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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斯迪罗之梦【卷一】66-69章,第2小节

小说:德斯迪罗之梦 2026-03-07 14:27 5hhhhh 1790 ℃

“明白。”

没有多余的废话,所有破袭队的成员立刻开始沉默地清理身上的血迹和雪水,换上干净的备用衣服,然后一头栽倒在简易行军床上,甚至连脱鞋的力气都省了。

对于老兵来说,随时随地抓住一切机会恢复体力,是比拿枪更重要的生存技能。

等到中午十二点,当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这个散发着各种排泄物和机油混合气味的营地时,这群杀胚们已经装作一副刚睡醒、宿醉未消的模样,骂骂咧咧地跑去排队打饭了。

为了防止某人起疑,路德维希捱到最后才掀开布帘走了出来,卖力地对着天空伸了个懒腰。他的头发有些乱,眼底还留着恰到好处的血丝,看起来只像是一个在硬木板上睡了一宿、被冻得没睡好觉的普通中年大叔。

早晨的营地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冻结了一夜的烂泥在逐渐升起的太阳下开始解冻,混合着马粪、劣质煤烟和昨晚烤肉残留的油脂味,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特殊“战地风情”。

对于这种环境,那些从皇都来的贵族们显然还无法适应。当然了,团队里总会有小部分异类。

“哦,天哪!安德森团长,你们昨晚睡得好吗?这里的风声简直像是在哭泣一样,我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蒂娜·德·文迪尔男爵依然穿着她那件浮夸的狐狸皮披风,端着一个装着热粥的银碗,兴冲冲地凑了过来。她的目光在佣兵们中间扫了一圈,最后准确地落在了正蹲在车轮旁边、一边啃着硬面饼一边打着哈欠的苏托身上,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苏托先生!您看起来很疲惫?是不是昨晚守夜太辛苦了?要不要来点热粥?”

她毫不避讳地走了过去,将手里那份对于前线士兵来说如同珍馐般的海鲜粥递了过去。

“啊?不……不用了,男爵小姐。我这粗人吃不惯这种东西。”苏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双半睁半闭的死鱼眼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

“哎呀,叫我蒂娜就好啦!这可是我让私人厨师特地用从滨海带来的干货海鲜熬的,很补的哦!试试看嘛!”蒂娜直接将银盘塞进了苏托手里,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一点也不嫌弃那满地的油污,“等午餐结束后就是考察时间了,我们今天要去参观战壕,您也会来吗?”

虽然苏托尴尬地挠着脑袋想拒绝,还抬头准备把锅甩给团长。但是团长立马白了他一眼,要他自己看着办。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前狙击手讪笑两下,只得同意了,“自然会的,亲爱的蒂娜小姐。”

所谓战地考察,其实完全是拉着这帮贵族老爷四处瞎逛。

在玛蒂尔达少校的组织下,这群穿着高级猎装和防风斗篷的贵族们,在几十名宪兵和佣兵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静止线后方的二线战壕。

他们就像是来参观动物园的游客。而那些常年驻守在泥泞战壕里,身上长满冻疮、双眼木然的联邦士兵们,就是被展览的动物。

“天哪,他们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睡觉?”一个穿着蓝色天鹅绒大衣的年轻贵妇捂着鼻子,指着一个正蜷缩在弹药箱上打呼噜的士兵,发出一声惊呼。

“看看他们的衣服,简直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另一个男爵夫人附和道,“我真该建议议会给他们多发几件羊毛大衣。”

他们站在战壕上方经过清理的栈道上,指指点点。偶尔有几个贵族会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或者几支香烟,像投喂鸽子一样扔进战壕里。

每当这个时候,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兵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争抢,为了半根烟或者一枚铜板大打出手。

而贵族们则站在上面看着这一幕,对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拿出了便携式留影板,试图记录下这种“残酷而美丽的战争画面”。

但好在,这群少爷小姐们都经历过严格的社交礼仪训练,倒也没有发生那种流浪诗人口中传唱的、某个贵族少爷因为看上了某个漂亮的女佣兵而上前调戏,最后被正义的男佣兵打破头的狗血桥段。

这群贵族虽然傲慢、愚蠢且脱离现实,但他们并不瞎。在经历过火车站那次事件后,他们很清楚这支佣兵团里有几个惹不起的狠角色。更何况,这群佣兵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血腥味和毫不掩饰的暴戾气息,也足以让这些温室里的花朵退避三舍。

这倒是让负责外围警戒的亚威和奥洛尼他们省了不少心。

相较于那些无聊的参观,也就只有某位炼金大师这边的境况要热闹得多。

“帕加尼斯莫大师,您看这枚从南方群岛带回来的蓝宝石……”

“大师,不知道您接不接受私人订制?我想为我的佩剑附魔一个【轻灵】符文。”

那枚代表着大师阶位的贤者之石徽章,其杀伤力远超任何枪炮。在通过各自的手段确认了那枚徽章的真实性后,那些原本眼高于顶的贵族们对艾萨塔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不过比起那些试图请他出手附魔或者定制炼金造物的直白请求,他还是更加中意那些更懂礼貌也更加谦卑的后辈所提出的学术问答。

“所以,帕加尼斯莫大师,您是说,那种利用高压气体驱动的气动连发火炮改用电磁推力进行发射,理论上可以达到每分钟两百发的射速?”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小学者的年轻贵族亦步亦趋地跟在艾萨塔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理论上是这样的。只要解决炮管冷却和金属疲劳问题,两百发只是保守估计。如果能弄到足够纯度的秘银作为内衬,这个数字预计还能再翻一倍。”

肆意浪费着魔力的艾萨塔漂浮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杯由女仆专门冲泡的特级红茶。时不时地点头或者摇头,耐心地解答着各种关于魔法和炼金术的愚蠢问题。

“太惊人了!如果这种武器能够列装部队,那些弗莫尔杂种根本连我们的防线都碰不到!”

“不仅如此,大师。”另一位对机械貌似颇有研究的贵族插了进来,“我在皇都的学院听说,有人试图将蒸汽机和浮空术结合,制造可以在天上飞行的战舰,您觉得这可行吗?”

虽然很想告诉这个蠢货,利用反重力核心制造飞空艇的技术在上个世纪末就已经非常成熟了。但只是瞥了眼这人一眼,艾萨塔顿时笑而不语,慢条斯理地品了口红茶,转头去解答别的问题了。

说实在的,不是科班出身的绝大多数贵族们其实根本听不懂艾萨塔在说什么。

但在这个时代,“炼金大师”这个头衔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稀缺的奢侈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前线,能和一个这样的大师搭上话,探讨几句魔法乃至得到一句认可或夸赞,对于他们所需要经营的社交圈子来说,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谈资。

而艾萨塔对这种追捧自然习以为常。或者说,他一直很享受这种不需要使用暴力就能获得他人敬畏的感觉。

但这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的。

“你还要在那边坐多久?”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少年面前的阳光。

蕾希双手叉腰站在人群外围,那头红色的短发在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牙齿更是在无意识地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看到了那个穿着蓝色天鹅绒大衣的男爵夫人,在向艾萨塔请教问题时,故意将领口拉低了一些。她也看到了那些年轻的贵族小姐们,看向艾萨塔时那种混合着崇拜和某种异样情绪的眼神。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在她的胸口蔓延开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水的牛皮军靴,手上因为长时间进行器械保养和格斗训练而布满老茧。

她和那个光芒四射的小家伙,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算他们之间发生了那种最亲密的关系,但也改变不了这悬殊的身份差距。他是站在云端的大师,而她只是个流落街头、靠一身力气打工混饭吃的前流浪汉。

蕾希越想越烦躁,干脆大步走过去,将那个木桶“砰”的一声砸在艾萨塔的面前,木桶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旁边一位贵族小姐的裙摆上。

“喂!你这粗鲁的女人干什么!”那名贵族小姐尖叫着后退了两步。

蕾希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艾萨塔。

“弟,你的衣服洗好了。还有,胡安大叔说中午吃红烧牛肉炖土豆。你要是不去,我就连你的那份一起吃掉。”

艾萨塔放下茶杯,拍了拍长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缓缓落地。

“抱歉,诸位。我的专属护卫提醒我,今天的学术交流时间结束了。”

他顺手从一位愣住的子爵手里抽回了那本关于符文雕刻的手册,然后十分自然地牵住了蕾希那只因为常年干粗活而略显粗糙的大手。

“我们走吧。”

蕾希被他这个动作搞得愣了一下,脸颊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但她并没有甩开那只手。反而本能转过头去,对着那群瞪大了眼睛的贵族名媛们扬了扬下巴,得意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母狮子。

然而,两人这种微妙的独处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

“冲啊!狂战士贝拉冲锋——!”

就在这时,一个蓝色的不明物体突然从旁边的野营帐篷里冲了出来。

头上戴着个树枝花环的贝拉,直接借力一蹬扑到了蕾希的背上,手里挥舞着那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生锈铁锹,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她的脖子,在耳边大喊大叫。

“贝拉!你给我下来!”蕾希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手里的洗衣桶差点掉在地上。她反手一把揪住贝拉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提溜到了面前。

“吾不!吾很无聊!那帮穿裙子的家伙太臭了,还是蕾希身上的味道好闻,有布丁的味道!”贝拉在半空中不安分地扭动着,两条小短腿乱蹬,空出来的手还试图去掏蕾希兜里的零食。

“没有布丁。只有这个。”

被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家伙一闹,蕾希刚才那种烦躁的情绪倒是稍微被打断了一些。她没好气地掏出两颗奶糖塞进贝拉嘴里,看着她像只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狂嚼,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是还没消停一会儿呢,奶糖三口两口下肚后,贝拉还不满足,干脆扯着艾萨塔的衣角闹腾,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不满。

“艾萨塔!吾饿了!胡安大叔不给吾肉吃!他说肉要留给那些大个子!吾也要吃肉!吾也是战士!”

“先把那把该死的铁锹放下!你差点削掉我的耳朵!”艾萨塔没好气地推开那颗蓝色的脑袋,“还有,你个贪吃猪昨天晚上偷吃了半盒肉干,今天只有土豆吃!”

“吾不管!吾要吃肉!”

“没有!”

“有!”

“信不信我把你扔进锅里炖了?”

蕾希看着这一大一小吵架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两人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刚才那种自卑和烦躁的情绪竟然消散了不少。

算了,管他那么多呢。还不如待会午饭多吃点好。

终于,在伺候着贵族们享用了一顿野战烧烤和战地炖菜过后,今天的“考察”任务总算是在上下皆欢的气氛中(士兵们每人领到了一份烤肉、一碗炖菜和一杯葡萄酒)结束了。

但当破袭队的几名核心成员再次聚集在指挥篷车里时,气氛却显得异常沉重。

“参观行程已经结束了。”路德维希将一根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桌旁的众人。

“玛蒂尔达少校送来了具体的路线图。那群少爷小姐们想体验一把‘真实的战争’。按照合同,我们要越过静止线,去75号防区东北方向的红木林打猎。”

“这帮白痴,他们真以为自己是在自家林场里玩游戏吗?”亚威把腿架在桌子上,嘴里咬着一根草棍。“这里是前线,哪来的什么野兽给他们打?”

路德维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生硬。

“他们要打的不只是野兽,还有那些弗莫尔士兵。”

“找个借口推掉?”阿露丝举手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推不掉。玛蒂尔达少校也好,我们也好,必须安抚那些昨天被迫扔掉行李的贵族情绪。”靠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的艾萨塔哀叹一声,“而且那个德比上尉也在一直在施压,说如果我们连一次安全的外围考察都组织不了,她就要取消后续的护送合同,直接向宪兵司令部举报我们欺诈。”

路德维希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合同被取消,他们从军需部那里弄到的这批装备和物资就全成了黑账,这绝对是个大麻烦。

“那就把他们带到废弃战壕那边随便打几枪,说是魔族被打跑了。”欧仁提议。

“他们要活的,或者说,要能看见的尸体。”雷明顿打断了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靠近静止线的红点,“算了,难听的话我来说吧。这里是弗莫尔平民的一个聚居点。我刚才查看了守备区的卷宗。那里主要是一些被遗弃的老弱病残,靠挖些废矿换取口粮。如果要满足那些贵族的‘狩猎’需求,我们只能去袭击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

指挥车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然他们是拿钱办事的佣兵,双手早就沾满了鲜血。但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是一回事,可让这帮身经百战的老兵为满足一群贵族的变态虚荣心,去刻意猎杀那些手无寸铁、甚至连反抗能力都没有的魔族平民?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不干。”拉西亚第一个开口,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砸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不介意杀戮,这是他曾经作为军人的天职,但他拒绝这样无底线的屠杀。

“我也不去杀那些连武器都拿不稳的兽人小孩。”奥洛尼同样面色低沉的附和道。

“大叔,你得想个办法。逐风者不接这种烂活,但也不能让那帮金主觉得我们拿钱不办事。”霜雪翻看着手里的账本,“他们可是付了全款的。”

“那怎么办?到时候我们万一被送上军事法庭……”

“让我再想想办法。”

路德维希揉了揉太阳穴,又低头看着那张满是红蓝箭头的战区地图。良久,他走到车厢尾部,掀开油布的一角,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远处的铅灰色云层似乎比早晨时更加厚重了,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片,在荒原上卷起一道道白色的旋风。

大雪依然在下,灰蒙蒙的云层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希望运气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这位第一使徒,用一种极其罕见的无奈语气,说出了一句最不应该从一个老兵嘴里说出来的话。

“如果能来点不长眼的魔族杂兵,随便什么破落军阀的先头部队也好,几发炮弹砸在他们营地旁边,最好是能把那帮贵族的屎吓出来,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什么该死的游乐场,那就完美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团长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才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这算什么馊主意。

“表哥,你脑子又犯病了?你当魔族是你养的狗吗?说来就来?”亚威没好气的抬头,劈头盖脸对着表哥骂了一句。

但是在骂完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却变得更加诡异了。

所有人都在思考他这个听起来荒谬至极的提议。

他妈的,这似乎真是目前唯一能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用去滥杀无辜,又能满足那群贵族近乎变态的嗜血欲望,还能顺便赚点军方的补给。

“泰拉在上啊……”雷明顿叹了口气,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居然会祈祷敌人在这个时候来袭击我们。

路德维希同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北方荒原。

风似乎更大了些,隔着厚厚的防风帆布,隐约能听到外面那尖锐的呼啸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沉闷的、不规律的撞击声。

“随便吧。”路德维希拉下军帽的帽檐,只希望这只是自己一时糊涂了。

第69章 变现的乌鸦嘴

『丰饶历1712年9月10日 星期二|凌晨02:15|75守备区·前线营地|暴雪』

事实证明,有些人确实不能乱说话,尤其是当这个人曾经深受某位暴躁神祇眷顾的时候。

路德维希侧躺在吱嘎作响的行军床上,用那只满是厚茧的手掌死死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篷车外,寒风卷着雪粒,如同无数怨灵般尖啸着拍打在厚重的油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偏头痛又犯了。

这该死的、纠缠了他四年的老毛病,总是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准时发作。那是一种从脑髓深处泛起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仿佛有人正用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的头骨内壁来回刮擦。

他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下午在指挥车里说出的那句蠢话就会在他脑子里无限循环。

“如果能来点不长眼的魔族杂兵……”

塔拉尼斯在上,我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那只散发着潮湿霉味的枕头里。

他,路德维希·安德森,曾经的风暴之主座下第一使徒,备受神恩的“雷霆长子”。就算是背离了圣父沦为了一介凡人,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去祈祷敌人的出现。

这简直是一种亵渎。

是对他过往一切信仰和荣耀的背叛。

就在这无尽的自我厌恶与生理痛苦中,一阵沉闷的、极不寻常的震动顺着冻硬的地面,从极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咚……咚……咚……”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沉重而缓慢,像是一颗巨大心脏在冰封的大地下搏动。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营地外围的黑暗中,骤然爆开了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光。

“敌袭!!!”

紧接着是重机枪撕裂帆布的咆哮声,以及炮弹落在软泥地里的沉闷爆炸声。

路德维希猛地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身上的冷汗直接浸透了亚麻衬衣。他连靴子都没穿好,拉西亚和苏托就已经掀开防风帘冲了进来,两人的脸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不知道谁的血迹,连身上的伪装斗篷都来不及脱。

“敌袭!是弗莫尔的破袭团!至少有三百个杂种!他们直接从东边的林子里摸过来了!”拉西亚大喊着,顺手抄起了放在墙角的步枪。

“他们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铁丝网,正在和第三连的守备部队打白刃战!贵族那边的帐篷被火炮波及了,玛蒂尔达少校正带着宪兵组织防线!”苏托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一边快速汇报。

路德维希愣住了。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真的来了……

他那张破嘴居然真的把这群杂种招来了?

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不安和愧疚淹没了他,瞬间冲垮了他那四十多年来用无数纪律与苦难筑起的理智防线。

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暴怒。

不是对敌人,而是对自己。

圣父!您是在嘲笑我吗?!

“该死!该死!该死!”

路德维希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在亚威错愕的目光中,团长甚至没有去拿挂在墙上的步枪,就这么赤着脚、穿着单薄的亚麻衬衫冲出了帐篷,一头扎进了那片冰冷的风雪与混乱之中。

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不是什么试探性的小规模骚扰。

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照明弹,可以清楚地看到数百个黑压压的影子正顺着结冰的河床和被积雪覆盖的交通壕,像蚁群一样向着营地涌来。那些身材高大的兽人突击兵甚至已经冲到了铁丝网前,正顶着守备队稀疏的机枪火力,挥舞着巨大的工兵钳和简陋的炸药包,试图强行打开缺口。

而在更后方,几门不知道从哪里拖来的土炮正藏在一团黑雾当中,对着营地盲目开火。虽然火炮精度极差,但爆炸产生的声浪和震动足以让那些还在睡梦中的贵族吓得屁滚尿流。

“顶住!把他们压在开阔地带!等我解除敌人的迷雾术!”

艾萨塔也已经出现在了营地中央的天空上。他身前漂浮着十数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魔法圆盘,一道道闪烁的能量屏障拔地而起填补着防线的空缺,精准地挡住了几发飞向贵族帐篷区的流弹。

“蓝队!左翼包抄!苏托,给我盯死对面那个拿旗的!其他人,自由射击!”

一直在外面值班守夜的亚威也抓紧和几个组长组织佣兵们建立散兵线,躲在艾萨塔布置的能量屏障后头填补火力缺口。

但很快,团长就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守备区的那些士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打懵了。几个机枪阵地还在组织反击,但大多数士兵还在战壕里乱窜,寻找着自己的武器和长官。而那些贵族……

“那是我的猫!我的猫还在车上!”

“救命啊!这群野蛮人杀进来了!”

几个穿着睡衣的贵族正尖叫着在雪地里乱跑,彻底打乱了正在试图建立防线的佣兵部署。

更糟糕的是,那些突破了第一道防线的兽人先锋,距离那些停满豪华马车的核心区域只剩下不到两百米。

“该死!那帮宪兵是吃干饭的吗?”

看着那即将崩溃的防线,路德维希的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都给老子闪开!”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仿佛裹挟着真正的雷霆,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枪炮声。

路德维希站在营地的中央,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那柄暗哑无光的重剑“毁灭”。刹那间,天空中那厚重的铅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一道粗壮得令人心悸的银白色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了“毁灭”的剑身上。

“轰!!!”

狂暴的雷霆能量瞬间注入,暗哑的剑身被彻底点亮。那咆哮的狮头剑格双眼射出刺目的电光,剑身上镌刻的远古符文逐一亮起,赤红色的光芒如同流淌的岩浆,在剑刃上奔涌不息。

空气中突然传出一种密集的、类似于静电摩擦的劈啪声。

以路德维希的身体为中心,周围三米内的积雪瞬间升华成白色的蒸汽。蓝白色的电弧从他的每一根骨骼中迸发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缠绕上了两把剑刃。

紧接着,路德维希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他那身亚麻衬衫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纯粹的雷电与风暴能量构筑而成的、带着远古风格的银白色全身甲。头盔两侧延伸出闪电状的飞翼,背后张开一对由旋风构成的虚幻披风。他的双眼彻底变成了燃烧的白色电光,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如同降临凡世的神祇。

【塔拉尼斯的狂怒化身】。

那是风暴之主塔拉尼斯赐予其最钟爱的长子、第一使徒的无上权能。是凡人触及神之领域的终极形态。

“为……我……忏悔……”

一个仿佛由无数雷鸣与风暴声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从那封闭的头盔下传出。

下一秒,路德维希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化作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闪电,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硬生生砸进了敌军最密集的阵型中心。

“为了战主!”

一个身材高大的兽人督军刚刚跳进战壕,挥舞着战斧砍翻了一个反应不及的联邦士兵,正准备发出胜利的咆哮。

然后,它的视野就天旋地转起来。

它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自己那具还在喷血的无头身体。

一道蓝色的影子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从它身边掠过。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他那比水桶还粗的身体便从中间炸开,瞬间碳化,变成了一坨冒着黑烟的焦炭。

路德维希没有停顿,手中的“狂怒”顺势横扫,深蓝色的剑刃正滴淌着银色雷光,每一次挥动,带起一片撕裂空气的音爆,直接撕裂了周围五六个魔族士兵的腰椎,只有上半身掉落在泥地里的兽人们发出凄厉的惨叫。

而那柄重剑“毁灭”,则被他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抡起,那沉重的剑身甚至没有碰到任何敌人,仅仅是剑锋带起的狂暴气流,就将前方扇形区域内十几个魔族直接掀飞了出去。他们身上的骨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像是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口吐着内脏碎块,飞出十几米远,将后面的同伴砸得人仰马翻。

他完全放弃了任何防御和闪避,只是单纯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将视野里所有能动的东西全部斩碎。

敌人的战斧和砍刀落在他那身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铠甲上,只能溅起一圈圈无力的涟漪。而他的每一次攻击,都是致命的。

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半兽人,刚举起手中的长矛,上半身就被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斜着切成了两半。

三个试图合围的狼人,被【毁灭】重剑一记简单粗暴的下劈,连人带武器一起砸进了地里,变成了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

他就是一台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战争机器,在这个狭窄的阵地里横冲直撞,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地狱。弗莫尔人的阵线被他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原本还算有序的进攻节奏瞬间崩溃。

“我的天……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年轻的宪兵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步枪都忘了开火。

“别发呆!开火!掩护他!”玛蒂尔达少校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问题是,怎么掩护?

路德维希移动的速度太快,攻击范围又太大。他就像一颗不受控制的球状闪电,在敌我双方的阵地间疯狂穿梭跃动。

“停火!重机枪停火!别他妈打了!会打到团长的!”亚威扯着嗓子大吼。那两挺原本提供着关键火力压制的重机枪,不得不尴尬地哑了火。

“艾萨塔!你他妈的【反魔法场】呢?!”

“我怎么放?!他就在法术范围的正中心!”漂浮在半空中的艾萨塔气急败坏地吼了回去,“我要是把反魔法场布置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原本依托战壕和交叉火力网形成的反击体系,因为路德维希一个人的突进,彻底瘫痪了。

不仅是摸不着头脑的守军们,就连端着步枪已经组成了散兵线正在不间断射击的红队和绿队佣兵们,也看着那个在敌阵里杀得血肉横飞的团长犯了愁。

本来按照正常的反击模式,只要清除掉最靠近堑壕的先头部队,再依托这机枪阵地和那几门刚掀开炮衣的速射炮,这群只会无脑冲锋的魔族杂种哪怕来一个团也是送死。

可现在,他们敬爱的团长大人正像个疯子一样在敌群中间闪烁,把最完美的射击诸元堵得严严实实。

“这老东西是不是疯了?!他这是在送死吗?!”

苏托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身影,急得满头大汗。他那把猎鹿人步枪根本不敢响,生怕一枪把那个浑身冒电的活靶子给崩了。

“别废话了!那种状态他撑不过五分钟!五分钟一过他就是个废人!”

风暴突击队的老兵们都清楚,路德维希的“化身”虽然强大,但对身体的负荷也极大。尤其是在他如今罹患失魔症的状态下,他最多只能维持五分钟的完全战斗力。一旦超过负荷,他就会因为体力透支而陷入极度虚弱的状态,别说战斗,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啊!”拉西亚将沉重的塔盾架在身前,怒吼一声,“跟我上!准备接应团长!”

亚威一马当先,抽出那两把附魔长剑率先冲了过去。

其余的前突击队员们也果断放弃了火力优势,踩着滑腻的泥水和残肢断臂,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手枪和冷兵器,嗷嗷叫着冲进了被路德维希搅乱的敌阵,和那些体型比他们大上一圈的弗莫尔战兵们展开了最原始的白刃战。

他们必须在路德维希的体力和魔力耗尽之前,把这个惹祸的团长给捞回来。

防线前方彻底变成了一场混乱的群架。

不过好在,这些突袭的弗莫尔部队也并非什么精锐主力,明显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怪物”吓破了胆。在丢下了将近一百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并且发现几个带队的百夫长和督军被那个发光的恐怖人类一剑劈成焦炭后,剩下的魔族士兵很快就崩溃了。

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如蒙大赦的弗莫尔杂种们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转身向着北方仍然被黑雾笼罩着的林地逃窜,甚至连伤员和尸体都顾不上了。

“医疗兵!医疗兵在哪里?!快把这个疯子抬走!”

佣兵们也没空去追击。亚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佣兵七手八脚地将已经脱力昏迷的路德维希抬了起来,朝着野战医院的方向跑去。

这场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的袭击战就此宣告结束。

守备区部队凭借堑壕只付出了个位数的伤亡代价。除了有几个倒霉的仆人因为乱跑摔断了腿,以及几个被砍伤的士兵,防线居然奇迹般地守住了。

“再来几下!打死这帮怪物!”

蒂娜·德·文迪尔男爵双手握着一把小巧的女士防身手枪,踩在一个装满肉罐头的木箱上,对着远处泥坑里几具还在抽搐的魔族尸体接连扣动扳机。枪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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