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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霓虹深,第6小节

小说: 2026-01-18 13:25 5hhhhh 1540 ℃

从博物馆巨大的玻璃幕墙里出来,暮色已如陈年的普洱,浓得化不开了。那些千年器物冰冷威严的目光,似乎真的将白日里的荒唐镇压了下去,又或者,只是将它们压进了更深的、连自己也无法轻易探看的底层。我乘上返回的电车,车厢里依旧是那些青白而疲惫的面孔。窗外,大阪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辉煌,井然,与我无关。

回到寓所,拧亮那盏孤灯,摊开笔记。纸上还留着与“優野”、“莉娜”笔谈的散乱字迹,“一緒にお風呂に入りましょう”的旁边,是“詩仙堂”“苔寺”的地名。这些汉字,方方正正,曾经在唐土是圣贤经典,是诗词歌赋,是家书国策;如今,却在这异国的四叠半里,成了情欲交易的媒介,成了孤独灵魂之间一点可怜巴巴的、试图越过肉身的徒劳攀谈。我提起笔,想记录些什么,却只写下:

“我找寻的,究竟是谁?”

是那窗后微笑的女子么?是,又不是。我支付的,是她们被精细计算过的时间、训练有素的触碰、以及那一点点职业性的、宛如施舍的专注。

“我交换的,又是什么?”

是我口袋里的日币么?是,也不尽是。我典当的,仿佛是我二十余年来所读的圣贤书,所信的廉耻心,所苦苦维系的那点“读书人”的体面。我将它们揉碎了,换成这一刻掌心虚假的温热,与事后无尽的荒凉。

夜更深了。远处的通天阁,依旧闪着那身不由己的、俗艳的光。

我合上笔记。那些被博物馆镇压下去的疑问,此刻又鬼魂般浮了上来,且更加狰狞。而鬼魂不止一具。我想起另两张面孔,他们看过我这篇文字的草稿,沉默半晌,眼中并无惊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懂得,以及懂得之后,各自择路的决绝。

其一,是我本科时头对头的兄弟。曾见证他与高中同学之后本科同为名校的邻校女友那教科书般的四年恋情,海棠花下,自行车后座,人人视作佳偶天成。而后恋情亦如秋叶般黯然收场,考研折戟,调剂他方。我曾回国与他吃酒,喉头哽咽着给他看这东洋荒唐记的草稿。他默然读罢,击节不是赞文采,而是叹了一声:“我懂。”眼中是同一片荒原的倒影。最新消息是,他已从众人艳羡的央企金碗中纵身跳出,与一位大他一轮、已有初中子女的成熟女子在一起,波澜不惊地对我说:“心里,终于踏实了。”那“踏实”二字,重若千钧,砸碎了多少旁人眼中的“理所当然”。

其二,是我硕士时的泳伴,军校出身,身心俱疲远走俄国,与我同窗共熬那漫长的白夜。我们曾在莫斯科河畔的寒气和列宁山高耸的红星主楼下,不止一次交流过去东洋“自由行”的种种机宜与幽微心境。他硕士毕业后辗转于跨国药企,刀锋般冷静的逻辑下,藏着同样的怆然。最近告诉我,他已彻底放弃对“婚姻”此一社会结构的执念。若家中宗祠需要香火绵延的象征,他便计划远赴海外,用清晰的价码,代孕“解决”这个问题。他说:“想开了。这样,干净。”将生命传承这等天大的事,说得如同清理一项日程,这“干净”里的决绝与寂寥,令我握着电话,半晌无言。

我们三人,路径迥异:一个在体制内幻灭后,投身于一段提供现成生活与情感的“熟成”关系;一个在纪律与漂泊中看清了传统脚本的虚妄,决定用纯粹的资本与技术逻辑,解决最“传统”的繁衍问题;而我,则漂在这异国的夜里,用最古老又最现代的交易,试图熨帖一颗无所归依的魂。

我们仿佛一群在精神故土上失了业的流民,那本应指引我们的星辰——无论是儒家的人伦秩序,还是启蒙后的爱情神话,抑或体制内的安稳前程——都显得黯淡或虚伪。 于是,有人向“生活”本身迎合,有人向“技术”与“契约”寻求效率,有人则向“感官”与“瞬间”购买幻觉。我们没有堕落,我们只是在废墟上,用各自认为代价最小的方式,试图重新拼凑一点“活着”的实感。

我们这一代人,乘着时代的巨轮飘洋过海,读着最前沿的文献,谈论着全球化与后现代,胸腔里却装着最古老的、无法安放的孤愤与情欲。我们能用流利的外语进行学术答辩,却在最原始的慰藉需求前词不达意,只能依靠精确的价目表和一套心照不宣的、游走于法律边缘的暗语。

我们的苦闷,比郁达夫笔下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失语。他的《沉沦》终能以一声对家国命运的呐喊作结,而我们呢?我们的沉沦,散落在莫斯科、北京、央企办公室、深圳跨国企业的无数个选择与妥协里,没有回响,没有观众,甚至没有一份可供控诉的、清晰的压迫者名单。它只是这个加速时代里,一些微小个体价值系统崩解后, 默默发生的、无可奈何的重组。

所谓“现代”,是否就是将人的一切痛苦与需求——孤独、繁衍、安稳、亲密——都推向市场,成为可供精密计算和交易的标的?而我们这些自诩清醒的人,一边洞悉着这套逻辑,一边却成为它最自觉也最无奈的实践者?

鲁迅先生当年诘问:“娜拉走后怎样?”那是关于出走与解放的困境。

而我此刻,只想对着这异国庞大的、无声的夜色,发出自己渺小却尖利的诘问:

我们这些飘零的、失语的、在故土与新地之间无所依归的魂灵,当曾经的星辰陨落,脚下的剧本破碎——

我们是用“成熟”来规避风险,用“技术”来解构传统,还是用“交易”来麻醉感官?

这枚用耻辱、妥协与虚空共同锻造的“生锈的钉”,究竟钉死的是我们个人的尊严,还是一整个时代在狂奔之后,留给理想主义者无处安放的、沉默的坟场?

问题悬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永恒的木枯らし,一阵紧似一阵,搔刮着这异国的,以及我们这代人内心共同的,无尽的长夜。

——于乙巳年十二月廿九

后记:《东瀛游录二则》

其一

木津川暮镀金鳞,中央线车咽寒音。

料亭灯暖透重帘,新地街窄客影沉。

浮光暗涌十年事,交差点外暮烟沉。

忽有樱吹肩上落,方知身在客途深。

其二

暮随木津川水流,客立新地灯影浮。

振袖犹温别时语,帘底春深梦已秋。

戎桥迹淡波光冷,小店香残酒意收。

此身若问归何处,一街霓虹客舟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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