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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刺玫篇 1,第1小节

小说: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 2026-01-18 13:28 5hhhhh 6630 ℃

罗德岛移动城市在泰拉大地的边缘缓慢航行,如同一头疲惫却永不停止的钢铁巨兽,它的装甲外壳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灰蓝色光泽,与周围荒芜的、遍布着源石结晶和废弃物的原野形成一种刺眼的并置。这座庞然大物内部所蕴含的、与外表截然相反的隐秘世界,对于即将踏入其中的玛格达尔·肖而言,尚是一团未知的、仅能从流传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模糊轮廓的迷雾。

载着她抵达的小型陆行载具,在罗德岛本舰庞大的阴影下,显得如同依附于巨鳞身侧的小鳞。对接舱门嘶嘶作响地打开,一股经过过滤的、带着金属、机油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人造香氛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与她记忆中布伦特伍德镇郊外温室里那混合了潮湿泥土、腐殖质和千百种花卉馥郁的、鲜活而蓬勃的气息截然不同。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那个不大的行囊——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张褪色的全家福、一小包从已成废墟的家中温室墙角抢救出来的、不同品种的玫瑰干花种子,以及一份印着罗德岛徽记的、薄薄的录用通知书。

玛格达尔,或者说,即将成为“刺玫”的菲林族少女,踏上了罗德岛的甲板。她身高一百六十公分,棕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受约束地垂落在耳际和颈边,发梢带着些许因缺乏精心打理而导致的毛躁。深绿色的眼眸,颜色如同她家乡森林深处最幽静的潭水,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失去一切的哀伤底色,以及面对全然未知环境时竭力维持的镇定与探究,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通道宽敞而洁净,墙壁是某种哑光的复合材料,头顶的照明系统散发出均匀而不过分刺眼的白光。偶尔有穿着罗德岛制服的人员匆匆走过,男女皆有,他们的步伐快速而目的明确,彼此间交流简短,几乎无人对这位新来的、穿着陈旧便服、风尘仆仆的菲林少女投以过多关注。这种高效的、近乎冷漠的氛围,让玛格达尔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同时也微妙地减轻了她因自身“特殊”而可能引发的注目焦虑——在这里,她似乎只是一颗即将被纳入庞大运转体系中的、微不足道的新零件。

一位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表情严肃、胸前别着后勤部门标识的沃尔珀族女性干员接待了她。流程高效而机械化:身份核对、基础体检(包括一项快速的血液源石结晶密度检测,当那冰冷的探针触及她手臂皮肤时,玛格达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个人物品登记(当看到那包玫瑰种子时,雇员只是面无表情地记录为“私人物品-植物样本”)、分配临时身份识别码和住宿区域。

“你的宿舍在C-7区,三级干员预备役共享套间。”干员的声音平板无波,递给她一张电子门卡和一份薄薄的《新进人员须知》,“按照规定,所有新加入的女性成员都需要在‘启蒙厅’接受基础培训。但根据博士的特批指令,你的情况特殊。医疗部已经收到了你的申请,凯尔希医生批示,给你三天时间适应环境和完成基础规章学习,之后直接前往医疗区块报到,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密集医学培训。这是你的日程终端。”

玛格达尔接过那个轻薄的、屏幕微微发亮的个人终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屏幕上已经列出了未来三天的安排:熟悉生活区、公共设施位置;学习罗德岛基本规章制度、安全条例;前往物资处领取标准制服和个人用品;以及一次与心理评估干员的简短会面。关于“启蒙厅”的字样,确实没有出现在她的日程表上,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但旋即又被“密集医学培训”和“凯尔希医生”这些字眼所带来的新的紧张感所取代。

“谢……,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雇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示意她可以跟随地面上的指引光带去往宿舍区。

C-7区位于本舰中层的边缘位置,通过一条相对安静的廊桥与主结构相连。套间是标准的四人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四张带有隐私帘的床铺,共享的起居区域配有简单的桌椅和储物柜,以及一个连接着的、设施齐全的盥洗室。玛格达尔到达时,另外三张床铺已经有主,但此刻主人都不在。她选择了靠窗的那张空床,将行囊放下,手指轻轻抚过印着简单几何图案的床单布料,触感洁净却陌生。

她走到窗边,透过高强度玻璃望向外面。罗德岛正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上行驶,远处地平线上,依稀可见废弃移动城市的残骸轮廓,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诉说着这片大地的疮痍。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与紫灰色,也在这钢铁巨舰的装甲上涂抹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温暖的假象。这景象与她记忆中布伦特伍德镇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归鸟投林的恬静画面重叠又撕裂,一股尖锐的、混杂着乡愁与无家可归悲凉感的情绪骤然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行囊中取出那个装着玫瑰种子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那些干燥的、细小颗粒,是她与过往世界仅存的、有形的脆弱链接。

接下来的三天,玛格达尔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严格按照终端上的指示行动。她领取了合身的罗德岛预备役干员制服——灰蓝色的主色调,剪裁利落,注重功能性,穿在她身上略微宽松,却也掩盖了几分她身形上的单薄。她走遍了生活区的主要通道,记住了餐厅、训练场、公共阅览室的位置。她埋头阅读那些枯燥的规章条例,从保密协议到紧急情况疏散流程。她甚至按时参加了那次心理评估,面对那位语气温和却目光锐利的佩洛族干员,她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在被问及加入动机时,简单而清晰地重复了那份申请上的说辞:“我想学习矿石病医疗知识,帮助家乡的人。”没有更多关于悲伤和毁灭的细节倾泻,如同她紧紧包裹着自己的那层看不见的壳。

在这短暂的三天里,她也隐约察觉到了罗德岛氛围中那些不那么“医疗公司”或“安全承包商”的微妙之处。在餐厅,她偶尔会听到一些女性干员低声交谈中夹杂着某些她不太理解的词汇,关于“服务排期”、“客户偏好”或是“技巧提升”。她见过几位衣着与普通干员制服略有不同、更加突出身体曲线、甚至显得颇为暴露的女性匆匆走过,她们的神情各异,有的漠然,有的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也有的眼神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或空洞。更让她在意的是,在公共浴室的某些设计上——比如部分隔间过于宽大的、可以调节透明度的玻璃,或是休息区那些看似随意摆放、实则角度微妙的躺椅——都隐隐透露出一种超出单纯实用考量的、对“展示”与“观赏”的默许甚至鼓励。

这些发现像细小的冰碴,悄悄渗入她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但她选择了不去深究,或者说,没有余力去深究。家乡的废墟、手臂上偶尔传来的、源于体内结晶的细微刺痛、以及那份迫切想要做点什么来对抗这弥漫世界的恶意与苦难的愿望,如同三股强大的引力,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牵引向一个明确的方向:医疗部,学习,变强,然后……,回去,帮助那些和她一样在灾难中挣扎、却可能连最基本的医疗援助都得不到的幸存者。

第三天下午,她的终端收到了正式通知:明天上午八点整,前往医疗区块B-3翼,基础医学培训教室报到。导师:凯尔希医生(不定期巡视)及多位资深医疗干员。

那一夜,玛格达尔睡得很不踏实。梦中交替出现温室里怒放的玫瑰、冲天而起的火光与崩塌的墙壁、还有凯尔希医生——那位在泰拉医疗界享有传奇名声、也以严厉和不近人情著称的人物——冰冷审视的目光。醒来时,窗外仍是罗德岛内部模拟的、尚未完全亮起的“黎明”前微光。她早早起身,仔细洗漱,将棕色的长发梳理整齐,穿上那身笔挺的预备役制服,对着洗漱间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稚气、眼下却有淡淡青影的脸,深深吸了口气。

“玛格达尔·肖,”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或者,刺玫。从现在开始,只有三个月。”

医疗区块B-3翼与生活区那种略带生活化(尽管也暗藏玄机)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严谨、洁净、高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精密仪器运行时极低频率的嗡鸣。走廊两侧是透明的观察窗,里面或是摆放着各种医疗设备,或是正在进行着某些她看不懂的实验操作。穿着白色或浅绿色制服的人员步履匆匆,表情专注,几乎无人交谈。

基础医学培训教室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一面墙是巨大的可触控显示屏,另一面则是整排的储物柜,里面似乎摆放着各种教具和模型。房间里已经摆放了二十多张带有书写板和小型显示终端的课桌。当玛格达尔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位和她一样穿着预备役制服的年轻女性,种族各异,年龄看起来也相仿。她们中有的神情紧张,有的充满好奇,有的则显得麻木或厌倦。没有人主动交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面试考场般的紧绷气氛。

玛格达尔找了一个靠前但不是正中间的位置坐下,将个人终端连接上课桌接口。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今日的课程大纲:《泰拉基础人体结构概述(一)》、《常见外伤识别与初步处理原则》。光是看到这些标题,她就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兴奋交织的战栗。这不再是布伦特伍德镇书店里那些泛黄的、简单的家庭医护手册,而是真正的、系统化的医学知识入口。

八点整,教室的门被准时推开。走进来的并非凯尔希,而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卡特斯族女性医疗干员。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位学员脸上短暂停留,没有多余寒暄。

“我是你们第一阶段理论课程的主要导师之一,你们可以叫我‘安托’医生。”她的声音清晰,语速略快,“未来的三个月,你们将在这里,以及后续的实践场地,接受从基础到进阶的医学知识灌输和技能训练。目标是,在培训结束时,你们能够达到罗德岛认证的‘基础医疗助理’标准,具备独立处理常见外伤、进行基础生命支持、协助进行常规检查及病人看护的能力,并对矿石病的病理、症状与基础护理有初步的认知。”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这不是儿戏,也不是让你们混日子的地方。罗德岛的医疗标准在泰拉属于顶尖,相应的,对你们的要求也会极其严苛。每天的课程安排将会饱和,课后有大量的阅读、记忆和模拟练习。每周有小测,每月有综合考核。不合格者,会有一次补考机会,再不合格……,”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已然弥漫开来。

“现在,打开你们终端的第一份资料,《泰拉主要种族生理结构差异与共通性基础图谱》。我们开始第一课。”

接下来的时间,对玛格达尔而言,如同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知识漩涡。安托医生的讲解逻辑严密,信息密度极高,配合着屏幕上不断切换的复杂解剖图谱、三维动态模型和病例影像,几乎不留任何走神的空隙。玛格达尔拼命地调动着全部的注意力,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深绿色的眼眸紧紧追随着屏幕和导师的每一个动作。她发现,自己在记忆那些骨骼、肌肉、器官的名称和位置时,有种奇特的亲切感——或许是因为过去在花店里,她也需要记住上百种花卉的科属、习性和培育要点,那种对“结构”和“系统”的观察与记忆能力,在此刻被迁移到了完全陌生的领域。

然而,医学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植物学。不同种族之间的生理差异、各种专业术语、错综复杂的血管神经走向……大量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考验着她记忆的极限。仅仅一个上午,她就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酸涩。

午休时间很短,只有一个小时。玛格达尔跟随其他学员前往医疗区块的专用食堂。这里的餐食似乎更注重营养搭配,口味相对清淡。她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吃着,脑海里还在回放着上午讲到的“萨卡兹族与萨科塔族在源石能量亲和性相关腺体位置上的微妙区别”。

下午的课程是《常见外伤识别与初步处理原则》,由另一位身材高大、手臂上有明显陈旧疤痕的乌萨斯族男性医疗干员负责。课程从理论迅速转向实践,学员们被分成小组,使用模拟伤患模型练习止血、包扎、固定等基础操作。玛格达尔的手指不算特别灵巧,第一次尝试用三角巾为模型的手臂进行悬吊包扎时,弄得歪歪扭扭,还被乌萨斯导师毫不客气地指出“压迫点错误,可能导致远端血液循环障碍”。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但一声不吭,拆掉重来,反复练习,直到动作逐渐变得规范。

这一天结束时,玛格达尔感觉自己像是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体力与脑力劳动。抱着厚厚一叠电子资料(已传输至终端)和满脑子的新名词,她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宿舍。同宿舍的其他三位预备役干员也陆续回来,她们似乎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初始培训方向,彼此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并无深入交流。每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

而这,仅仅只是第一天。

随后的日子,以一种令人窒息的规律和强度展开。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进行半小时的晨间体能训练(医疗干员也需要一定的体力应对突发状况),七点早餐,八点准时开始上午的理论课程。课程内容包罗万象:从更深入的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到药理学基础、微生物学常识、影像学初步解读。下午则是各种实践操作课:静脉穿刺练习(在仿真手臂模型上反复进行,直到能迅速找到血管并一针见血)、心肺复苏术(对着模拟人偶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要求频率、深度绝对达标)、无菌操作规范(穿戴无菌衣、手套,在模拟手术环境中传递器械,任何微小的污染都会被严厉批评)、各类医疗仪器的基本使用(从简单的血压计、体温计到稍复杂的便携式监护仪、氧气装置)。

每周的小测如期而至,形式多样,有时是闭卷的理论笔试,有时是现场操作考核。玛格达尔并非每次都能表现出色,尤其是涉及某些需要极强空间想象力的解剖结构关系,或者对某些精密操作要求极高的技能时,她会感到吃力。第一次月度综合考核,她的理论成绩在中游,实践操作则排在偏后的位置。考核结果公布的下午,她一个人躲在医疗区块某个僻静的、堆放着旧设备的储物间角落,将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因为排名,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她害怕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快,无法在短短三个月内掌握足够的知识和技能,害怕辜负了那份特批,更害怕无法实现那个“回去帮忙”的渺小愿望。

就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刻,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躲在这里,晶体密度不会降低,知识也不会自动钻进你的脑袋。”

玛格达尔猛地一惊,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那个熟悉又令人敬畏的身影——凯尔希医生。她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灰绿色的长发一丝不苟,金色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手里似乎拿着一份电子病历板。

“凯……,凯尔希医生……,”玛格达尔慌忙擦去眼泪,站起身,手足无措。

凯尔希没有理会她的狼狈,目光扫过她手臂上预备役干员的标识,又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握紧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你的申请,我看过。布伦特伍德镇的报告,我也调阅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接近百分之七十的建筑物彻底损毁,确认死亡和失踪人口超过一半,幸存者中预估感染率在事件后三个月内可能攀升至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当地及周边区域医疗资源近乎瘫痪。”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玛格达尔的心上。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新的泪水涌出。

“悲伤和自责在此刻是奢侈品,刺玫干员。”凯尔希的语气依旧平淡,“在这里,它们无法挽救任何生命,也无法让你多记住一条动脉的走向。你的优势不在于你的天赋——至少目前看来,你的医学天赋并非顶尖。你的优势在于你有明确到近乎执拗的目标,以及,你来自一个与土地和生命紧密连接的环境。”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安托医生提到,你在记忆‘系统’和‘结构’方面,表现出一种奇特的、基于关联记忆的模式。这或许与你过去照料植物的经验有关。”

玛格达尔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把你的‘温室’搬到你的脑子里。”凯尔希继续说道,语气依旧不容置疑,“把人体想象成一个更复杂、更精密的‘生态系统’。骨骼是支架,肌肉和韧带是藤蔓与固定索,循环系统是灌溉网络,神经系统是信息传递的脉络,器官是不同功能的花房或果实。疾病和创伤,是病虫害、是恶劣天气、是机械损伤。治疗和护理,就是修剪、施肥、嫁接、修复支架、疏通管道、驱除害虫。”

这个比喻粗暴而奇特,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玛格达尔脑海中某些纠缠的迷雾。她深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某种东西被点亮了。

“记住,你不是要成为下一个华法琳或者我。”凯尔希最后说道,转身准备离开,“你要成为的,是在缺医少药、一片混乱的环境中,能凭借有限的知识和工具,做出最合理判断,实施最基础但也最关键的救助,为专业救援争取时间、降低死亡率的那个人。这才是你的家乡,以及无数类似地方,最需要的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脚步声在空旷的储物间里回响,逐渐远去。

玛格达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凯尔希的话,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冷酷的现实和一种奇特的、将她自身特质与学习目标连接起来的“方法论”。但正是这种冷酷和奇特,反而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驱散了她心中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最后的泪痕,走出储物间。从那天起,她的学习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开始有意识地将人体知识与过去照料植物的经验进行类比和关联。记忆心脏的四腔结构和血流方向时,她想象那是温室里主水泵和分流灌溉系统;理解肝脏的解毒功能时,她联想到土壤中某些微生物对有害物质的分解;练习清创缝合时,她将其视为修复被冰雹打坏的玫瑰枝条,需要去除坏死组织,精确对合,耐心缝合,以利愈合。

这种方法并非万能,医学的严谨和复杂性远超园艺,很多知识无法简单类比。但这种主动的、将新知识与旧经验创造性地联系起来的努力,极大地提升了她的记忆效率和理解深度。在后续的理论学习中,她的成绩稳步提升。在实践操作中,她虽然手法依旧不算最快最炫,但胜在稳定、细致、注重流程的完整性和对“患处”(模型)的“整体观照”。一次模拟应对多发伤患者的综合演练中,她不仅完成了分配给自己的止血包扎任务,还敏锐地注意到“患者”模拟体征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变化,并及时汇报,避免了模拟病情的恶化,受到了导师的当众点名肯定。

然而,在罗德岛,医疗培训并非存在于真空之中。这个机构双重甚至多重的本质,如同背景辐射,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其中的每一个人。

在培训进入第二个月时,一次关于“特殊生理期护理及孕产期基础医疗支持”的课程,让玛格达尔和其他学员直面了罗德岛隐秘的一面。授课的是一位气质温和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疲惫的黎博利族女性医疗干员,她讲解的内容非常专业,涵盖了月经周期管理、孕期营养、常见妊娠并发症识别、产后护理及新生儿基础检查等。然而,在课程中途,她接到一个通讯,短暂离开。教室里用于演示的终端没有及时锁屏,屏幕上残留着一份未关闭的文件列表——标题诸如《孕期干员情色服务安全指南(修订版)》、《泌乳功能促进与特殊服务应用》、《产后身体恢复与情色功能评估流程》……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终端很快被返回的导师关闭,但那些刺眼的标题已足以在学员中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玛格达尔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想起在生活区见过的那些衣着特殊的女性,想起那些暧昧的低语,想起浴室和休息区那些微妙的设计……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无法完全忽视的骇人真相。

课后,她忍不住向一位看起来相对开朗、同样来自维多利亚的预备役同伴(一位札拉克族少女)低声询问。对方看了她一眼,撇撇嘴,语气有些复杂:“你才知道啊?也是,你一来就直接扎进医疗部了……罗德岛嘛,表面是医药公司,实际上……啧,反正我们这些预备役,特别是被挑来学医的,算是比较‘正统’的出路了。但以后正式成了干员,谁知道呢?听说就算医疗部的,有时候也要配合一些‘特殊诊疗’……”

那天晚上,玛格达尔失眠了。深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着,望着宿舍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的光点。凯尔希医生冷酷而务实的话语,与那些触目惊心的文件名、同伴暧昧的语气交织在一起。她加入罗德岛,是为了学习救命的知识,为了有朝一日能回馈家乡的幸存者。但她所处的这个地方,这个赋予她学习机会的庞然大物,它的根基却似乎建立在一种将人体、情感乃至生育都工具化、商品化的黑暗逻辑之上。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和恶心感。但手臂上隐隐传来的、属于感染者的细微不适,以及脑海中那些亟待学习的、关乎生死的人体结构和急救步骤,又像沉重的锁链,将她牢牢锚定在这里。她能做什么?反抗?离开?且不说罗德岛是否会轻易放走一个知晓其部分内情的感染者,离开后,她又能在哪里获得如此系统、顶尖的医疗培训?布伦特伍德的废墟上,不会长出医学院。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妥协的阴影笼罩了她。她想起父亲曾经一边修剪玫瑰枝条,一边对她说过的话:“玛格达尔,你看这些刺。它们很尖锐,会伤人,但也是玫瑰保护自己、生存下去的一部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待在有刺的地方,学习如何避开它们,或者……学会利用它们来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

真正的玫瑰,美丽芬芳,却也带着锐利的刺。而罗德岛,这座移动的钢铁城市,是否也是如此?在它光鲜或专业的表面之下,密布着欲望、算计和残酷的尖刺。而她,玛格达尔·肖,代号刺玫,是否也必须学会与这些尖刺共存,甚至……从这有毒的土壤中,汲取生长所需的养分,让自己先存活下来,变得强大,然后才能有机会去呵护另一片废墟上可能重新萌发的、微弱的生命之芽?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痛苦,但也带来一种残酷的清醒。她无法改变罗德岛的本质,至少现在不能。她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博士特批给予的这三个月“豁免期”和宝贵的学习机会,像一块极度饥渴的海绵,不顾一切地吸收所有能学到的医学知识。将自己的目标锤炼得如同玫瑰的硬刺一样清晰而坚定——获取力量,然后离开,或者至少在拥有足够力量后,保有某种选择的可能性。

第二天,她带着更深的沉默和更加专注的眼神,回到了教室和训练场。她将对罗德岛另一面的厌恶与恐惧,悄悄埋藏在了心底最深处,转化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学习动力。她开始主动延长自习时间,在图书馆查阅更多相关资料,缠着导师询问课堂之外的延伸问题。在实践课上,她对自己要求更加严苛,一个静脉穿刺练习,别人做十次合格就停,她要做到二十次、三十次,直到每一次都又快又准,几乎形成肌肉记忆。

她的努力和进步,逐渐引起了导师们的注意。安托医生在一次课后将她留下,额外给了她一些关于矿石病病理机制的前沿研究摘要(尽管以她目前的基础只能看懂一小部分),并提醒她:“你的专注值得肯定,但记住,医疗不只是技术,更是对‘人’的整体关怀。即使在最极端的环境下,也要尽力维护患者的尊严。” 玛格达尔郑重地点头,将这句话刻在心里。她知道,安托医生的话,或许也隐含着对罗德岛某些做法的无言批判。

培训进入第三个月,也是最后的冲刺阶段。课程内容变得更加深入和综合,开始涉及简单的疾病诊断思维、常见矿石病并发症的识别与基础处理、野外或资源匮乏条件下的急救方案设计。模拟演练的复杂度和真实感也大幅提升,有时甚至会在特制的模拟舱中进行,模拟天灾环境、战场救护或群体性感染事件。

玛格达尔在这些综合演练中,逐渐展现出她独特的优势。她能更冷静地观察“伤患”的总体状况,更细致地检查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得益于她过去观察植物病征的习惯),并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做出优先级明确的处置决策。一次模拟矿难后巷道救援的演练中,她和另外两名学员组成的急救小组,面对多名“伤员”,她迅速判断出重伤员的致命伤所在,指挥同伴利用现场有限材料制作临时担架和止血带,并始终注意保持“伤员”呼吸道的通畅和体温的维持,最终他们的“救治成功率”在所有小组中名列前茅。

演练结束后的复盘会上,负责督导的资深医疗干员(一位不苟言笑的瓦伊凡男性)难得地对她点了点头:“刺玫干员,你的现场判断和资源利用意识不错。记住,在真正的灾难现场,冷静的头脑和因地制宜的能力,有时候比高深的医术更宝贵。”

这是她三个月来获得的最高肯定。那一刻,疲惫至极的玛格达尔,感到一股酸热直冲鼻腔。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然而,就在培训临近尾声,最终考核即将来临的前一周,一场意外的“插曲”,再次将罗德岛那隐秘的一面赤裸裸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那天下课后,她为了准备一个关于“源石病急性肺水肿突发处理”的专题报告,前往医疗区块的资料库查阅一些稀有病例记录。在穿过一条连接不同研究区域的、相对僻静的走廊时,她无意中瞥见旁边一间观察室的窗户没有完全调成雾化状态。

透过那半透明的玻璃,她看到里面并不是冰冷的医疗器械或实验样本,而是一个布置得异常……,“温馨”甚至“奢华”的房间。柔软的暖色调地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家具,甚至还有一个装饰性的小壁炉(尽管可能是全息投影)。而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铺着丝绸床单的床上,一位她有些眼熟的、似乎是某位高星级的女性干员(一位身材高挑、气质冷艳的库兰塔),正半躺在床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丝质睡衣,衣襟敞开,露出明显隆起、形状饱满的腹部——那是一位处于孕晚期的孕妇。而床边,坐着一位衣着华贵、气质威严、显然并非罗德岛人员的老年菲林男性,他正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极其自然甚至带着某种赏玩意味地,轻轻抚摸着那位干员圆润的肚皮。干员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职业化的、淡然的微笑,但她的眼神,看起来却越过老人的肩膀,投向虚空,没有任何焦点,如同精致的人偶。

玛格达尔像被雷击一般僵在原地,深绿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她认出了那位干员,似乎在某个表彰公告或内部通讯里见过她的画像,是一位以卓越的狙击技术和战术指挥能力闻名的精锐。而此刻,她却像一件珍贵的展示品,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一件兼具情色与生育价值的“活体财产”,在为一个显然是重要客户或“合作伙伴”的男人,提供着这种……,“特殊服务”。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冲上喉咙。玛格达尔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干呕出来。那个画面,连同之前看到的文件名、听到的流言,如同无数尖刺,狠狠扎进她的认知。这不是遥远的传闻或模糊的猜测,这是血淋淋的、就在她眼前发生的现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那一夜,她彻夜未眠。白天学到的关于孕晚期护理的知识、关于母婴健康的重要性,与晚上目睹的那一幕形成了最残忍、最荒谬的讽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在这样的“孕育”环境中,意味着什么?那位强大而美丽的干员,她的尊严、她的意志,又在哪里?

愤怒、悲哀、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一艘怎样的“船”上学习生存技能。这艘船能给她急需的知识和庇护,但它的甲板之下,航行在怎样一片黑暗的欲望之海上?

第二天,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和苍白的面色出现在训练场。在进行一项静脉输液练习时,她的手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颤抖,第一次穿刺失败了。指导的医疗干员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

午休时,她独自一人爬上了生活区一个很少人使用的、通往外层观测甲板的应急楼梯。这里接近罗德岛的外壳,能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到外面飞速掠过的荒原景象。冰冷的风从缝隙中灌入,吹拂着她棕色的长发。

她拿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装着玫瑰种子的小布包,紧紧攥在手心。布伦特伍德的温室早已不复存在,这些种子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在她家乡的土壤里发芽了。而她自己,在这艘充满“刺”的钢铁方舟上,又能开出怎样的“花”?是会被同化,成为这系统的一部分,甚至是一枚被利用的“刺”?还是能像真正的刺玫一样,在险恶的环境中顽强存活,保持着自己的形态与芬芳,甚至……,用学到的“医术”作为自己新的“刺”,来保护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和那份最初的愿望?

她不知道答案。培训只剩最后几天,最终考核近在眼前。那是她这三个月的目标终点,也是她能否获得“基础医疗助理”资格、在罗德岛体系中获得一个相对“正统”立足点的关键。

她将布包贴在心口,闭上眼睛,任由外面荒原的风声呼啸。脑海中,交替浮现出温室里父亲温和的笑脸、废墟上升腾的浓烟、凯尔希医生冰冷的金瞳、安托医生镜片后的锐利目光、模拟伤患模型、复杂的解剖图谱、还有……昨晚那间观察室里,库兰塔干员空洞的眼神和老人抚摸孕肚的手。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睛,深绿色的眸子里,那些剧烈的动荡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疲惫、深刻悲哀、以及某种被残酷现实锻造过的、更加坚硬的决心。她将布包仔细收好,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制服。

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步伐起初有些沉重,但逐渐变得稳定。

无论如何,先通过考核。拿到那个资格。这是她在现阶段,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至于以后,至于如何在这片布满“刺”的土壤上生存,如何面对这个机构的黑暗面,如何守住自己内心那点关于“救助”与“回馈”的微弱灯火……,那将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跋涉。

但至少,她现在已经站在了起点。带着满脑子的医学知识,一身的疲惫,一颗伤痕累累却尚未完全熄灭的心,以及一个代号——刺玫。

她走下楼梯,融入医疗区块走廊中匆匆的人流,背影单薄,却又似乎带着一种刚刚破土而出的、柔韧而沉默的力量。三个月的集中学习即将结束,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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