命。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北方,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天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透过住院部大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

我站在门口,抬起头、眯着眼,望着那片近乎不真实的光亮,恍如隔世。母亲在旁边扶着我。

“走吧,儿子。”母亲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没动。

目光扫过停车场,扫过门诊楼的方向,扫过那个她曾经蜷缩过的角落——我后来听护士说了,有个年轻女人在楼道里打了好长时间的地铺,日日夜夜守着ICU或是病区的门。

我知道那不是我妈。

现在那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白色的小车缓缓驶过,卷起一片落叶。

“走。”我说。

回父母家的车程,我一句话都没说。

母亲坐在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嘴唇动一动,又闭上。父亲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我几次,什么都没问。

他们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回到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家,一切都没变。老式的沙发,老式的茶几,墙上挂着的老照片。我爸爱养的那盆君子兰还摆在阳台上,绿油油的,活得比我精神。

母亲给我收拾好了房间,还是我结婚前住的那间。床单是新换的,有股洗衣液的清香。窗帘拉了一半,我被阳光刺得闭上了眼睛,只感受到一阵一阵的不真实感。

“你先歇着,”母亲说,“妈去给你做饭。”

我点点头。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道金色的线,盯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手机是新的。原来那个摔碎了,这是我妈重新给我买的,卡还是原来的卡。开机之后,短信叮叮咚咚响了好一阵,全是未接来电提醒。

我一条一条翻着。

大部分是医院的,同事打的。还有一些是陌生号码,推销的。再往下翻,我看到了她的名字。

苏清宁。

未接来电:47个。

从那天晚上开始,一直打到前几天。越往后,间隔越长。最后一个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只响了一声。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回拨”的按钮只有一厘米。

但我没按下去。

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说了之后,会不会又像那天一样失控。

我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晚饭的时候,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全是爱吃的。

她坐在对面,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尝不出味道。

父亲坐在旁边,闷着头喝汤。喝完了,放下碗,看我一眼,又端起汤碗继续喝。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河......”

“嗯?”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吃吧。”

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想说“那个女人”。想说“你别再见她了”。想说“离了算了”。

但我也知道她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道苍白的伤口,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不知道几点,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出现了。穿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站在月光里,对我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温柔、干净、带着一点点傻气。

我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别怕,想说我原谅她了,想说对不起。

但脚迈不动。像被钉在原地。

她也不过来。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笑,一直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楚河......”她叫我的名字,“楚河......”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没出门。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偶尔起来吃饭,偶尔翻几页书,偶尔站在阳台上发呆。

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父亲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我的脸色。他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提起那个人,像怕踩到什么地雷一样。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关于她,关于我们,关于这段已经被撕得稀烂的关系。

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

第八天的下午,二老已经出门去了。

我走进我爸的书房里,想去找本书,翻抽屉的时候,看到桌子上的一边摆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没封口,我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书。

四个字,黑体加粗,像四个钉子,狠狠钉进我眼睛里。

我愣住了。手指捏着那几张纸,指节泛白。

我往下看。第一页,是夫妻双方的基本信息。我的名字,她的名字,身份证号,结婚登记日期。都写着。

第二页,财产分割。房产、存款、车辆,一项一项,分得清清楚楚。我名下的归我,她名下的归她,夫妻共同财产对半分割。旁边还用铅笔标注了一些数字,是我爸的字迹。

第三页,子女抚养。空白。我们没有孩子。

第四页,签名处。她的那一栏空着。我那一栏,也没有签。

我盯着那张空白的签名栏,盯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前几天,我妈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我爸闷头喝汤时,偶尔瞥过来的那一眼。

他们已经把协议书草拟好了。

他们刚才收拾衣服出门,肯定就是为了这个。

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我捏着那几张纸,冲出了书房,拿起了手机。

“妈!”

“怎么了,小河?”

“你们在哪?”

......

“在哪儿?”

“......小河,你听妈说......”

“在哪儿!”

“是我约她的。”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声音低沉,“在东四那条路上,我们常去的那家餐厅。现在我们都快到了。”

我没说话。我把那几张纸往茶几上一拍,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艰难地挪动。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后退的街景,心脏跳得飞快。

手里还捏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也许是从茶几上抓起来的,也许是下意识的动作。此刻那张纸被我攥得皱皱巴巴的,边缘已经破了。

东四那条路,我知道那家餐厅。一家老派的鲁菜馆,我爸以前带我去过。装修陈旧,灯光昏黄,座位都是卡座,私密性很好。

我父母约了她在那里。

签离婚协议。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车子终于停下来了。我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就往里冲。

餐厅不大,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靠窗的位置,我父母坐在一边,她坐在另一边。她背对着我,只露出一个侧脸。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纸。桌上摆着几道菜,没人动过。

我大步走过去。

母亲先看到了我,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

“小河?!你......”

父亲也回过头,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清宁听到那声“小河”,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我看到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也瘦了。瘦得脱了相。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削的,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那双眼睛,原本那么亮那么清澈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死水,浑浊、空洞、没有光。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握住,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三十七天没见。

三十七天。

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绕过桌子,挡在清宁面前,想挡住我的视线。

“小河,你先回去,这事让我俩处理......”

“处理什么?”

我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我绕过母亲,走到清宁面前。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父亲站起来,脸色铁青:“是我约的。这事该有个了结了。”

“了结?”我看着他,又看着我妈,最后目光落在清宁脸上。

清宁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无声地流,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说:“我不会签的。”

母亲愣住了。

父亲的眉头皱得更深。

“小河,你听妈说——”

“我不听。”

我把那份协议书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刺啦——刺啦——刺啦——”

那张白纸变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纸像雪花一样,从我指缝间飘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清宁的眼泪里。

清宁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

“楚河......”

“闭嘴。”我没看清宁,盯着我爸我妈,“她是我老婆。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不管她怎么样,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不会离婚。听见了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整个餐厅都能听见。服务生探出头来看,邻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楚河!你疯了吗!”母亲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颤抖,“这种女人——”

“妈!”

我猛地打断她。

我的声音太大,太尖锐,像一根突然绷断的弦。我自己都被这声音震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那种熟悉的晕眩感又来了。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墙壁、窗户、卡座、我爸我妈的脸,全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我眼前发黑。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不是疼,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脱束缚,在试图冲出来。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觉。

我看到清宁站起来,伸手想扶我。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还看到......幻觉里,那些男人在围着我嘲笑......

不。

不是真的。

我猛地闭上眼,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再睁开眼,那些男人不见了。只有她,站在我面前,满脸是泪,嘴唇颤抖着,在叫我的名字。

“......楚河......楚河!!”

她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层嗡嗡声,传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刚张开嘴,那种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上来了。

不是想吐,是那种濒临失控的感觉。

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疼痛让我暂时稳住了。

但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

饭店的保安已经过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上来还是该退回去。我爸妈被这阵仗弄得愣住了。

我忽然抓住了清宁的手,用力握住。

她的手那么凉,那么细,像一把枯骨。

我的眼神开始涣散,周身的关节都在剧烈地发抖,已经是马上要发病的症状。

我开始变得东倒西歪,旁边的桌子被撞到了一边,我像醉汉一般身形不稳,像一棵在狂风中摇曳的嫩草。

两个保安已经冲了过来,想架住我;我想起身反抗,却全无力气,只得被架向门口。

我说话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清宁,没事的。”

“等......我!”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我想要再回头看一眼,双膝却绵软无比地瘫在地上、几欲跌倒,两名保安想扶住我。我摆摆手,自己走到路边,扶着路边的一根灯杆,大口大口喘气。

晕眩感还没退。眼前的街道、车辆、行人,都在晃动,都在旋转。

我扶着那根杆子,低着头,死死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胃里翻涌着恶心。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的嗡嗡声一阵一阵的。

但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不只是笑。

有苦涩,却有着更多的欣喜。

我见到清宁了。

我对清宁说了“等我......”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我好转。不知道下次见面,又会发生什么。

但这就是我的答案。

随后我的脑海终于变成一团乱麻,再理不出一丝清醒的脉络;我只记得,我的父母、保安手忙脚乱地把我扶上了车…脑中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

餐厅里,苏清宁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背影被架着消失在门后,看着那些碎纸片散落一地,像一场荒唐的雪。

她站在原地,泪流满面,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得像一团烂泥。如果不是扶着桌角,她早就跌倒在地。

服务生们远远看着,窃窃私语。邻桌的客人已经吃完了,但没人走,都在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餐厅里的人都已经散去,久到服务生开始收拾隔壁的桌子,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

她慢慢蹲下去。

伸出手,捡起一片碎纸。

上面有半个字。

“离”。

*********

第八十五章.迷雾

我算过日子。到现在,三百四十七天。

三百四十七天里,我几乎每周都去心理医生那儿报到、治疗。

王明羽,六十岁,头发花白,之前当过某全国龙头医院的精神心理科主任,是行内久负盛名的心理医生,总是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有道细细的裂痕。

诊所位于一条主干道旁,房子却是民国时期留下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窗外的梧桐树遮了大半阳光,屋里总是昏昏沉沉的。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王明羽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坐。”

就一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头是国内最早研究人格解离的专家之一,退休后被返聘到这家费用高昂的私人诊所,只接他看得上的病人。我是托了院领导的关系才排上号的。

三百四十七天,三十多次咨询。

从最初的沉默,到断断续续的讲述,到后来能把那些荒唐的、肮脏的、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念头说出来。这个过程像一层一层剥开自己的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再露出更底下的骨头。

王明羽很少说话,只是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你厌恶那些想法吗?”

“是。”我说,“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十分厌恶。”

王明羽没接话,只是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当时没读懂。

又过了几个月。

病情确实稳定了。幻觉从每天几次,降到每周几次,再降到偶尔一次。晚上能睡着了,虽然还会做梦,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噩梦。情绪也能控制住了,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暴躁或失控。

一切都在好转。

但王明羽的表情,却越来越奇怪。

有一次,我讲完最近的状态,王明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昏黄变成暗沉,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说:

“楚河,你觉不觉得,你说的这些,有点不对劲?”

我愣了一下:“什么不对劲?”

王明羽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你说你那些阴暗的想法,那些......你称为‘肮脏’的念头。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

“是。”

“但你又说,你每次产生那些念头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割裂感。像是有两个你在打架。一个想,一个不想。一个接受了,一个接受不了。”

我点点头。

王明羽转过身,看着我。

“这不典型......或者说......这不科学。”

“什么意思?”

“人不会这样......甚至说......精神病人也很少会这样。”王明羽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戴上老花镜,

“正常的欲望,再阴暗也是自己的。接受或不接受,是道德判断的问题,不是人格分裂的问题。但你描述的那种感觉——两个你,一个是你,一个不是——这不是简单的道德冲突能解释的。”

我皱起眉。

王明羽继续说:“我问你,那些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次产生的时候,是什么情境?”

我努力回想。

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不起来。”我说。

王明羽点点头,似乎早料到了。

沉默又蔓延开来。

窗外有鸟叫。那只鸟每天都来,停在梧桐树上,叫几声,飞走。我听过很多次了。

王明羽忽然开口:

“我只是提一个可能性。”王明羽摆摆手,“你是医生,应该知道暗示的力量。”

“某些心理暗示,如果足够强大、足够持久,再借助巨大心理刺激,嗯......这个心理刺激,大多数都是难以磨灭的创伤......”

“很多传销、杀手组织的常见流程,先是设计一个巨大的刺激性、毁灭性的创伤场景,再给这些受到打击的人做心理重塑......

如果这个修复、重建的过程中,再添加一些主导者的想法......会让那个受到创伤的人,极其容易产生某种根深蒂固的错误认知......常常是无以复加的效忠、或者是让这个人恨什么人,这种......很多反社会组织经常会以这种方式给别人洗脑......”

我张了张嘴,有些疑惑,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明羽看着我,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临出门的时候,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

“楚河。”

“嗯?”

王明羽没回头,只是看着那扇门,说:

“临走之前,再提醒你一句。”

“要么,你有隐藏的第二人格。你自己不知道的另一个你。”

“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门打开了。

“下周五见。”

---

从那之后,我开始疯狂地看书。

心理学、精神分析、认知行为疗法、人格解离、暗示与催眠......我把能找的资料全找了一遍。白天看,晚上看,看到眼睛发酸发胀,看到字在纸上飘。

父母以为我只是想快点好起来,还欣慰我能这么用功。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在找那个答案。

为什么我产生那些淫秽想法的时候,每次都会有那种割裂感,像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我睡不着觉,爬得我吃不下饭,爬得我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能看半天,什么都没看进去。

书看得越多,我越觉得王明羽说的有道理。

那些阴暗的想法,那些让我自己都恶心的念头,和我原本的性格、家教、克制,和我对清宁那种深入骨髓的爱,太过于不协调了。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火苗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我自己真的有第二人格?

我不敢再想。

---

这一年里,完全没有她的消息。

三百四十七天,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消息。

我知道父母肯定做了手脚。那一年里,父亲每天接送我去心理医生那儿,寸步不离。母亲没收了我的手机,说等病好了再给我。我抗议过,吵过,但没用。在那个家里,我还是个病人,病人没有话语权。

但我偷偷试过。

有一次趁父亲在车里等我的间隙,我溜到巷口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号,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一遍重复。

我又拨了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投进去的硬币用完,直到电话亭外有人敲窗户,问我用完了没有。

我挂了电话,走出来。

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知道她不会故意不接。她一定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什么事困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张电话卡偷偷藏进钱包夹层。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冒着热气。

母亲回头,看到我,笑了笑:“饿了?马上就好,去洗手。”

我点点头,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

然后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电话卡,看了很久。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母亲给我盛汤,父亲闷头吃饭。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百多天里的每一天一样。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自己:

见到她。

---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她了。

不是噩梦,只是一个普通的梦,我很久没做过这么普通又温馨的梦了。

梦里我们坐在以前那个家的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她靠在我肩上,我的手揽着她的腰。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笑声很吵,但我们谁都没看进去。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

“楚河,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说:“会。”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干净、纯粹、带着一点点傻气。

然后梦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空白的墙壁,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残影。

三百四十七天,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三百四十七天,她像被这个世界抹去了一样。

为什么像人间蒸发一样?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到天边发白,转到窗外有鸟开始叫,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

父亲正在客厅里看报纸,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爸。”

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着我。

“我要去找她。”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无奈,有欲言又止。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父亲会拒绝,会像以前那样,说“你现在还不能去”,说“等病好了再说”。

但父亲只是叹了口气。

“去吧。”

他说。

就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

父亲低下头,继续看报纸。报纸翻页的声音,沙沙的。

母亲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大步往前走。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个城市。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愿意见我。

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她。

必须。

*********

第八十六章.失踪

我从家里出来之后,站在路口愣了好一会儿。

去哪儿找她?

这个城市这么大,好几百万人,她可能藏在任何一个角落。她可能换了号码,可能搬了家,可能故意躲着我——也可能,根本没躲,只是我找不到。

我新买的手机,新办的卡。通讯录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同事的号码,还是我偷偷存进去的。

我登录之前的手机账号,导入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裴晓琳。

那个号码是很久之前存的,一直没用过。我不知道裴晓琳还愿不愿意接我的电话,不知道她会不会像父母那样,一听到“苏清宁”三个字就变脸色。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嘟——嘟——嘟——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那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疲惫,但确实是裴晓琳。

“晓琳,是我,楚河。”

对面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楚哥?”

裴晓琳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尖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他妈还知道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

“晓琳,我——”

“你知道清宁这一年怎么过的吗?”裴晓琳打断我,声音开始颤抖,“你知道她......”

她没说完,但我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难过。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发紧,“所以我来问你。”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然后裴晓琳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也不知道。”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裴晓琳说,“她失踪了。”

失踪。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头上。我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

“什么叫失踪?”

“就是——”裴晓琳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就是找不到她。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工作室也关了。哪儿都找不到。”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

一百八十多天。

她消失了半年,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有什么资格问这个?我连自己的手机都被没收了,连给她打电话都要偷偷用公用电话亭,裴晓琳怎么告诉我?

裴晓琳显然也这么想的。

“告诉你?”她冷笑了一声,“我怎么告诉你?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遍你的电话吗?一开始还通,后来直接关机,再后来就变成拨都拨不出去了。我以为你换了号码故意躲着,以为你不想再见她,以为......”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那个“以为”。

以为我像她害怕的那样,嫌弃她了,抛弃她了,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我没有。”我说,声音沙哑,“我手机被我爸妈收了。一直没还,我手机号还是新换的。”

裴晓琳没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电话两端。

过了很久,裴晓琳才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尖锐,只剩下疲惫:

“那你怎么现在才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我这一年怎么过的?解释我那些幻觉、那些失控、那些心理治疗?解释我今天才从父母家出来,今天才有了行动的自由?

都太长了。也太苍白了。

“说来话长。”我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裴晓琳没追问。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我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这儿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你先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裴晓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说。

说清宁从那之后的变化。

说她瘦了,瘦得脱了相。说她不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说她有时候打电话过来,说着说着就哭了,问她怎么了也不说。说她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发消息也不回。

说有一天,她实在不放心,去了她的工作室,发现早就人去楼空;跑去清宁家,发现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她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等到腿都麻了,还是没人。

说她又去了几次,每次都一样。

最后甚至报了警。

“警察来了,开了锁,进去看了。”裴晓琳的声音开始发抖,“家里没人。东西都在,衣服、电脑、证件,什么都没少。就是人不在。”

“然后呢?”

“然后警察说,会查。让我回去等消息。”

“等到了吗?”

裴晓琳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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