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从图书馆借了几本书。”

“什么书？”

“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的书。我年轻的时候，那个年代——你听说过麦卡锡么？”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去借了屠龙纲要？”

“好特别的名字。”

“但很贴切。”

他耸了耸肩：“确实。但我那个年代你也知道，你不能看，不能碰，不能提。谁看了，谁就是通共。工作没了，朋友没了，可能人也没了。”

他把牛肝翻了个面。

“所以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那些书。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后来那些书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烧了，禁了，锁在哪个仓库里，谁知道呢。我从来也不会去想看。但后来我才发觉，我应该看看。所以我登录了图书馆下了那些书，那些我从来没看过的书。”

“你看完了？”

“没全看懂，看了两本。”

“你应该看英文版，”

“我怕有什么不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低头钳起那块烤好的牛心，脑袋一甩扔进我盘子里。我咬了一口。外面焦香里面嫩滑，带着炭火和牛油的味道。

他看着我吃，自己也低头撕了一块，仰着脑袋咽下去。嚼着嚼着，他突然开口说道：“那位先生。”

我放下筷子。

“你们管他叫什么？主席？”

“那是职位称呼，我们这一辈是习惯叫教员或者先生，因为中文里先生也是老师的意思。”

“类似doctor？”

“差不多。但更高一点。我们拿好老师当父母亲。”

他点了点头，叨了一块肉。

“他是那个国家的救世主。土地改革，妇女解放，扫盲，兴修水利。一个本来几亿人都吃不饱饭的国家，他居然能在短短几十年里把它从泥里拔出来，逼我们签下一张没有胜利的停火协议。”

“虽然抗你们援朝很壮烈，但我还是认为，先生指挥的巅峰是四渡赤水。”

“啊，你们红军年代的那场穿插是么。”

“你看了么？”

“我完全看不懂。”

“你战后不也算军官么。”

“我他妈是海航。”

他低头戳了戳铁板。这方面他很实在，毕竟飞行员也没法不实在，不实在的早他妈摔死了。

“也是，术业有专攻。”

“我年轻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共产主义是洪水猛兽，只知道红色是敌人。我们追着打，围着堵，断化肥，搞封锁，什么都干过。然后我看那些书。看他写的文章，讲的话。琢磨了很久。终于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用爪子端起酒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为什么他们那么害怕罗斯福，为什么他们说罗斯福通共。”

“那是，都嫁给我了，她能不通共么。”

老头白了我一眼，很显然没被我的笑话感染。

“要真通共就好了，至少玛丽的那个小姐妹...她叫啥来着？”

“车里睡觉被抓的那个？她没说过，我也不好去揭伤疤。”

“她死了？”

“死了。”

“死在牢里？”

“死在牢里。”

“她犯了什么法？”

我没说话。老头笑着自问自答：“睡觉。”

他笑得脖子上的羽毛都跟着抖，笑得眼泪都流下来滴到了铁板上，给那些滋滋冒油的肉又刷上了一层盐。

“睡觉犯法。”

初冬的寒风从海上吹了过来，冻得炭火跳了一下。曾经的王牌ACE看着盘子里的肉。那块牛肝在铁板上滋滋响，边缘开始变焦。他伸出脑袋钳起那块牛肝，翻了个面。然后他看着那块牛肝，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奇怪，不是自嘲，也不是逗姑娘们时那种贼兮兮的笑。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笑。

“你知道吗，孩子。我年轻的时候站在航母甲板上，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我总是精神抖擞。因为那时候的我觉得，我和我的地狱猫保卫的，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国家。”

他低头戳了戳那块牛肝。

“我想，将来我的孩子我的孙子会有更好的日子。我吃过了的这些苦，他们不用再吃。”

他把头抬起来。

“结果...”

那块牛肝已经烤好了，滋滋冒着油，盐粒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不仅得吃苦，还得吃止痛片。”

他看着那块牛肝，看了很久。随即突然飞起来，抓起了一大瓶波本威士忌，一口气倒下去了大半瓶。

“这都是因为我。我在三万英尺的天上。我看不见下面。我打下来三十四架飞机。我以为我在保护她们。”

火光在炭堆里跳着，也在他的眼睛里跳着。

“八十七年。孩子。我活了八十七年才知道，原来我保护的那个山巅之城长这样。多么‘伟大’！多么‘崇高’！我保护了一个让她们吃止疼片的国家！一个让她们卖血卖头发卖骨髓卖卵子的国家！一个让小女孩因为睡觉死在牢里的国家！”

他抓起了威士忌瓶子，往旁边的矶岸上用力一摔，巨大的声响响彻了整个海滩。

“你告诉我，我他妈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头就这么自顾自地飞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他飞的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海滩上，独自收拾着这一片杯盘狼藉的残羹冷炙。

他没想过听到答案，而我也没有答案。

海滩一片沉寂，只剩下了残炭的一点哔啵声，以及浪涌和海风的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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