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人影绰绰，两道身影便在这温润的光晕里悠然浮现。

走在前方的驭空，身姿挺拔如修竹，一身天舶司司舵的深紫制服严谨合身，唯有衣摆处绣着的流云暗纹，随步伐漾开些许柔和的涟漪。她霜绿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端庄的发髻，鬓边几缕发丝却随风轻拂过脸颊，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威严。她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灯火的暖光，也盛着一种沉静而温和的关照。

她身侧的停云——或者说，久违仙舟的“忘归人”——则显得灵动。一袭烟霞色的裙裳轻盈飘逸，腰后那簇蓬松柔软的狐尾随着她的好奇张望也不时愉快地轻摆。明媚姣好的面容，眼尾天然一段含情弧度，可若细看，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里，闪烁的不全然是无忧无虑的狡黠，而添了几分恍如隔世后重温旧梦的、微醺般的怀念。她像一只被香气吸引的小狐，目光流连于两侧鳞次栉比的摊档，新奇又贪婪，哪怕这夜晚的街市已将近闭市之时。

“司舵大人，您瞧这糖画！”

停云在一处摊位前驻足，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指尖虚虚点过晶莹剔透的飞燕糖画，灯火透过糖片，在她眼底投下斑斓的光点

“和从前巷口老陈头做的，真是一模一样呢。”

驭空走近，自然地替她挡开些许拥挤的人流，目光扫过糖画，又落回停云写满追忆的侧脸。“喜欢便买一支。”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长辈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小心别沾到衣裳。”

“先前金人巷可不是今日这般热闹，老陈头的糖画到这个点儿早便收摊儿了，倒是难有机会趁着这夜色拿上一支。总觉得……像是把错过的好时光，一点点儿补回来似的。” 停云轻取下一支星槎形状的糖画，忽然轻声地呢喃，目光投向巷子深处蜿蜒的灯火长龙，那里有她熟悉的、却已永远不同的喧闹人间。

驭空静默片刻，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神情，再清晰时，那份温和依旧，却更深邃了几分。“时光无法倒流，但滋味可以重温，记忆也能以新的方式延续。” 她将茶杯递还，指尖不经意拂过停云微凉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撑，“今日，尽兴便好。”

话说到这儿了，停云却忽闻得那弄堂口传来那轻亮的吆喝声，声声像是在呼唤自己，身子早就顺着目光移去了。驭空听到那吆喝声中倒也出现了“司舵大人”这样的名号，便挽着停云的胳膊，循着声儿踱步去了：“桂姑娘的吆喝声，这倒也是久违了。”

来到台前，一见到两人，停云便不免眸中含笑：“桂姑娘，素裳姑娘，真是许久不见了。金人巷这变化真大，这些新摊子，小女子竟一样都不认得了。”

素裳顾不得被捆缚严实的身体，弓下腰来到台边也和停云打起了招呼：“司舵大人，还有停云小姐！早听说停云小姐荣归仙舟，没想到司舵大人竟比我先一步前去迎接了！”

“金人巷如今这幅模样，你可得多感谢热心的素裳姑娘，只是……”驭空本来想给素裳说点儿好话，看到素裳这幅为艺术献身的模样，倒也是有些哭笑不得：“素裳姑娘，看你这五花大绑的，许是小桂子又琢磨出什么新戏了？研究新戏虽好，你们也当多在意安全才是。”

桂乃芬眼珠一转，笑盈盈跃下台：“驭空大人多虑了，咱们这魔术绝对安全，正巧我这魔术缺位观众帮手，您和停云小姐不知可有兴致？”

驭空掩面而笑，心想也拗不过这姑娘，便给停云带去个眼色，让她代自己去了。停云则微微偏头，尾巴轻摇：“哦？小女子倒是许久未见民间戏法了。就由我来当这帮手可好？”也不等桂乃芬同意，停云便翻了个跟头，也像是翩翩起舞一般舞上台来：“需要小女子做些什么？”

“简单！”桂乃芬这时已经将一块幕布攥在手里，“您看裳裳现在已被我缚住动弹不得，为了保险，您先上前随意再绳子上再打几个结。裳裳可是云骑出身，您可别心慈手软怕弄疼了不敢用力，怎么紧就怎么来。一会儿，等您这儿捆好，您用我手里的这幕布把我们俩一盖，等咱和各位家人们倒数十个数，您就能看着裳裳金蝉脱壳，那‘绳壳儿’便到我身上来了。”

停云琥珀色的眸子弯了弯，像是起了兴致，回头望了望台下的驭空。待那驭空颔首默许，停云便转至素裳身后，轻轻拍了拍素裳的肩膀：“听起来倒是有趣，那就有所得罪了，素裳姑娘。”

素裳自信地回头一笑，眨了眨眼睛，表演便继续下去。

停云心想，早在跟着鸣火商团去别的星球商旅之时便见过这戏法，知晓其中的奥妙，若是自己坏心眼儿些，这俩姑娘怕是要在这台上出洋相了。虽是如此，停云却控制不住自己好玩使坏的小心思。依言上前，停云的手指在绳索间穿梭。她看似随意地打上了几个结，还松了几个绳扣，引得台下几个观众有些不满，但殊不知那手法总在几个关键位置多绕两圈——若是不知绳扣机关，手稍微笨些，这般加固后恐怕真成了死结。

“好了。” 停云接过桂乃芬手中的幕布，将其轻轻展开，盖住了舞台上的二人，笑意浅浅。

“家人们，全体目光向这儿看齐，这第三步，咱就见识见识真正的‘金蝉脱壳’，您可别眨眼，咱倒数十个数！”桂乃芬将自己手中的舞台杖从幕布中伸出，挥舞，吸引着观众的目光，随即开始计数：“十、九、八……”

观众们此时气氛也被带动了起来，和桂乃芬一起喊起了倒数。在一片嘈杂声中，幕布也跟着停云不经意间起舞的节律抖动起来，舞台上的气氛便被炒的更热，霎那间几乎整个金人巷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里。

“三、二、一！”

随着幕布揭开，台下响起几声惊呼——素裳身上的绳索早已全都不见踪影。她还从地上捡起刚被桂乃芬甩在一旁的舞台杖，也学着桂乃芬的样子舞了起来。而桂乃芬站在一旁，双臂、腰间缠满了金色丝绳，捆得分明比方才的素裳还要严实三分。观众们瞪大了眼睛，似乎是要找什么破绽却找不到，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将666刷满了屏幕。

“当真神奇，小女子今天可是开了眼界了。”一旁的停云也不禁掩面轻笑，兴许是对她那先前小小的恶作剧没能难倒这俩姑娘的庆幸，另一方面，也是打心底里佩服桂乃芬那一流的台风和高超的舞台素质。哪怕是被捆成个粽子，桂乃芬在舞台上向观众致意的身姿看起来仍是提拔潇洒，笑颜满面。

观众们欢呼鼓掌了一会儿，桂乃芬可还没打算让表演就此结束。

“诶，还没完呢，咱这绳儿从哪儿来，还得回哪儿去，您瞧好了！停云小姐，拜托！”

“好。小女子便来助你！”停云也不含糊，再一转身，便将那幕布徐徐拉开。

再一次倒数结束，果真，绳子也原封不动回到了素裳的身上。再一次，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喝彩声和掌声，整个金人巷似乎都已经瞩目在了这里。就连尚滋味的那些个夜宵食客，甚至是老板都端着手里的红油牛杂过来看个热闹。

桂乃芬和素裳相视一笑，看来今晚这节目肯定是稳了。二人一边忙着致意，一边也为这场演出的最后一个部分做起了准备。

“各位看官，前面这充其量只能算是‘移形换位’，咱们仙舟话里，‘金蝉脱壳’可是那瞒天过海的遁走妙计，最后这一番，且看咱裳裳如何真正地‘脱壳’给大家看！”

没错，最后的这一部分，理论上来说也是最简单的。只要在幕布里，素裳按照之前的法子把绳索挣脱，然后顺着舞台暗道来到花台顶上，和大家挥手致意；再让桂乃芬变个花样将那金绳收回手里，这演出便算是完成了。

“大家倒数十个数——”

随着桂乃芬从停云手中接过幕布，自己再给素裳盖起来后，她便再次发动全体观众喊了起来，这一次带着满满的自信。

但还没等观众开始喊，一声巨响便打破了观众们的节奏。那巨响并非来自舞台装置，而是来自台下。观众们疑惑地四处张望，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就在有一个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事情已经太迟了。

人群中，一颗白紫色的炮弹以摧枯拉朽之势开始翻滚，冲撞，哗啦啦地撞翻糖水摊上的搪瓷碗，轰隆隆地冲烂了小吃摊上的锅碗瓢盆，就连老陈头那些稀奇古怪的糖画也都稀里哗啦地被撞飞、碎了一地。定睛一看时，那炮弹分明是先前被医士架走的白露！

“龙——女——大——人——”一旁绝望的医士拖着嗓子厉声喊道，仿佛回了魂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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