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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野莲,第8小节

小说: 2026-01-18 13:24 5hhhhh 4920 ℃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我被吓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沙发的靠背上。

「痛……你干嘛?!」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正埋头在我胸口的家伙。

屏幕上依然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女主角只是从被窝里拿出了一个旧手机而已。

「……没什么。」

萩野莲慢慢抬起头。

借着屏幕那惨白的光,我看到她脸上根本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相反,她的嘴角正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

「只是觉得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了,需要一点声音来调节一下。」

「你是故意的吧?!」

我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刚才那一声叫得也太假了吧!根本就是棒读!」

「假吗?我觉得还好啊。」

她并没有离开我的怀抱。她的双手依然抓着我的手臂,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搁在了我的锁骨上,那个姿势就像是在把我当成某种大型的人形抱枕。

「重要的是效果,陆君。」

她稍微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看,你的心跳现在多快啊。」

确实。

因为刚才那一下惊吓,加上现在这种零距离的接触,我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那种「咚咚咚」的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吵,更别说正贴在我胸口听诊的她了。

「这是被吓的!」

「嗯,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像是很享受这种震动频率一样,轻轻哼了一声。

「恐惧会让心跳加速,会让血管收缩,会让体温升高。」

她的手指隔着那件薄薄的T恤,在我胸口的位置轻轻画着圈。

「但是,只要有人在身边,这种恐惧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变成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问,喉咙发紧。

「变成了‘依赖’。」

她睁开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就像现在这样。虽然陆君嘴上说着要回家,说着讨厌恐怖片……」

「但是,刚才我撞过来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推开我,而是下意识地抱住了我防止我掉下去呢。」

我愣住了。

低头一看,才发现我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过了她的肩膀,手掌正虚虚地护在她的后背上。

那是身体的本能。

是在看到「同伴」遇到危险时,下意识做出的保护动作。

「这就是习惯的可怕之处啊,陆君。」

萩野莲笑了。

屏幕上,那个迟到的女鬼终于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冲了出来。画面变得血腥而混乱。

但她根本没有看一眼。

她只是依然赖在我的怀里,在那恐怖的背景音效中,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惬意地把脸颊在我的衣服上蹭了蹭。

「看来,我的‘驯化’真的很成功呢。」

#57:屏幕上的演职员表开始像白色的幽灵一样向上滚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片尾曲还在响着,那是女人的哼唱声,在这个只有雨声做背景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渗人。

「结束了。」

我试图动了动已经有些发麻的左胳膊。

萩野莲还靠在上面。但我一说话,她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迅速撤回了身子,那种刚才还紧紧贴着的温热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调冷气的侵袭。

「真是无聊的结局。」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啪」的一声,屏幕黑了。

原本唯一的惨白光源消失,客厅瞬间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昏暗之中。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能勉强照亮她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

「现在几点了?」

我摸索着想找手机,但想起手机还在换下来的那条湿裤子里。

「九点半。」

萩野莲看了一眼挂钟上的夜光指针。

「雨还在下。而且听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确实。那种噼里啪啦砸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简直就像是有人在试图把房子拆了一样。

「看来你是真的回不去了,陆君。」

她站起身,顺手把那条毛巾叠好。

「我也没打算冒死回去。这种天气根本打不到车。」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指了指身下的懒人沙发。

「那个……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借我一床被子就行,我就在这个沙发上凑合一晚上。要是嫌我不干净,我也可以睡地毯。」

这是最优解。保持距离,互不干扰,也是对我这种不速之客最体面的安排。

「哈?」

萩野莲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在这个沙发上睡?」

她伸出脚,轻轻踢了踢那个软绵绵的懒人沙发。

「这里面的填充颗粒可是聚苯乙烯泡沫。虽然坐着舒服,但要是睡一整晚,你的脊椎会呈现出一种扭曲的C字型。别忘了,你的大腿肌肉昨天才拉伤过。」

「要是明天早上起来,你的腰废了,或者是腿又抽筋了,还得我花力气把你拖去医院。」

「……那我睡地板。」

「地板太硬。同样对恢复不利。」

「那……客房呢?」

我想起了这个房子的格局。虽然不大,但除去她的卧室和父母的卧室(虽然没见过她父母),应该还有个备用房间才对。

「没有那种东西。」

萩野莲回答得干脆利落。

「原本是有个书房的。但我嫌那里采光不好,现在堆满了换季的衣服和杂物,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除非你想和我的旧大衣还有除湿袋挤在一起。」

「……」

我的退路被全部堵死了。

「而且,让你睡在客厅也不行。」

她转过身,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为什么?」

「因为我半夜可能会出来喝水。要是一开灯看到地上躺着个像尸体一样的人,我会吓得把水杯扔在你脸上的。」

这绝对是借口。刚才看恐怖片的时候你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问。

「过来。」

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把你的枕头带上。」

我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走廊的尽头是她的房间。

那是整个房子里最私密的禁地。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有些旧的木质挂牌,上面写着「Ren」的字样。

「咔哒。」

她拧开门把手,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柑橘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这和客厅那种冷淡的风格完全不同。房间里意外地很乱。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试卷,甚至还有几件没叠好的衣服扔在椅背上。那是一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凌乱感,和她在学校里那种一丝不苟的完美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进来。顺便把门锁上。」

她指了指地板。

「把那个抱枕扔那儿。」

我也没多想,走进去,随手把门关上,还真的听话地拧了一下锁舌。

锁上的那一瞬间,那种「咔嚓」的金属咬合声,让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只有我和她。

还有那张就在两步之外的、看起来非常柔软的单人床。

「我有备用的被褥。」

萩野莲打开衣柜的下层,那个动作有些吃力,我下意识地想去帮忙,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她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日式床垫(Futon),铺在了床边的空地上。

就在她的床和书桌之间那条狭窄的过道里。

「这就是你今晚的位置。」

她拍了拍那看起来还算厚实的床垫。

「虽然比不上家里,但至少比那个能把人腰坐断的沙发强。」

我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离她的床真的太近了。只要她翻个身,手稍微垂下来一点,就能碰到我的脸。这种距离,甚至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定要这么近吗?」

我喉咙发干。

「房间就这么大,你想睡哪?睡书桌底下?」

她根本不理会我的抗议,自顾自地开始铺床单。

「而且,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也比较放心。」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偷偷溜进我的衣柜里去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她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毕竟陆君可是有过拿着女孩子的照片在深夜‘忏悔’的前科呢。」

「那是被你逼的!」

我涨红了脸反驳。

「好了,别废话了。我也困了。」

她铺好床,站起身,直接关掉了房间的大灯。

只留下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那种暖黄色的光线把房间里的气氛渲染得更加暧昧。外面狂暴的雨声被这层窗户削弱了很多,变成了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我去刷牙。你可以先躺进去暖暖被窝。虽然那是给你的。」

她拿着牙刷杯出去了。

我站在那个铺好的地铺前,看着那深蓝色的枕头,心情复杂。

这是萩野莲的房间。

我就要在这个充满她气味的地方过夜了。虽然是分床睡,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是普通朋友的界限。

我叹了口气,关掉台灯,钻进了被窝。

被子也是那股柑橘味。甚至更浓郁。

大概五分钟后,门开了。

萩野莲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了进来。借着走廊的光,我看到她已经摘掉了那个高马尾的发圈,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她反手锁上门。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睡了吗?」

她在黑暗中问道。

「还没。」

我侧身躺着,背对着她的床。

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床垫轻微下陷的声音。

她上床了。

就在我的头顶上方大概四十厘米的地方。

「呐,陆君。」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而是一种像是梦呓般的呢喃。

「嗯?」

「地板硬吗?」

「……还好。你这个垫子挺厚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我以为对话结束,准备强迫自己入睡的时候。

一只手忽然垂了下来。

那只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冰凉的指尖穿过我的发丝,轻轻地梳理着。

我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其实,如果陆君求我的话……」

她的手指在我的发旋处打着转,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感。

「也不是不可以让你上来睡哦。」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像是个正在用糖果引诱小孩的恶魔。

「毕竟这张床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还是能睡下两个人的。而且……两个人一起睡的话,会更暖和吧?」

我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八。

理智在尖叫:拒绝她!这是陷阱!这是试探!

身体在叫嚣:上去啊!哪怕只是躺在一起!

我死死地抓着被角,指节泛白。

「……不用了。」

我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虽然我知道那听起来肯定有点抖。

「这里挺好的。而且……」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说了出来。

「如果要睡在一张床上,那必须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对方,直到死为止的关系才行。现在的我们……不合适。」

头顶的手停住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

过了好几秒,那只手才慢慢收了回去。

「呵。」

一声轻笑。

「又是这种死板的理论。陆君还真是个固执的笨蛋呢。」

随着这声评价,头顶传来翻身的声音。

「随便你。那就抱着你那种无聊的原则在地板上冻死吧。」

被子被拉动的声音。

「晚安。要是半夜打呼噜吵醒我,就把你扔出去淋雨。」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甚至有些生气。

但我却松了一口气。

至少,今晚的防线守住了。

「晚安。」

我小声回了一句,把脸埋进那充满柑橘香气的枕头里,听着窗外依然没有停歇意思的暴雨,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我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我的枕头边。

我睁开眼,摸索了一下。

那是一只毛绒玩具熊。不大,只有手掌大小,摸起来有点旧了。

「……这是我的陪睡玩偶。借给你了。」

上铺传来那个闷闷的声音,像是蒙在被子里说的。

「省得你半夜害怕又钻我不存在的怀抱。」

#59:清晨总是来得很突然。

并不是那种鸟语花香、阳光温柔地唤醒眼皮的理想化场景,而是一种更为粗暴的生理体验。

意识还像是一团浆糊粘在脑壳里,身体却先一步感觉到了不对劲。

沉重。

压迫感。

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压在我的右脸颊上。

它有着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质感,温度比周围的空气要低一些,带着一种类似于高级丝绸或者某种光滑软玉的凉意。那个形状并不规则,并不是掉下来的枕头或者被子。

那是更为鲜活的、有生命力的东西。

甚至,还能感觉到几根细长的、像是小圆柱体一样的东西,正不安分地抵在我的颧骨和鼻翼旁边。其中一根甚至极其危险地戳在我的嘴角,只差几毫米就会探进去。

呼吸受阻。

但我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早晨特有的清新空气,而是一股混杂着沐浴露残留香气和被窝里特有的那种温热体香。

我费劲地把粘在一起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但我已经看到了那个占据了我整个视野的罪魁祸首。

那是脚。

一只赤裸的、毫无防备的脚。

视线顺着那白皙得过分的脚踝往上延伸,穿过略显凌乱的床单边缘,一直连接到上铺那个裹在被子里的人影身上。

萩野莲正侧身躺着,整个人睡得横七竖八。一条腿从床上耷拉下来,正好垂直悬挂在我的头顶上方。而那只脚,不偏不倚,像是找到了最舒适的脚垫一样,踩在了我的脸上。

「……唔。」

我试图发出声音,但嘴巴被压得有点变形,只能发出这种含糊不清的单音节。

这是什么新型的处刑方式吗?

一大早起来就给借宿者来个下马威?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把头偏开,或者伸手把这只脚推开。

但是身体却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那是本能的恐惧。

万一我一动,把她弄醒了,她会不会顺势用力踩下来?考虑到她昨天展现出的那种连恐怖片都不会眨眼的冷酷神经,这种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

而且,从生物学的角度来分析……

这只脚真的很软。

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粗糙的角质层触感。脚底的皮肤细腻得不可思议,踩在脸上不仅没有不适感,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贴合感。那个大脚趾正压在我的眼角,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就在我像个变态一样盯着眼前的脚趾发呆的时候。

那一根正抵在我嘴角的大脚趾,忽然动了一下。

它像是某种正在探索环境的软体动物触须,轻轻地勾了一下,指腹擦过我的下唇瓣。

那种略显粗糙的指纹纹路刮过敏感的嘴唇粘膜,带来一阵电流般的战栗感。

「!」

我猛地屏住呼吸。

「……吵死了。」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极其沙哑的低语。

那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特有的鼻音和烦躁,听起来就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大猫。

紧接着,踩在我脸上的那只脚并没有移开,反而加重了力道。

它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那五个脚趾像是抓取猎物一样,用力地收拢,甚至还在我的脸颊肉上恶劣地揉搓了两下。

「几点了……」

上面的被子动了动。

「……七点半。」

我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脸正在被当成一块面团揉来揉去。

「哦。」

萩野莲并没有睁眼的意思。

「那再睡五分钟。」

说完,那只脚非但没有收回去,反而更加心安理得地把重心放了下来。我的脸彻底沦为了她的专属脚踏。

「……喂。」

我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抓住她的脚踝,试图把它从我的尊严上挪开。

「真的很重诶。而且,虽然我知道你昨天洗过澡了,但一大早把脚塞进别人的鼻孔里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哈?」

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那一头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炸开,原本那种高冷优等生的形象荡然无存,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低血压晚期的起床困难户。

她趴在床沿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盯着我。

「既然醒了,就不要像个闹钟一样叽叽喳喳的。」

「是你先把脚放在我脸上的!」

「那是为了叫醒你。」

她理直气壮地给出了一个荒谬的理由。

「手太短了够不着。脚比较长,也比较方便。而且这对你来说不是奖励吗?昨天晚上看恐怖片的时候你不是挺享受那种接触的吗?」

「那是两码事!而且这算哪门子奖励!这叫侮辱!」

「啧。」

她不耐烦地咋舌。

被我握在手里的脚踝挣扎了一下。

「放手。手心全是汗,恶心死了。」

「那你倒是先把脚拿开啊!」

我们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僵持着。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那细小的绒毛。

「呼……」

萩野莲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

她并没有把脚抽回去,反而借着我的手做支点,更加用力地往下踩了一下。

这次的目标不是脸颊,而是更下面的脖子。

冰凉的脚底板紧紧贴着我的喉结。

那种触感太危险了。那是人体的要害部位,此刻却被她随意地把玩着。只要她稍微用力,那种窒息感就会随之而来。

「陆君。」

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嘴角勾起那个熟悉的恶劣弧度。

「你说这是侮辱?」

她的脚趾轻轻刮过我的喉结,引起一阵无法抑制的吞咽反射。

「但是我看你的反应,好像并不是那么讨厌呢。」

「脉搏跳得很快哦。就在我的脚底下。」

「……那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任何人的喉咙被压住都会心跳加速!」

「是吗?」

她稍微抬起腿,终于放过了我的脖子。

但下一秒,那个脚后跟却极其精准地踢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就赶紧起来。」

她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滚回了床里面,背对着我。

「去给我倒杯水。要温的。不许用昨晚剩下的凉白开,去厨房重新烧。」

「……这里是我家还是你家啊?」

我从地铺上坐起来,感觉腰酸背痛,那个“睡地板对脊椎不好”的预言果然成真了。

「在这里,我的命令就是绝对的。」

那个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还有,别忘了把你那个傻乎乎的睡相收一收。刚才你抓着我的脚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只护食的小狗。」

#61:八月的晚风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混杂着炒面酱料焦糊的香气和廉价波子汽水的甜味。

这里是隅田川花火大会的外围会场。

在这个人挤人、只能看到前面大叔后脑勺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误入沙丁鱼罐头的咸鱼。周围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者是一群咋咋呼呼拿着荧光棒的高中生。

我低头扯了扯身上这件深蓝色的甚平。

这是昨天放学时被萩野莲强行塞进书包里的。她说要是今天我敢穿着那是老土的T恤和短裤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扒光。

虽然知道她是开玩笑的(大概),但我还是不敢拿我在全校的社会性死亡做赌注。

「喂。」

那个声音穿过了嘈杂的人声背景音,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甚至还没等我回头,一把画着金鱼图案的团扇就「啪」的一声拍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发什么呆?不是让你在鸟居下面等吗?你这都偏离坐标好几米了。」

我捂着脑袋转过身。

然后,那个正在心里酝酿的抱怨就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卡在了嗓子眼里。

萩野莲站在那里。

她今天把那头平时总是散着或者是扎马尾的长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得有些晃眼的脖颈和两缕微卷的鬓角。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浴衣,上面印着大朵大朵淡白色的牵牛花。腰间的带子是亮黄色的,勒出了那截细得让人担心的腰肢。

真的很漂亮。

漂亮得和这个充满了汗臭味和油烟味的现场格格不入。

周围好几个路过的男生都在偷偷瞄她,甚至还有人举起手机假装在拍风景。

「看够了没?」

她把团扇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要是再盯着看,我就要收观赏费了。按秒计费,很贵的哦,陆君。」

「……谁看你了。我在看你后面那个卖章鱼烧的摊子。」

我心虚地移开视线,感觉耳朵有点发烫。

「是吗?」

她放下团扇,迈着那种被木屐限制住的小碎步走了过来。木屐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卡塔卡塔」声。

「那就走吧。去看看你的章鱼烧。」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不是牵手。

只是抓住了甚平那宽大的袖口一角。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像是在我身上打了个无形的标签。周围那些偷瞄的视线瞬间变得充满了敌意和嫉妒,好像在说「这种毫无特色的路人甲凭什么」。

「能不能别抓这么紧……」

「松开你会走丢的。」

她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往人堆里钻。

「你要是走丢了,我还要去广播站喊‘在那边那个一脸蠢相的陆君请速回’,太丢人了。」

我们在拥挤的人潮里艰难前行。

她的手虽然只是抓着袖子,但时不时会隔着布料碰到我的手背。那种微凉的触感在这个燥热的夜晚显得格外鲜明。

「呐,那个。」

她忽然停在了一个射击摊位前,指着架子上最高处的一个玩偶。

那是一只做工有些粗糙的黑猫玩偶,眼睛是异色的,一只红一只蓝。

「我要那个。」

「哈?那种骗人的摊子……根本打不中的。那是老板调过准心的……」

「我没让你打。」

她把手里那个还没吃完的苹果糖塞进我嘴里,堵住了我的废话。那层硬邦邦的糖衣磕到了我的牙齿,甜得发腻。

「帮我拿扇子和糖。看好了。」

她付了钱,拿起那把看起来就很不可靠的软木塞气枪。

并没有像普通女生那样娇滴滴地问怎么用,也没有摆出什么花里胡哨的姿势。她只是单手持枪,甚至连另一只手都没从袖子里拿出来,稍微眯起一只眼睛。

「砰。」

第一发,试射。软木塞打在了架子的边缘。

老板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

「砰。」「砰。」「砰。」

接下来的三发,快得像是在玩FPS游戏。

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那只黑猫玩偶底座的同一个点上。那个本来重心就很不稳的玩偶晃了两下,在一阵惊呼声中,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给。」

老板苦着脸把玩偶递过来。

萩野莲接过玩偶,转手就塞进了我的怀里。

「拿着。」

「……这算什么?」

我看着怀里那只傻乎乎的黑猫,又看了看旁边那些一脸崇拜的小学生。

「战利品。」

她重新拿回她的扇子,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简直让人火大。

「既然是我的战利品,暂时存放在我的随从那里,不是很合理吗?」

「谁是随从啊!」

「啰嗦。快走,烟火要开始了。」

她再次抓住了我的袖子。这次抓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大拇指直接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们并没有去那种人山人海的最佳观赏点。

她拉着我,七拐八绕地穿过那条热闹的商店街,顺着一条没什么人的石阶往上爬。那是通往后山神社的路,路灯很暗,周围只有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喧嚣声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这里的空气稍微凉快了一些,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爬到半山腰的一个小平台时,她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条长椅,前面没有任何遮挡物,正好可以俯瞰整个会场和远处的河面。

「坐。」

她先把那个黑猫玩偶抢回去,放在长椅的一头,然后自己坐在了旁边。

我认命地在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大概两个人的距离。

「离那么远干嘛?」

她不满地皱眉,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又不会吃了你。这里的蚊子那么多,离近点还能帮你分担一下火力。」

「这算什么理由……」

虽然这么吐槽着,但我还是挪过去了一点。

「咻——」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紧接着。

「砰——!!」

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夜空中炸开。那种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填满了整个世界,把我的心跳都震得漏了一拍。

光芒照亮了她的侧脸。

她正仰着头,看着那稍纵即逝的光点。那种五颜六色的光芒倒映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像是在里面点燃了一场小型的宇宙爆炸。

「好美。」

她轻声说道。那声音很轻,差点被第二声爆炸盖过去。

「嗯。」

我也抬头看着。

「呐,陆君。」

她忽然转过头,不再看烟火,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知道吗?烟火这种东西,其实很残酷呢。」

「……残酷?」

「因为它不管多美,都只有那一瞬间。」

她伸出手,指着空中那个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光圈。

「拼尽全力地炸开,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最耀眼的痕迹,然后下一秒就变成灰烬,消失在黑暗里。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就是它的价值吧。瞬间的美学之类的。」

我试图用理性的角度去分析。

「无聊。」

她收回手,身体忽然向我倾斜过来。

那股好闻的沐浴露香味夹杂着苹果糖的甜味,瞬间包围了我。

「我不喜欢那种东西。」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嘴唇上那层亮晶晶的唇彩。

「我讨厌‘瞬间’。」

「我想要的东西,必须要一直存在才行。哪怕它不那么耀眼,哪怕它变得陈旧破烂……只要它还在那里,只要它还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那就是好的。」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根本不是在说烟火。

「陆君。」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地贴在了我的胸口上。隔着甚平薄薄的布料,那是心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你说过,如果不是一辈子的,你宁愿不要。」

她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像是在确认那颗心脏是不是属于她的猎物。

「那么,现在的我们,算什么呢?」

「这几个月,你让我进你的房间,睡你的地板,吃我做的便当,甚至……」

她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我的嘴唇。

「默许我做那些过分的事情。」

「如果这不是‘一辈子’的前奏,那你就是在玩弄我吗,陆君?」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尖锐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我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那个脓包。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如果我说「是」,那是撒谎。

如果我说「不是」,那就是承认了我们的关系。

但我不敢。

我不敢给出那个承诺。因为我害怕这种热度也会像烟火一样,炸开之后就只剩下灰烬。

「胆小鬼。」

萩野莲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的笑容。

「没关系。」

她把手从我的胸口拿开,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大胆动作。

她忽然侧过身,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住了我。

那是一个很紧、很用力、没有任何缝隙的拥抱。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我的胸口,那头盘好的头发蹭到了我的下巴。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还有那种透过浴衣传过来的、稍微有些高的体温。

「既然你是个不敢迈出那一步的胆小鬼……」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怀里传出来,伴随着天上又一轮烟火的爆炸声。

「那就让我来把这个期限拉长吧。」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既然你害怕结束,那我就不让它结束。」

「我会一直缠着你,一直烦你,一直入侵你的生活,一直把你踩在脚底下……直到你习惯这种生活,直到你发现,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去不了。」

「等到那时候,你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了。」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花火,亮得吓人,也坚定得吓人。

「陆君。」

「这不是告白。这是宣战布告。」

「从现在开始,你的‘永远’,被我预定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我的耳边。

那一瞬间,所有的烟火声都消失了。

「要是敢逃跑的话……就把你做成标本哦。」

温热的气流钻进耳朵里。

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地、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触感,在我的耳垂上碰了一下。

#63:耳垂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一滴滚烫的蜡油,顺着神经末梢瞬间滴进了心里,把那根名为「理智」的引信彻底点燃了。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一个错觉。

但它带来的余震却比刚才那一连串的炸雷还要猛烈。

萩野莲正准备撤回去。

她的脚跟落地,身体重心后移,脸上带着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笑容,似乎正等着欣赏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窘态。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只要我退缩了,只要我像个纯情处男一样结巴了,这场博弈就是她的全胜。她就可以继续高高在上地把玩着我这只被她圈养的猎物。

但是。

这一次。

我不打算让她赢这一局。

「……抓住了。」

在她的身体即将离开我的那个瞬间,我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双手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原本虚扶在她背后的左手猛地收紧,右手更是蛮横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把她整个人狠狠地勒向了我。

「唔?!」

萩野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发出这种完全失去了从容的声音。

两个人之间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空隙被瞬间挤压殆尽。甚平粗糙的棉麻布料和浴衣顺滑的面料死死地摩擦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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