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朔风成长

一

建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第一场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将黑水部所在的山谷染成一片素白。

兰贞裹紧身上的羊皮袄，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寒风立刻灌进领口，让她打了个寒颤。外面，整个部落都笼罩在茫茫雪雾中，只有几处帐篷顶上冒出袅袅炊烟，证明着生命的顽强。

“这么早就起了？”吉尚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今天不用去打猎，可以多睡会儿。”

兰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背后的温暖：“乌苏拉大婶昨天说，今天要教我做毛毡靴。冬天的雪厚，咱们脚上这双朝鲜布鞋撑不住。”

吉尚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脚。兰贞脚上是一双已经磨破了边的布鞋，他自己的靴子也快露出脚趾了。在朝鲜时，他们还能买些布料自己做鞋，但在这里，一切都得从头学起。

“辛苦你了。”吉尚轻声说，“本该是我照顾你的...”

“又说傻话。”兰贞转过身，仰头看他，“我们是夫妻，就该互相照顾。你每天进山打猎，冒着生命危险，那才是真的辛苦。”

吉尚这一年多长高了不少，已经比兰贞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了，手臂结实了，脸上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男人的坚毅。兰贞也变了，十一岁的她身量抽长，原本圆润的脸颊清瘦了些，显得眼睛更大，下巴更尖。最明显的是她的气质——在春熙堂时的怯懦和隐忍，已经被一种沉静的坚韧取代。

“看什么？”吉尚被兰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长大了。”兰贞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这里开始长胡子了。”

吉尚的脸红了：“哪有...就是些绒毛...”

兰贞笑了，凑近仔细看：“是胡子。我们吉尚要变成大人了。”

她的气息拂在吉尚脸上，带着晨起的温热。吉尚的心跳快了一拍，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腰。帐篷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风卷雪花的声音。两人就这么站着，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悸动。

“兰贞...”吉尚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你也长大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兰贞听懂了。她的脸也红了，低下头：“我...我去烧水做饭。”

她转身要走，吉尚却拉住她，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去吧，我来生火。”

这个吻很轻，像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就融化了。但留下的温热，却久久不散。

二

早饭后，兰贞去了乌苏拉的帐篷。乌苏拉正在处理一张熊皮，看到兰贞来了，笑着招手：“来得正好，毛料都准备好了。”

帐篷里堆着各种皮毛：兔皮、羊皮、鹿皮，还有少量珍贵的狐狸皮。乌苏拉拿起一块鞣制好的羊皮，开始演示如何制作毛毡靴。

“我们女真人的靴子和你们朝鲜人不一样，要高筒，要厚底，这样才能在雪地里走。”乌苏拉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裁剪、缝制，“针脚要密，线要用鹿筋搓的，这样才结实。”

兰贞仔细看着，不时提问。她的女真话已经进步很多，日常交流基本没有问题。乌苏拉很喜欢这个聪明好学的朝鲜姑娘，教得格外用心。

“你们朝鲜女子手巧，学这个快。”乌苏拉说，“我年轻时跟你一样，也是从朝鲜逃难过来的。那时候什么都不会，吃了不少苦。”

兰贞抬起头：“乌苏拉大婶也是逃难来的？”

“嗯，三十多年前了。”乌苏拉的眼神有些遥远，“那时候朝鲜闹饥荒，我爹娘带着我往北走，想过江讨生活。结果走到半路，爹娘都病死了，就剩我一个。是额亦都的阿玛——那时候黑水部的头人——收留了我。”

她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兰贞：“所以看到你们，我就想起当年的自己。都是苦命人，能帮一点是一点。”

兰贞心中感动：“谢谢大婶。要不是您，我们刚来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谢。”乌苏拉摆摆手，“在这苦寒之地，人跟人就得互相帮衬着活。对了，吉尚那小子最近怎么样？狩猎队的人都说他进步快。”

说到吉尚，兰贞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很好。虽然语言还不熟练，但打猎的本事大家都认可。昨天还打到了一头野猪。”

“那就好。”乌苏拉点头，“你们小两口不容易，但都是肯干的人。好好过日子，日子会好起来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干活。兰贞学得很快，到中午时，已经基本掌握了制作毛毡靴的要领。乌苏拉让她带些皮毛回去练习，又给了她一卷鹿筋线。

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吉尚已经回来了，正在处理一只野兔。看到兰贞，他举起手中的猎物：“今天运气好，设的陷阱抓到两只兔子。一只交给部落，一只留着自己吃。”

兰贞放下手中的皮毛，走过去帮忙：“今天学做靴子，乌苏拉大婶夸我手巧呢。”

“你本来就手巧。”吉尚说，“在朝鲜时，你的刺绣是布店老板娘都夸的。”

“那不一样。”兰贞摇头，“刺绣是细致活，做靴子是力气活。针法、用料都不同。”

吉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反正你学什么都快。不像我，到现在女真话还说不好，狩猎时常常听不懂指令。”

“你已经很好了。”兰贞说，“部落里的人都认可你的本事，这就够了。语言可以慢慢学。”

两人一起处理完兔子，生火做饭。兔肉炖在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弥漫在整个帐篷里。兰贞坐在火边，开始练习做靴子。吉尚则拿出弓箭，检查弓弦是否完好。

这是他们日常的相处模式：各自忙碌，偶尔交谈，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足够明白对方的心意。这种默契，是在共同经历的磨难中一点点培养出来的。

“兰贞，”吉尚忽然说，“昨天狩猎时，额亦都头人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兰贞抬起头。

“他说开春后，部落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狩猎，往北走，去更深的林子。”吉尚说，“可能会去一个月。他问我想不想参加。”

兰贞的手停住了：“一个月？那么久...危险吗？”

“狩猎哪有不危险的。”吉尚说，“但额亦都说，这次狩猎很重要，关系到部落冬天的存粮。参加的人能分到更多猎物，还能...还能有机会成为正式的部落成员。”

“正式的部落成员？”兰贞不解，“我们现在不是吗？”

吉尚摇头：“我们现在算是收留的外人，虽然有住处，能分到食物，但没有真正的身份。成为正式成员，意味着我们真正属于黑水部，有投票权，有资格参与部落事务，也能分到更好的草场和猎场。”

兰贞明白了。这就像在朝鲜，有户籍和没户籍的区别。有了正式身份，他们才算真正在这里扎根。

“那...你想去吗？”兰贞问，声音里有一丝担忧。

吉尚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想。兰贞，我们不能永远当外人。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就得有自己的位置。而且...”

他握住兰贞的手：“而且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成为正式成员，我们能分到更好的帐篷，更多的物资。冬天你就不会这么冷了。”

兰贞的眼眶有些发热。吉尚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先为她着想。

“可是太危险了...”兰贞说，“我听说北边的林子有熊，有老虎...”

“我会小心的。”吉尚保证，“而且不只是我一个人去，整个狩猎队都会去。额亦都头人亲自带队，他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兰贞知道劝不住他。吉尚虽然温柔，但骨子里有自己的坚持。一旦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

“那你要答应我，”兰贞说，“一定要平安回来。每天都要想着，我在家等你。”

“我答应你。”吉尚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回到你身边。”

两人相视而笑，但笑容里都带着一丝沉重。他们都明白，这次的分离和以往不同，时间更长，危险更大。但为了更好的未来，他们必须冒这个险。

三

接下来的日子，兰贞更加努力地学习女真人的手艺。她不仅学会了做毛毡靴，还学会了鞣制兽皮、缝制皮袄、制作肉干和奶制品。她要证明，即使吉尚不在，她也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这个家。

吉尚则忙着准备远行。他检查了所有装备：弓箭要加固，刀刃要磨利，行囊要结实。狩猎队每天集合训练，学习如何在深山里辨别方向，如何追踪猎物，如何应对突发危险。

兰贞看着吉尚日渐精干的身影，心中既骄傲又担忧。她的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但这个过程，注定伴随着风险和伤痛。

出发前三天，兰贞为吉尚赶制了一件新的皮袄。她用最好的鹿皮，缝得密密实实，领口和袖口还镶了兔毛，既保暖又轻便。

“试试看合不合身。”兰贞将皮袄递给吉尚。

吉尚穿上，活动了一下手臂：“正好。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趁你出去训练时做的。”兰贞帮他整理衣领，“深山里冷，一定要穿暖和。这件皮袄厚实，应该能扛住寒风。”

吉尚握住她的手，发现上面有好几个针眼：“你的手...”

“没事，不小心扎的。”兰贞想抽回手，但吉尚握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手上的伤痕：“以后不要这么拼命。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兰贞轻声说，“你也是，要照顾好自己。遇到危险不要逞强，要跟紧队伍，要听额亦都头人的话...”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像个小大人。吉尚静静听着，心中充满了不舍。

“兰贞，”吉尚打断她，“我走之前，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吉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做工粗糙，但看得出是精心打造的。

“这是...”兰贞惊讶。

“我用打猎分到的银子，找部落里的银匠打的。”吉尚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比不上你在朝鲜见过的那些首饰，但...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

兰贞的眼眶湿润了：“你哪来的银子？不是都交给我保管了吗？”

“偷偷攒的。”吉尚老实交代，“每次打猎分到的银钱，我都留了一点点。想给你一个惊喜。”

兰贞拿起耳环，对着火光细看。耳环是简单的圆环，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仔细看，能看出是梅花的形状——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帮我戴上。”兰贞说。

吉尚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耳环。银色的圆环在她白皙的耳垂下轻轻晃动，映着火光，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好看吗？”兰贞问。

“好看。”吉尚说，“比任何首饰都好看。”

兰贞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吉尚慌忙为她擦泪：“怎么哭了？不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兰贞扑进他怀里，“吉尚，你对我太好了...”

吉尚抱住她，轻声说：“你对我更好。兰贞，这趟远行，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到时候，我们就是黑水部的正式成员了。我们要建一个更好的家，生儿育女，在这里扎根，过一辈子。”

“嗯。”兰贞点头，紧紧抱住他，“我等你。一直等你。”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说了很多话，回忆了很多往事。从汉阳的初次相遇，到开城的惊险逃亡，到安城的短暂安宁，再到黑水部的艰难适应...这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了太多，但也收获了最珍贵的彼此。

天快亮时，兰贞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吉尚已经起来了，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醒了？”吉尚走到床边，吻了吻她的额头，“再睡会儿吧，还早。”

兰贞摇摇头，坐起身：“我帮你准备行囊。”

两人一起忙碌，将干粮、水袋、药品、备用衣物一件件装进行囊。吉尚的行囊很重，但都是必需品。在深山里，少带一样东西都可能致命。

太阳升起时，狩猎队的号角声响起了。吉尚背起行囊，拿起弓箭，深深看了兰贞一眼。

“我走了。”他说。

“等等。”兰贞拉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这里面是我晒的草药，能驱虫防病。你带在身上。”

吉尚接过香囊，闻到淡淡的草药香：“谢谢。”

“一定要平安回来。”兰贞再次嘱咐。

“一定。”

吉尚转身走出帐篷，兰贞跟到门口。外面，狩猎队已经集合完毕，二十多个汉子整装待发。额亦都头人骑在马上，看到吉尚，点了点头。

吉尚回头，朝兰贞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走向队伍。兰贞站在帐篷前，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一别，就是一个月。这一个月，将是他们相识以来最长的一次分离。

四

吉尚走后，兰贞的生活突然空了一大块。

白天，她跟着女真妇女们一起劳动，学习各种生存技能。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帐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开始数日子，在帐篷的柱子上刻下一道道痕迹。每刻一道，就离吉尚回来的日子近一天。

乌苏拉看出了她的孤单，常常叫她一起吃饭，教她更多女真人的手艺。其他妇女也对兰贞很好，虽然语言还有隔阂，但善意是相通的。

“想男人了？”一天，一个叫那木其的女真大嫂调侃兰贞，“小夫妻刚成亲不久就分开，确实难熬。”

兰贞的脸红了：“大嫂...”

“别害羞。”那木其笑道，“我们都经历过。我家男人当年跟额亦都去打辽东，一去就是半年。我每天数着日子过，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另一个叫萨仁的妇女接话：“男人出门，女人在家就得坚强。不仅要照顾好自己，还得把家守好。等他们回来，看到一切都好好的，才会安心。”

兰贞点头：“我明白。我要把家守好，等吉尚回来。”

“这就对了。”乌苏拉拍拍她的肩，“来，今天我教你怎么做奶豆腐。等吉尚回来，做给他吃，他一定喜欢。”

兰贞学得很认真。她不仅要学会这些技能，还要做得比女真人更好。她要证明，她和吉尚值得成为黑水部的正式成员，值得在这里扎根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帐篷柱子上的刻痕越来越多。兰贞的技艺也越来越纯熟：她会做奶豆腐、奶皮子、肉干；会鞣制各种兽皮；会缝制结实的皮袄皮靴；甚至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草药知识，能治疗常见的冻伤和风寒。

她的变化，部落里的人都看在眼里。那个刚来时怯生生的朝鲜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土生土长的女真妇女还要出色。

“兰贞这孩子，真不错。”额亦都的妻子，头人夫人卓娜有一天对乌苏拉说，“聪明，勤快，还不娇气。吉尚那小子有福气。”

“是啊。”乌苏拉点头，“这两个孩子都是能吃苦的。等吉尚这次狩猎回来，额亦都是不是该考虑给他们正式身份了？”

卓娜想了想：“等他们回来再说吧。如果这次狩猎表现好，应该没问题。”

这些话传到兰贞耳中，她心中燃起了希望。只要吉尚平安回来，只要他表现好，他们就能真正在这里扎根了。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兰贞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已经过去二十五天了，按照计划，狩猎队应该在这几天返回。但山林里没有任何消息。

“别担心。”乌苏拉安慰她，“狩猎这种事，时间说不准的。可能遇到好猎物，多追几天；可能天气不好，耽搁了行程。额亦都有经验，会带着大家平安回来的。”

兰贞点头，但心中的焦虑丝毫未减。每晚入睡前，她都会对着吉尚送她的耳环祈祷，祈祷他平安，祈祷他早日归来。

第二十八天，变故发生了。

那天下午，兰贞正在帐篷外晾晒肉干，突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骚动。她抬头望去，看见几个女真人骑着马飞奔进村，神色慌张。

“出事了！”有人喊道，“狩猎队遇袭了！”

兰贞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肉干掉在地上。她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村口跑。

村口已经围了一群人，那几个骑马回来的人正在向额亦都的副手汇报情况。兰贞挤进人群，努力听着他们的对话。

“...遇到了虎群...不是一只，是一群...”

“...额亦都头人受伤了...”

“...有几个人失散了，吉尚也在其中...”

吉尚失散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兰贞心上。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乌苏拉及时扶住她：“兰贞，冷静点！听清楚再说！”

兰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那几个人的叙述。原来，狩猎队在深山里遇到了一群老虎，至少有五六只。在混战中，额亦都受了伤，队伍被打散。有几个人逃了出来，回来报信，但还有几个人下落不明，吉尚就是其中之一。

“救援队已经组织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副手说，“熟悉地形的人跟我来，我们商量一下路线。”

人群渐渐散去，但兰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乌苏拉拉着她：“先回帐篷，外面冷。”

回到帐篷，兰贞坐在兽皮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吉尚失散了，在深山里，可能受伤了，可能...可能...

不！她不能这么想！吉尚答应过她会平安回来的，他一定会遵守诺言！

“兰贞，”乌苏拉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听着，吉尚那孩子机灵，身手也好。就算失散了，他也有办法活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相信他，等他回来。”

兰贞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可是...可是山里那么危险...有老虎...”

“老虎怕火，怕响声。”乌苏拉说，“吉尚带着火镰，带着弓箭。只要他冷静应对，就有机会。而且，救援队已经去找了，一定会找到他的。”

兰贞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镇定。是的，吉尚很聪明，很能干。他能在朝鲜逃过追捕，能在女真地界学会狩猎，就一定能在这深山里活下去。

“我要去找他。”兰贞突然说。

“什么？”乌苏拉吓了一跳，“不行！你一个女子，怎么进深山？那不是去找人，是去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乌苏拉严厉地说，“兰贞，我知道你担心吉尚，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待在这里，把家守好。如果你也进山，万一吉尚回来了，却找不到你，他会多着急？”

这话点醒了兰贞。是啊，如果吉尚历尽千辛万苦回来，却发现她不在，该多么绝望。

“我...我知道了。”兰贞低声说，“我等他。一直等他。”

乌苏拉松了口气：“这就对了。救援队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一定能找到他们的。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准备好吉尚回来时需要的一切：热水，食物，药品...你要让他一回来，就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兰贞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是的，她要准备好一切，等吉尚回来。她要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在这里等他，这个家永远为他敞开。

从那天起，兰贞开始了更加用心的等待。她准备了充足的柴火，烧好了热水，整理了药品，每天都会做新鲜的饭菜，即使知道吉尚可能今天回不来。

她还在帐篷门口挂了一盏灯，日夜不熄。那是给吉尚的指引，告诉他：家在这里，我在这里。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每一刻都像一年，每一个夜晚都辗转难眠。兰贞常常半夜惊醒，以为听到了吉尚的脚步声，但冲出帐篷，只有茫茫夜色和呼啸寒风。

但她没有放弃希望。她相信吉尚，就像吉尚相信她一样。他们的约定，他们的承诺，是他们坚持下去的力量。

第七天，奇迹发生了。

那天清晨，兰贞照例在帐篷门口挂好灯，正准备去取水，突然看见远处雪地里有一个身影，正踉踉跄跄地往村子走来。

那身影很熟悉，虽然衣衫褴褛，步履蹒跚，但兰贞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吉尚！

“吉尚！”兰贞扔下水桶，朝他跑去。

雪很深，她跑得很吃力，但这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吉尚也看到了她，停下脚步，朝她伸出手。

两人在雪地里相遇。兰贞扑进吉尚怀里，紧紧抱住他。吉尚的身上很冷，有血腥味，有汗味，但兰贞不在乎。他活着，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兰贞...”吉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兰贞泣不成声，“欢迎回家...”

吉尚回来了，虽然满身伤痕，疲惫不堪，但终究是活着回来了。而这次生死考验，让他们的感情更加深厚，也让他们在黑水部的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但那是后话了。此刻，在初升的阳光下，在洁白的雪地上，一对少年夫妻紧紧相拥，庆祝着重逢，庆祝着生命，庆祝着他们穿越生死依然坚定的爱情。

从今往后，没有什么能再把他们分开。因为他们已经用行动证明：无论山高水远，无论生死考验，他们都会找到彼此，回到彼此身边。

这，就是他们的誓言，也是他们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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