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走到厨房拿了杯温水递给她。

女孩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慌忙用袖子擦，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喝完水，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双手攥紧T恤下摆，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

“……谢谢。”

林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别乱跑，这儿离市区远，外面冷，也没人。”

女孩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肩膀又缩了缩。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洒在两人之间。

新年的第二个夜晚，还很长。

1月3日，周六。

林泽一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他第一反应就是转头看床。

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

林泽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瞬间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冲出卧室。

客厅里，女孩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坐着。

她还穿着昨晚那套宽大的深灰色T恤和睡裤，袖子长得盖住手掌，只露出几根手指。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身上裹着林泽昨晚给她盖的薄毯子，像只小动物似的蜷成一团。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却没哭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林泽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她没跑。

门锁没坏，窗户也没开，鞋柜里的鞋一双没少。她明明一整夜都有机会——他睡沙发，离门只有几步远，她只要轻手轻脚推开门，就能跑出去。

可她没跑。

林泽感觉哪里不对劲，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突然放大。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周六，今天还是要上班的，他打开App，飞快地请了一天假。

“批准通过”弹出来的瞬间，他松了口气。

今天，得好好跟她聊聊。

他先去厨房烧了壶水，煮了两个鸡蛋，又热了昨晚剩下的粥和一点小菜。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端着早餐出来时，女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毯子滑到腰间。

林泽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隔着半米距离。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皮肤很白，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泪痕，嘴唇因为之前被胶带封太久还有点肿。但整体看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

林泽没急着开口，只是推了推粥碗：“先吃点？”

女孩低头看了看，没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安静。

终于，林泽先开了口，声音比想象中低：

“你……为什么没跑？”

女孩的手指在毯子上攥紧，指节发白。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外面……更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跑不掉的。”

声音沙哑，却平静得诡异，没有哭腔，也没有愤怒，就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泽眉头皱了皱，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怕我？”

女孩终于抬起头，直视了他几秒，那双眼睛清澈得有点不真实，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恨意或恐惧，反而有种让人不安的空茫。

“怕。”她老实回答，“但……怕也没用。”

林泽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女孩慢慢把毯子拉高了点，盖住肩膀，像在给自己找一点安全感。

“我不知道你想把我怎么样……”她声音更低了，“但你没……没一下子就……所以我就在想，也许等一等，会好一点。”

她说完这句，又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钟的滴答声。

林泽看着她，看着这个昨晚还被胶带裹成一团的“礼物”，现在却安静地坐在他家沙发上，像一只被困住却不再挣扎的小猫。

阳光渐渐爬上沙发，照亮了她侧脸的一小片轮廓。

林泽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认真地问：

“你……饿不饿？”

女孩没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脑袋。

这一天，还很长。

客厅的阳光渐渐西斜，茶几上的粥碗已经空了，鸡蛋壳剥得干干净净。两人谁也没急着收拾，就这么隔着半米距离坐着，偶尔说一句，偶尔又安静好半天。

林泽没问名字、没问年龄、没问老家，只捡最不刺激的话题：今天天气不错、超市的鸡蛋涨价了、昨晚烟花是不是吵到她了……女孩起初只嗯啊地应，声音很轻，后来慢慢能接上半句，再后来，她自己也开始问：“你……平时都吃这些吗？”“这个粥，是你自己煮的？”

防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这些琐碎的闲聊磨掉的。

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阳光变成暖橙色，女孩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毯子滑到腰间。她忽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泽以为她又要缩回去。

然后，她开口了。

“我……其实是离家出走的。”

声音很轻，却清晰。

林泽没插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女孩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袖子太长，她把指尖藏在袖口里，像在找一点安全感。

“我爸妈……他们不要我了。高三那年，我成绩不好，又跟他们吵架，他们说我不听话，是累赘……后来有一次吵得特别凶，我爸直接把我的东西扔到门外，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当时气不过，就真的走了。带了点钱和衣服，以为自己能行。”

“后来钱很快就花完了，我在网吧、在公园、在桥洞睡过，也打过零工，但总做不长。去年冬天特别冷，我差点冻坏了，有一个人说能收留我，给吃给住，还能帮我找工作……”

说到这儿，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慢慢红了。

“我信了。结果他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关起来，没几天就……就用胶带把我捆成那样，说跨年夜人多，城郊没人管，能卖个好价。”

她抬起头，看了林泽一眼，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空茫。

“所以那天晚上，你看到的就是……我被卖的第二天。老板说要是没人套中，就拉去别的地方继续卖。”

“现在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家里回不去，外面……更没有我的位置。”

她说完这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却没哭出声，像早就哭干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久。

林泽看着她，看着这个蜷在沙发角落、穿着他宽大睡衣的女孩，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愧疚、怜惜、占有欲，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责任感。

他终于挪了过去，坐在沙发另一端，离她不远，却也没碰她。

“以后……你不用流浪了。”

声音很低，却笃定。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愣愣地看着他。

林泽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少，在我这儿，你有地方住，有饭吃。”

他没说“永远”，也没说“自由”，只是最简单的一句承诺。

女孩咬着下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却没再躲，只是小声地说：

“……谢谢。”

窗外，2026年的冬阳缓缓西沉，客厅里暖橙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天，他们没再谈更深的过去，也没谈未来。

但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1月4日，周日。

阳光从窗帘缝里洒进来，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粥香和鸡蛋味。早餐后，林泽把碗筷收进厨房，顺手泡了两杯速溶咖啡，一杯放淡，一杯放浓，端回来时女孩还缩在沙发角，抱着膝盖，毯子盖到下巴。

他把淡的那杯轻轻推到她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昨天是请了假的，今天是周末，刚好不用上班。”

女孩“嗯”了一声，双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捧着咖啡杯小口抿着，热气把她睫毛熏得微微湿润。

林泽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手指在杯壁上紧了紧，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苏萌。”她声音很小，却清晰，“苏人的苏，萌芽的萌。”

“苏萌。”林泽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名字属于眼前这个人，“挺好听的。”

苏萌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杯子里，耳尖微微红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林泽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

“你一直穿我的衣服也不行，太大了，也不合身。我想出去给你买几件合适的……你平时穿什么尺码的？”

苏萌明显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我……”她咬了咬下唇，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盖到大腿中部的深灰T恤，袖子长得只能看见指尖，“我……小时候是S码，后来……流浪之后瘦了不少，可能XS，或者……你看着买吧。”

她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几乎听不见，说完又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了缩，像在不好意思。

林泽却认真地记了下来。

“内衣呢？尺码……你能说吗？”

苏萌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双手把杯子抱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70A……”

林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站起身去卧室翻钱包和手机。

“我去附近商场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就在家待着，想看电视就看，冰箱里有牛奶和酸奶，饿了就吃。门我会锁，但你别乱跑，外面冷，也……不安全。”

苏萌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点了点脑袋。

“好。”

林泽穿上羽绒服，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沙发上，抱着他的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亮的，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拉上门下楼。

冬日的阳光很好，风却冷。

林泽出了小区，直奔不远处的中型商场。

女装区他几乎没来过，站在一排排衣服前有点发懵。最后他挑了最保守、最简单的款式：

- 两件纯棉长袖T恤（白色、浅灰色，XS码）

- 一条黑色加绒打底裤、一条宽松卫裤

- 一件中长款羽绒服（浅米色，看起来暖和）

- 三套内衣（70A，纯棉，无钢圈，最简单的款）

- 两双厚袜子、一双棉拖鞋

- 顺手又拿了一包卫生巾和一小瓶洗发水、沐浴露（女用的，味道清淡）

结账时，收银员扫着那一堆女式衣物，又看了看他一个大男人，表情微妙。林泽面不改色地刷卡，心里却砰砰跳。

提着两大袋东西回家时，已经快中午了。

开门进屋，苏萌还坐在沙发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电视开着，放的是个无聊的综艺，她却看得认真。

听见门响，她立刻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

林泽把袋子提到客厅，蹲下来一件件拿给她看。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先试试大小，不合适我再去换。”

苏萌看着那一堆衣服，眼眶慢慢红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件浅米色的羽绒服，指尖微微颤抖。

“……谢谢。”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鼻音。

林泽挠了挠头，站起身：

“你去卧室试吧，我……我在客厅，不看。”

苏萌抱着衣服，慢慢站起身，脚上踩着他的大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泽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外面阳光正好，屋里暖气开得足。

2026年的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卧室门轻轻开了。

苏萌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死死攥着T恤下摆，把衣服往下拉，试图盖住更多大腿。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脸颊，耳根却红得发烫。

林泽坐在客厅沙发上，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她穿了那件白色纯棉长袖T恤和黑色加绒打底裤。T恤是XS码，但对她来说还是稍宽松了点，领口露出细细的锁骨，下摆盖到大腿根，打底裤贴着腿型，把她纤细的双腿衬得笔直。脚上踩着那双新买的棉拖鞋，粉色，毛茸茸的，看起来有点可爱。

整个人干净、清爽，再也不是那天晚上被胶带裹成一团的模样。

苏萌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本能地缩了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合、合适……”

她说着，还小心翼翼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袖口刚好盖住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

林泽站起身，走近两步，又自觉停下，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

“好看。”他实话实说，声音低低的，“比我的衣服合身多了。”

苏萌的耳根更红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偷瞄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一点点，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几乎一闪而过。

“真的……吗？”她声音还是很轻，带着点试探，“我……我怕穿得不好看……”

“真的。”林泽点点头，指了指沙发边的袋子，“羽绒服也试试？外面冷，穿这个出门才暖和。”

苏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那件浅米色的中长款羽绒服，抖开，慢慢套上。

羽绒服是带帽的，帽子边有一圈毛边，她穿上后整个人像是被软软地包住，拉链拉到顶，帽子扣上，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亮的。

她低头转了转身子，衣服下摆到大腿中部，袖子也刚好，不长不短。

“……很暖和。”她小声说，声音里终于带了一点点放松的雀跃，“我……好久没穿过新衣服了。”

说完这句，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又赶紧低下头，双手揪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指尖不安地揉搓。

林泽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喜欢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想穿什么，我再给你买。”

苏萌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肩膀缩进衣服里，像只终于安心的小动物。

客厅的阳光正好，照在她新衣服上，反射出柔软的光。

她站在那里，悄悄捏了捏羽绒服的袖子，又偷偷抬眼看了林泽一眼。

这一次，嘴角的笑没藏住，虽然很浅，却真实地停留了好几秒。

“谢谢你……”她声音轻得像羽毛，“真的……谢谢。”

林泽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去厨房：“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苏萌抱着羽绒服的袖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小声说：

“……都可以。”

冬日的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新衣服的味道淡淡地飘散开来。

这一刻，2026年的冬天，好像真的不冷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平静得像什么惊心动魄的事都没发生过。

林泽每天早上七点左右起床，先去厨房热牛奶、煮鸡蛋，或者煎个简单的三明治。苏萌通常已经醒了，缩在卧室的床上，或者坐在客厅沙发角，抱着膝盖等他。

他会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想吃什么？晚上我下班买回来。”

苏萌起初总是摇头，说“随便”，后来慢慢开始小声报出想吃的：糖醋排骨、红烧鱼、麻辣烫、炸鸡……偶尔还会不好意思地补一句“要是太麻烦就算了”。

林泽从来不觉得麻烦。他会认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下班路上先去超市或者外卖店买好材料，再回家做。

中午那顿，他更早早就准备好了。

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会多炒一个菜、多煮一份汤，或者做简单一点的凉菜、饭团、三明治，全都分装在保鲜盒里，贴上便利贴，写清楚加热时间和方法，整整齐齐码在冰箱上层。

便利贴上的字越来越花哨：

- “番茄牛腩，微波高火3分钟，记得盖盖子哦。”

- “紫菜蛋花汤，锅里小火热两分钟就行，别烫着。”

- “饭团有两口味，海苔肉松和咸蛋黄的，随便吃。”

- 后来甚至出现了：“今天试了新做法的奥尔良鸡腿，不好吃你告诉我，我明天换。”

苏萌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那一排贴满便利贴的饭盒，都会站那儿愣好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按他写的步骤热好，坐在小餐桌前慢慢吃。

吃完她会把碗洗得干干净净，饭盒叠好放回冰箱，有时还会在他的便利贴下面，用铅笔轻轻写一行小字：

- “很好吃，谢谢。”

- “鸡腿超好吃！明天还能吃吗？”

- “汤有点咸，但我喝完了，不浪费。”

林泽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冰箱看那张便利贴，看到她的回复，嘴角总会不自觉上扬。

晚上他做饭时，苏萌会乖乖坐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偷偷溜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他忙活。林泽发现后，就把围裙给她系上，让她打下手：洗菜、递调料、尝味道。

她手法生疏，但学得认真。偶尔尝到自己调的汤好喝，会眼睛亮亮地转头看他，像等表扬的小孩。

林泽就笑：“嗯，我家萌萌最厉害。”

苏萌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脸红着低下头，但嘴角却藏不住地翘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屋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衣柜里她的衣服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两三件，到现在占了半面：毛衣、外套、裙子、家居服，连小内裤和袜子都按季节买齐了。

卧室里，她有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床头柜上放着她喜欢的小台灯和几本从楼下超市买的漫画书。

林泽还是睡沙发，但沙发上也多了她给他叠好的毯子。

他们谁也没提那天晚上的事，谁也没提未来。

但每一天，都在这种细碎的、近乎琐碎的日常里，慢慢把过去的伤口覆盖住。

2026年的冬天，还在继续。

可屋子里，却越来越暖。

2026年2月9日，除夕夜。

林泽这年头一次把年假攒到最后，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囤年货。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半成品：排骨、牛腩、基围虾、各种丸子；客厅茶几下堆着几大袋零食，坚果、薯片、瓜子、糖果、饮料堆得像小山；阳台上还挂着一排腊肉和香肠，是他特意从网上买的农家货。

苏萌第一次过这种“正经年”，从林泽开始置办年货那天起就眼睛亮亮的，跟着他一起拆快递、洗菜、码零食，忙得不亦乐乎。

除夕这天，林泽下午就下班了。两人一起包了几十个饺子——苏萌包得歪七扭八，林泽手把手教她，教着教着就变成他从后面握着她的手一起折边。苏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却没躲。

晚上七点半，春晚还没开始，两人已经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火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锅底辣得呛人，清汤锅底飘着枸杞红枣。盘子里码着肥牛卷、毛肚、鸭肠、各种丸子、鲜蔬。旁边还有凉拌木耳、拍黄瓜、夫妻肺片，一盘盘都是林泽提前准备好的。

电视里春联倒计时结束，春晚正式开场。

林泽给苏萌倒了半杯低度的梅子酒，自己拿了瓶啤酒，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萌萌。”

苏萌捧着杯子，小口抿了一口，甜甜的酒液让她眼睛弯成月牙。

“新年快乐……林泽。”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以前总是“你”或者支支吾吾不开口。现在叫得自然又软乎，像裹了蜜。

两人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春晚。

“这个小品好搞笑！”苏萌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

“那个歌好好听……以前我从没好好看过春晚。”她声音低下来，又带着点雀跃，“以前都是在网吧或者桥洞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也没人跟我说话。”

林泽夹了一片毛肚放进她碗里，语气淡淡的：“以后每年都陪你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苏萌低头吃毛肚，眼眶却有点热。她赶紧又夹了个虾滑放进他碗里：“你也多吃点，你最近瘦了，老加班。”

电视里主持人报幕，歌舞节目上来，两人也不认真看，就是图个热闹。瓜子嗑了一地，啤酒和梅子酒换了一轮又一轮。

到十二点倒计时的时候，林泽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外面小区里零星有烟花炸开，虽然禁放，但总有人偷着放。

“新年倒计时啦！”苏萌兴奋地站到窗边，双手合十。

“十、九、八……”

林泽站在她身后，也跟着数。

“三、二、一！新年快乐！！”

苏萌转过身，脸被窗外的烟花映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林泽，新年第一件事……我可以抱抱你吗？”

林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苏萌的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

“今年真的好开心……谢谢你。”

林泽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谢什么，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有好多好多年。”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窗外烟花此起彼伏。

屋子里暖得像春天。

2026年的春节夜，就这样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味、瓜子香和两个人的低声笑语里，慢慢变老了。

日子就这样在细水长流中继续往前走。

苏萌没有身份证，这件事像一根隐形的刺，扎在两人生活里，却谁也不主动去碰。

她不能买火车票，不能住酒店，不能办银行卡，甚至连正规的医院挂号都成问题。林泽问过一次，她只是低头摇头，说丢了很久，补办需要回家乡的手续，她不想回去，也回不去。

林泽没再提。他知道有些伤口，揭开只会更疼。

所以，他们的世界就局限在城郊这一小片区域：小区、附近的公园、两家大超市、一条步行街。远的地方去不了，但近的地方，他们慢慢逛出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平时周一到周五，林泽上班，苏萌一个人在家。她学会了用微波炉、电磁炉，做简单的饭菜；学会了追剧、看书、折衣服；偶尔还会站在阳台上发呆，看对面楼的阿姨晾衣服，看小区里的小孩追着狗跑。

周末，才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周六早上，林泽不起早，睡到自然醒。苏萌会先起床，偷偷给他准备早餐——通常是煎蛋吐司加牛奶，摆成笑脸形状，放在餐桌上等他。

吃完早餐，两人换好衣服出门。

冬天的外套是情侣款，林泽买的时候说“颜色一样，穿着暖和”，苏萌红着脸没反对。现在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从背后看，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

他们最常去的是小区旁边的滨河公园。

公园不大，但有条小河，冬天河面结了薄冰，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林泽牵着苏萌的手，沿着河边慢慢走。她喜欢喂鸽子，林泽每次都提前在超市买一小袋面包屑。鸽子扑棱棱飞过来围着她转，苏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跑几步又回头喊他：“林泽快看，这只鸽子好胖！”

逛累了，就找张长椅坐着。林泽带了保温杯，里面是热可可或奶茶。苏萌靠在他肩上，小口喝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冷不冷？”他问。

“不冷。”她摇头，把围巾往他脖子上拉了拉，“有你呢。”

下午，他们去超市。

不是为了买东西，就是单纯地逛。苏萌喜欢看零食区、看化妆品柜台、看儿童玩具区。林泽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她偶尔拿一包薯片或一瓶饮料问：“这个可以吗？”他永远回答：“都行，你喜欢就买。”

结账的时候，苏萌会自觉把东西放传送带上，然后站在林泽身后，踮脚看收银机上的数字。出来后，她拎最轻的那袋，林泽拎剩下的，另一只手牵着她。

偶尔，他们也会去步行街。

那里有家卖烤红薯的小摊，冬天生意特别好。林泽每次都买一个大的，掰成两半，一人一半。苏萌吃得小口小口，怕烫，又舍不得放下来，嘴里呼呼哈哈，手指被烤得通红。

“烫！”她笑着躲，林泽就把她那半拿过来吹凉，再递回去。

天黑前，他们回家。

进门第一件事是开暖气，苏萌脱了外套，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亮的。

“今天又好开心。”她会这么说，然后去厨房热晚饭，林泽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嗯，还有好多周末呢。”他回答。

他们从不去想身份证的事会不会有一天成为大问题，也不去想以后要怎么办。

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

在这一小片没有身份证也能活下去的世界里，他们把日子过成了诗。

2026年3月下旬，春天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

这事憋在林泽心里很久了。

苏萌没有身份证，就意味着她永远是“黑户”——不能坐火车、不能住酒店、不能办手机卡、不能找正式工作，甚至连大医院看病都麻烦。林泽看着她越来越亮堂的眼睛，心里却越来越沉：这种日子像极了温水煮青蛙，再舒服，也总有一天会出问题。

他先在网上查了所有能查的资料，又匿名在几个论坛问了离家出走多年补办身份证的流程。结论是：必须回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办理，且需要父母或近亲属配合提供证明。

苏萌听到“回家”两个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爸妈……他们不会帮我的。他们早就把我忘了。”

林泽没急着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先试试，好吗？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苏萌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好。”

准备阶段

林泽先带苏萌去社区开了暂住证明，又去派出所咨询了具体材料。

需要准备的：

1. 本人书面申请（说明身份证丢失原因和这些年去向）

2. 户口簿原件（必须父母提供）

3. 父母一方到场，或父母出具的书面同意证明（需公证）

4. 两张近期照片、居住证或暂住证明

最难的就是第2、3条。

林泽又查到一种变通方式：如果父母确实无法到场，可以由村委会或居委会出具“亲属关系证明”+“失踪人口注销证明的反向证明”，但成功率极低，且需要苏萌本人回老家一趟。

苏萌的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坐高铁只要三个多小时。

出发前夜

出发前一天晚上，苏萌紧张得一夜没睡好。她穿着林泽给她买的浅蓝色连帽卫衣，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

“林泽……如果他们真的不要我了怎么办？我……我怕我回去了，就回不来了。”

林泽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有我在。你现在是我的人，谁敢不要你，我带你走。”

苏萌没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回老家那天

两人早早坐高铁出发。苏萌戴着口罩和帽子，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林泽一路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到了县城，已是中午。

苏萌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发黄。苏萌站在三楼门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林泽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苏萌的妈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旧毛衣，看到苏萌时，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菜刀“当啷”掉在地上。

“萌萌……？”

苏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妈……”

客厅里，苏萌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转头，脸色先是震惊，然后复杂地皱起眉。

没有想象中的大吵大闹，也没有冷言冷语。

苏萌妈红着眼把她拉进屋，摸着她的脸一个劲掉泪：“你这些年去哪儿了啊？我们以为你……以为你不要这个家了……”

苏萌爸沉默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先进来吧。”

谈话

饭桌上，林泽把情况简单说了——苏萌这些年流浪的经历（隐去了最危险的部分），现在生活稳定，想补办身份证，重新开始。

苏萌妈哭得更凶了：“都是我们当年脾气不好……你爸那次把你东西扔出去，也是气话……后来我们后悔死了，去找过你好多次，都没找到。”

苏萌爸没说话，只是低头抽烟。抽完一根，他终于开口：“身份证……我明天陪你们去派出所。”

苏萌抬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补办过程

第二天一早，苏萌爸带着户口簿，苏萌妈非要一起去，一家人加上林泽，去了县派出所。

户籍民警听完情况，皱着眉问了一堆问题，又让苏萌写了情况说明。看到苏萌爸妈都在，材料齐全，民警也没为难，当场受理了。

拍照、采指纹、交钱，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民警说：“现在是全国联网，15个工作日左右，身份证会寄到你们登记的地址。”

苏萌爸填的是林泽家的地址。

回去的火车上

回程的高铁上，苏萌靠在林泽肩上，盯着手里那张“领取身份证回执单”，看了又看。

“林泽……”她声音轻得像做梦，“我……我真的要有身份证了。”

林泽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以后想去哪儿去哪儿。”

苏萌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

2026年的春天，终于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高铁回程的那天下午，车厢里阳光很好。

苏萌靠在林泽肩上，手里攥着那张身份证回执单，眼睛却有点红。分别的时候并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场面——苏萌妈拉着她的手哭了好久，塞了一堆家乡的特产；苏萌爸抽着烟，沉默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以后……常回家看看。”

苏萌点点头：“嗯，我会回来的。”

她没说“我原谅你们”，也没说“我不怪你们”，只是轻轻抱了抱妈妈，又朝爸爸鞠了个躬。然后转身上了林泽租来的车，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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