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稀释了交界地永远徘徊不散的灰败雾气，在草叶凝结的露珠上折射出些许脆弱的亮色。艾拉骑在梅琳娜背上，感觉自己的腰背和臀部在经过一夜休整后，依旧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不是剧烈运动后的疲累，而是一种源于姿势别扭、精神紧绷的僵滞。

第二天了。

梅琳娜沉默地爬行着，速度与昨天别无二致，稳定，平稳，甚至带着某种难以打破的韵律。她的方向也一如既往地……由她自己决定。

艾拉试过用言语指示：“梅琳娜，往左边那片树林方向走怎么样？看着可能有路。” 或者，“我们避开那块看着很泥泞的洼地吧？”

梅琳娜通常以短暂的沉默回应，然后继续沿着她认定的路径前进。有时她会恰好转向艾拉希望的方向，更多时候则不会。艾拉渐渐意识到，这位“坐骑”拥有完全独立的行动意志。所谓的“骑乘”，更像是她恰好待在梅琳娜背上，而梅琳娜恰好要去某个地方——通常是下一个赐福点，这是她们之间少有的、梅琳娜会明确告知的目的地。

这种体验算不上好。缺乏控制感带来的不只是方向上的不便，更是一种心理上的疏离和隐约的沮丧。她，一个立志要成为艾尔登之王（虽然目前看来希望渺茫得可笑）的褪色者，连自己的“坐骑”都无法指挥，像个被驮着走的行李。

太阳升高了些，驱散部分寒意，也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顶，熟悉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微微闪烁——又一个赐福点。

梅琳娜精准地朝着光芒爬去，步伐没有加快半分，直到稳稳停在那一小圈柔和光晕的边缘。她停下动作，静静地等待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站点停靠。

艾拉从她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忍不住伸展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她看着依旧维持着跪趴姿势、只是略微放松了脊背的梅琳娜，决定把问题摊开来说。

“梅琳娜，”艾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关于……呃，我们的行进方式，我有些想法。”

梅琳娜抬起头，琥珀色的右眼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请说。”

“你看，我们是一起旅行的伙伴，对吧？目标是明确的，但路途可能有很多选择。有时候，我可能会注意到一些你……嗯，可能没留意的路径，或者有不同的想法去哪里探索一下。” 艾拉斟酌着用词，“但现在的情况是，我没办法……嗯，引导方向。这可能会让我们错过一些东西，或者走一些冤枉路。”

梅琳娜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我的职责是指引你前往必要的区域，并确保你安全抵达赐福点。路径的选择，基于我对交界地危险程度的判断和最有效率的路线。”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不以为然，却更透出一种“此事无需多议”的意味。

“但效率不一定是唯一标准啊，”艾拉试图说服她，“也许旁边那条小路有可以采集的材料，或者能避开明显的怪物聚集地？我觉得，如果我能更直接地参与路线的决定，甚至……呃，在需要的时候，能更明确地告诉你该往哪边走，会不会更好一些？”

“我理解你的想法，”梅琳娜说，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现有的方式已经过验证。‘骑乘’的契约在于载运，路径的判断是指引的一部分。请相信我的判断，褪色者。”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艾拉感到一阵无力。跟梅琳娜沟通，有时就像对着一个缺乏变通的木头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苍凉、却奇异悦耳的弦乐声飘了过来，伴随着轻微的铃铛叮当声。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戴着宽檐尖帽、身披厚重斗篷的身影，坐在不远处的残破石柱下，身边放着个大行囊，手里正拨弄着一把类似鲁特琴的乐器。是个流浪商人。

艾拉眼睛一亮。交界地的商人！他们总是有些出人意料又实用的东西。

“稍等一下，梅琳娜。”她说着，朝商人走去。

商人停下演奏，抬起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露出一双温和但历经风霜的眼睛。“哦，一位褪色者，还有她的……同伴？”他的目光掠过艾拉，落在后方依旧跪趴着的梅琳娜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商人特有的、见多识广的平静。“需要些什么吗？货物不多，但或许有你用得上的。”

艾拉浏览着商人摊开在地上的零星货物：箭矢，制作工具，一些常见的蘑菇和草药。然后，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几件东西吸引了——一套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皮制马具。包括一个鞍具、一副缰绳，甚至还有一根短柄的马鞭。

“这个！”艾拉指着马具，心脏因为一个突然冒出的、大胆到近乎荒唐的念头而怦怦跳起来，“我想要这个。”

商人挑了挑眉，没多问，报出一个合理的卢恩价格。艾拉爽快地付了卢恩——幸好昨天解决了几只落单的活尸，攒了点零碎卢恩。

她抱着那套略显沉重的皮具回到赐福点。梅琳娜已经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她和她怀里的东西，尤其是那根马鞭，她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瞬。

“我想，我们可以试试让‘骑乘’变得更……高效，也更明确。”艾拉把马具放在地上，拿起那个鞍具。它比一般的马鞍小一些，但结构基本一样。“这个，可以垫在你背上，我们都会舒服点。而这个，”她拿起缰绳，“可以帮我们更好的……沟通方向。”

梅琳娜的视线从马具移到艾拉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像是冻结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她没说话。

“试试看，好吗？”艾拉放软了语气，带着点恳求，“就当是……为了更好地合作，达成我们的共同目标。你也不想因为沟通不畅，耽误了寻找大卢恩的行程吧？”

共同目标。这个词似乎起了点作用。梅琳娜的嘴唇又抿了一下，那道闭着的左眼烙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看了艾拉几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再次四肢着地，跪趴下来，背对着艾拉。

“请便。”她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艾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小心地将皮鞍具安置在梅琳娜的背上。调整皮带扣环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梅琳娜的衣物和下面的身体。梅琳娜的背脊微微一僵，但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鞍具放好后，艾拉又拿起缰绳。这有点棘手……梅琳娜没有马那样的嘴部结构来衔住嚼子。她犹豫了一下，将缰绳连接口衔铁的部分（幸好商人这套是简单的直杆嚼子）递到梅琳娜脸侧。

“这个……可能需要你……咬住？”艾拉说得自己都有点脸热。

梅琳娜侧过头，琥珀色的右眼看了看那冰冷的金属，又抬眼看了看艾拉，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微微张口，用牙齿轻轻咬住了那根横杆。金属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咔”声。

最后是马鞭。艾拉将它拿在手里，感觉更奇怪了。

准备就绪。艾拉踩着垂在鞍侧的马镫，跨坐上鞍具。有了鞍子的支撑，坐姿果然舒服了不少，也更高了一些。她伸手从两侧握住连接在梅琳娜口衔铁上的缰绳，皮革的触感熟悉又陌生。另一只手拿着那根短马鞭。

一种极其怪异却又莫名合理的仪式感笼罩下来。

“好了，梅琳娜。”艾拉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权威一点，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敲着小鼓。“我们试试一些简单的指令。为了协调，明白吗？”

梅琳娜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咬着嚼子，等待。

“首先……前进和加速。”艾拉回忆着不知从哪儿看来的模糊的骑马知识，用握着马鞭的手，轻轻在梅琳娜的臀部（覆盖着衣物）上抽打了一下，同时口中发出清晰的指令：“驾！”

身下的躯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梅琳娜停顿了大概两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始向前爬行。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好，很好！”艾拉鼓励道，尽管自己也觉得这场景荒诞绝伦。“现在，转向。”她试探着，轻轻向左拉动左手的缰绳，“这边。”

这一次，梅琳娜的响应快了一些。她的爬行路线顺从的朝左边偏转。

“右边。”艾拉拉动右手缰绳。

梅琳娜转向右边。

艾拉心中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功的喜悦。控制感！虽然方式诡异，但确实有效！

“停下。”艾拉一边说，一边轻轻向后拉动双手的缰绳，同时喊道：“吁——！”

梅琳娜立刻停了下来，稳当得像钉在地上。

“完美！”艾拉忍不住赞道，暂时忘记了这训练本身多么超现实。“就是这样！梅琳娜，你学得很快！我们再多练习几次，熟悉一下！”

阳光洒在这片小小的赐福点旁，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褪色者骑在背负马鞍、紧咬缰绳的指头女巫背上，手持马鞭，认真地重复着“驾”、“左”、“右”、“吁”的口令。而那位指头女巫，沉默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爬行，转向，停止。只有她偶尔在变换指令间隙、极其轻微调整口中金属嚼子的动作，以及那始终紧闭、烙印微闪的左眼，隐隐透露出这平静训练场面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暗涌。

训练在继续。通往史东薇尔城，以及更远处破碎王座的路，似乎就在这一声声口令与一次次的爬行转向中，向着更加清晰（也更加古怪）的方向延伸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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