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加州军妓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父母经营的加油站被“北军支持的斯拉夫移民团伙”洗劫。等南方巡逻队赶到时，只剩下烧焦的废墟和两具无法辨认的尸体。调查只持续了两天，结论是“缓冲区常见暴力事件，无明确责任人”。

但她找到了“责任人”。

在现场的灰烬里，她翻出一枚弹壳。5.45×39mm，苏联制式。还有半张烧焦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背景是胡佛水坝，那男人手臂上纹着双头鹰。

从那天起，所有带斯拉夫血统的人都成了“害虫”。

所有用俄制武器的人都该死。

所有站在北边那边的人都该被清洗。

靠在护栏上，闭上眼。麦卡锡说的话在脑海里回放：科学家、护送队、国王峡谷、活捉。还有那句“上面想‘问’点东西”。

问什么？什么样的科学家值得南方军冒着深入缓冲区的风险去截？又是什么样的信息，需要抓活的来“问”？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让她头痛脑胀。

但头疼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疼痛褪去后，那两张皱巴巴的二十美元钞票，被她攥在汗湿的掌心时，从脊椎骨里窜上来的一股滚烫。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只需要张开腿，忍受十几分钟，就能换到这个东西。这个印着褪色人像的、肮脏的、被无数人触摸过的纸。它比父母的拥抱更实在，比眼泪更有力，比她挖遍废墟找到的那枚冰冷弹壳，更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钱。

……

父母死后的第三个月，她盯着那两张纸币，在昏暗的、散发着霉味和廉价香薰的房间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嘴角扯动，牵扯到被自己咬破的嘴唇，疼。但掌心那两张纸的触感，却像在发光发热，熨帖着她冰冷的、空荡荡的胃，和她那颗已经不会为父母哭泣的心。

原来，发热发光的，是这个。

玛琳推门进来时，就看到这个新来的、长着怪异黑色翅膀和白发的女孩，像个傻子一样盯着手里的钱，脸上有种近乎贪婪的专注。那对翅膀此刻紧贴着她的背，微微颤抖。

“缓过来了？”玛琳弹了弹烟灰，猩红的嘴唇撇了撇，“赶紧收拾，隔壁空出来了，下一个客人是常客，喜欢翅膀。”

琉塞菲亚抬起头，“喜欢翅膀？”

“对，恋物癖，傻逼似的。”玛琳无所谓地说，“管他是要舔还是要拔毛，给够钱就行。对了，记得别让他碰你眼珠子，上次有个姑娘差点被他把眼球抠出来，就为了看瞳孔会不会变形。”

琉塞菲亚点点头，慢慢坐起身，她把钞票仔细折好，塞进袜筒里。动作小心，像在收藏圣物。

第二个客人，果然对翅膀表现出了病态的兴趣。

他是个瘦高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他一进来，视线就死死锁在她背后收拢的黑色羽翼上，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

“展开。”他命令，声音干涩。

琉塞菲亚依言，微微展开双翼。翼展不算惊人，但黑色的羽毛在室内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黑色光泽，边缘锋利。额头挑染的一缕显眼黄发滑落下来，垂在眼间。

男人呼吸急促起来。他没碰她其他地方，而是径直走到她身后，颤抖的手指抚上翅膀的根部，顺着羽轴往下摸。

她只是站着，感受着陌生手指在敏感羽根处的抚摸，带来一阵阵不适的战栗。男人突然用力，拔下了一根飞羽。

刺痛让她闷哼一声，翅膀本能地剧烈抖动了一下，差点把男人扫倒。

“哦！”男人反而更兴奋了，他把那根黑色羽毛小心地放进一个透明纸袋，然后才转向她身体的其他部分。“躺下，腿张开。”

“嗯……”

他射得很快，几乎是刚进入不久就结束了。然后他扔下三张五十美元的钞票，并拿起那根羽毛，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琉塞菲亚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看着那三张绿油油的钞票。这一次，那滚烫的感觉更清晰了。它驱散了男人触摸带来的恶心，压倒了身体的疼痛。她弯腰捡起钱，动作甚至比第一次更流畅。

[uploadedimage:23213147]

玛琳在走廊上等着，看到她手里的钱，吹了声口哨。“行啊，甜心，开张不错。记住这种感觉，客人要什么就给什么，别反抗，别摆脸色。你的翅膀，你的头发，你这双眼睛，还有你这还算不错的奶子和小腰，都是钱。明白吗？”

琉塞菲亚抬起那双黄色的十字瞳孔眼睛，看着玛琳，缓缓点头。“明白。”

从那天起，“讨好”成了一门必须精熟的生存技艺。

她学会在客人进门时，主动撩起自己白色的短发，露出纤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学会微微挺起胸，让不算丰满但形状姣好的乳房在单薄的衣服下显出轮廓。学会垂下那双异色的眼瞳，再缓缓抬起，睫毛颤动，做出顺从又带点引诱的姿态。

她学会用舌尖润湿嘴唇，用刻意放轻放柔的声音说话：“先生，您想让我怎么做？”

她为喜欢粗暴的客人准备粗糙的麻绳，并在他们把她绑起来、用皮带抽打她裸露的肩背和大腿时，发出既痛苦又仿佛愉悦的呻吟。她的翅膀成了绝佳的工具，羽毛凌乱地铺散在肮脏的床单上，带着一种被摧毁的美感。

她为喜欢掌控的客人跪下，低下头，用嘴唇和舌头服侍他们。她记得玛琳教的技巧：放松喉咙，控制呼吸，用眼神向上瞟。偶尔有客人会抓住她后脑那束特意留长的白色马尾辫，用力按压，让她几乎窒息，她也会在间隙里努力调整，发出含糊的呜咽，直到客人满意地释放。

她为一个南方军后勤官提供特别服务。他除了喜欢从后入位抓着她头发看色情杂志，还特别喜欢在操她的时候，揉捏她翅膀与背部连接的肌肉。

“听说你们这些鸟人，翅膀硬了就想飞？”后勤官喘着粗气，手指用力掐进羽根附近的皮肉，那里敏感又脆弱，疼得琉塞菲亚眼前发黑。“飞啊，小母鸡，你倒是飞一个给老子看看？还不是得张开腿挨操？”

“是……我飞不了……我只能挨您的操……”她断断续续地重复，汗水浸湿了她白色的发根。她的翅膀在剧痛和持续的撞击下不受控制地张开，黑色羽毛扫过墙壁，簌簌作响。

后勤官显然很满意这种“征服感”。每次他来，除了基础费用，总会多给些“赏赐”：有时是军用压缩饼干，有时是止痛药，有一次甚至是一件珍贵的首饰。

“伺候好老子，少不了你的好处。”他总是这么说，捏着她的下巴，把带着烟草味的唾沫吐在她脸上。

琉塞菲亚从不擦掉。她会仰起脸，让那口唾沫顺着她的颧骨滑落，然后伸出舌尖，舔掉嘴角沾到的一点。这个动作总能取悦他，让他大笑，然后给得更多。

钱，食物，药品，首饰。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堆积在她床底下那个破铁盒里。每一次讨好，每一次忍受，每一次张开腿或张开嘴，那个铁盒就重一点。那重量压在她心上，奇迹般地止住了血，冻住了泪，让她能在这个散发着精臭和绝望气息的铁皮屋里，一夜一夜地熬下去。

直到战火，毫无预兆地烧到了“天堂驿站”。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琉塞菲亚刚送走一个客人，正在清洗。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响和惨叫。娼馆里瞬间乱成一团，女人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客人们提着裤子仓皇找掩体。

北军的一支侦察小队和南方军的巡逻队在这片“缓冲区”的边缘遭遇，交火了。流弹击中娼馆的铁皮屋顶，发出刺耳的声响。玛琳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混乱中，琉塞菲亚异常冷静。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盲目乱跑，而是迅速返回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反锁上门，然后趴到床底，紧紧抱死那个铁盒。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在门外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当一切安静下来，她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走廊上一片狼藉，有尸体，有血迹。娼馆靠近街道的那面墙被炸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她的“工作”没了，这片街区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任何“生意”。

但她的铁盒还在。里面是几个月来，她用身体和讨好换来的一沓沓钞票、一些金银首饰、后勤官给的物资。

她抱着铁盒，从后墙的破洞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堂驿站”，离开了“自立巷”。

她用铁盒里所有的钱，加上卖掉几件首饰，在黑市买了一把鲁格 American Gen2 栓动步枪，配了一个廉价的瞄准镜，还有尽可能多的5.56x45mm标准弹。枪很沉，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和握着钞票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终结意味的力量。

买枪的秃头老板看着这个年轻的、长着翅膀的白发女孩，咧嘴笑了：“小妞，枪可不是玩具。会开吗？”

琉塞菲亚抬起眼，没说话。她拉动枪栓，检查膛线，动作有些生涩，但绝不像新手。在加油站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会用枪？只是以前，父亲只让她用.22小口径步枪打打田鼠。

“我要杀纹着双头鹰的人。”她平静地说，“哪里能找到他们？”

老板吹了声口哨，指了指北方。“去南边的征兵站试试。他们最喜欢你这种……有‘特色’的。”

……

南方军第三巡逻区的征兵站，设在旧市政厅的废墟里。

负责体测的军士长是个疤脸壮汉，他打量了一下琉塞菲亚，虽然紧实但显然缺乏系统训练；怪异的外貌；以及她填写的“复仇”动机。

“体测过不了关，小妹妹。”军士长粗声粗气地说，手指戳了戳表格，“力量、耐力、标准战术动作，你都不合格，我们不是童子军。”

“但我能杀人。”琉塞菲亚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正在做俯卧撑的新兵都看了过来。她解下背上用破布包着的鲁格步枪，放在桌上。“给我一个目标，和相应的报酬。其他的，你们不用管。”

军士长眯起眼睛，看了看枪，又看了看她那双非人的黄色眼睛。“‘清道夫’？”他用了雇佣兵和独立承包人的黑话，“你知道规矩？没有编制，没有后勤保障，没有抚恤金。按件计酬，用情报或实物结算，死活自负。”

“知道。”琉塞菲亚点头。

军士长和旁边一个军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向她：“有一个测试。东边三十公里，废弃的66号公路休息站，据报有一小股‘流匪’盘踞，大概三到四人，可能有俄制武器。干掉他们，把证据带回来。报酬是……五十发子弹，三天口粮。”

“可以。”琉塞菲亚背上枪，转身就走。

“等等，”军官叫住她，递过来一个旧对讲机，“频率已经调好。找到目标，确认有我们要的东西，再动手。我们需要核实。”

那所谓的“流匪”只是三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难民，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猎枪，根本不是斯拉夫人，也没有双头鹰纹身。他们只是在休息站里搜刮到的一些罐头食品包装上有俄文标签。

但也够了。

琉塞菲亚趴在两百米外的碎石堆后面，架起步枪。十字准星稳稳套住第一个走出休息站、四处张望的男人的胸膛。她记得父亲教过的：呼吸，放缓，预压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荒漠上回荡。男人应声倒地。

第二个男人听到动静冲出来，惊慌失措。第二枪，打穿了他的脖颈。

第三个是个女人，她没有出来，躲在里面尖叫。琉塞菲亚等了十分钟，然后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女人缩在角落，手里握着一把餐刀，浑身发抖。

“别……别杀我……我们只是找吃的……”

琉塞菲亚看着她，看了几秒。女人很瘦，很脏，眼神里只有恐惧，没有她记忆里“害虫”该有的凶狠或狂热。

“你们从哪里拿到这些罐头的？”琉塞菲亚问。

“捡……捡的……从一辆被炸毁的卡车边……”

琉塞菲亚抬起枪口，对准女人的额头。女人闭上了眼睛，眼泪流下来。

击发。

女人倒下了，餐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琉塞菲亚在休息站里翻找，找到了几个印着西里尔字母的空罐头盒，拍下照片，用对讲机汇报。然后她割下三个人的左耳并装进塑料袋。

回去交差时，军士长检查了照片和耳朵，点了点头，把答应好的报酬推给她。军官则多看了她几眼。

“冷静，枪法准。虽然路子野，但有用。”军官对军士长说，“登记一下，以后有‘清道夫’的活儿，可以派给她。重点标注：擅长远程狙杀，对斯拉夫人有特殊仇恨，可承受高风险任务。”

[uploadedimage:23213182]

从此，琉塞菲亚的名号开始在南方军第三巡逻区少数几个军官之间流传。她接到的任务越来越多：清除疑似北边间谍的边境定居者，截杀运送违禁品的小股车队，侦察缓冲区的敌军动向……

酬劳也从最初的弹药口粮，逐渐扩展到情报、药品、甚至是一些特权信息。而获取这些额外“物资”的方式，也渐渐固定下来。

只是交易对象，从嫖客，变成了掌握物资配给权的士官、军官，比如麦卡锡。

她会“不经意”地拉低一点夹克衫拉链，露出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在领取补给时，如果负责的军需官眼神在她身上停留，她会放慢动作，微微侧身，让身体曲线在军服下更明显。如果对方暗示，她会跟着走进仓库或办公室，用她早已熟练的技巧，换取一些清单之外的“好东西”：弹药、药品、情报，或者仅仅是下次任务时，一点点的“照顾”。

她的身体，和她的鲁格步枪一样，都是工具。用来杀戮，也用来交易。而她用这两样工具，在那个铁盒空了之后，为自己重新建立了一个更残酷、但也更“有效”的生存系统。

……

回忆的闪回像冰冷的潮水般退去。

荒漠的寒夜重新包裹住她。左腿的伤口在止痛药膏的作用下麻木了一些，但每一次迈步，依然能感受到肌肉撕裂的牵扯感，提醒着她刚刚在汽车旅馆里支付了怎样的“账单”。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段断裂的水泥管上，再次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科学家、护送队、峡谷。

活捉。

麦卡锡的话还在耳边。南方军想要“问”出东西。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无论那是什么，都是她的下一个目标，她的下一张“账单”。双倍酬劳，值得冒险。

她调整了一下背带，忍着痛，继续向北跋涉。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临时据点，处理伤口，补充体力，然后规划前往国王峡谷的路线。

白色的短发在夜风中飘动，额前那缕黄色挑染像一道小小的警示灯。背后的黑色翅膀因为疲惫和寒冷而紧紧收拢，贴着夹克衫。

她是琉塞菲亚。父母的复仇者，南军的清道夫，用自己的身体和子弹明码标价的雇佣兵。

下一个任务已经在路上。

而她知道，要完成它，她可能需要再次张开腿，或者再次扣动扳机。

或者，两者都要。

—————————————————————————————————————————————

第二幕：猛禽

现在，她站在荒漠的夜里，烟已经抽到滤嘴。烫到手指的刺痛让她回过神。

掐灭烟头，开始移动。左腿的伤口随着步伐一阵阵抽痛，像有个小人在里面用锉刀磨她的骨头。

但没时间了。距离预定的出发时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她回到临时藏身处：一个半塌的混凝土排水管，里面塞着她的装备包。拉开拉链，一股机油和汗酸味扑面而来。

鲁格步枪先拿出来，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她快速分解，检查枪管、膛线、击针、弹簧。一切正常。廉价的瞄准镜镜片有细微划痕，但不影响使用。她重新组装，上膛，空枪击发一次，扳机力度依旧干脆。

备用弹匣三个，全部压满二十发，加上枪里的半个，一共五十三发子弹。

手枪是麦卡锡赏的格洛克19，状况一般，但近身防身够用。

战术装备里塞着止血带、止痛药、抗生素、能量棒、水袋、夜视仪、还有个旧对讲机，频率已经调到了麦卡锡给的加密频道。

最后，她从包底翻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是六发手工复装的穿甲弹。弹头被她用锉刀刻意磨尖，侵彻力更强。这是她用三次“特别服务”从一个南方军军械师那里换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今晚可能需要。

她把穿甲弹单独装进胸前的弹匣袋，和其他普通弹区分开。

装备清点完毕。身体呢？

她脱下裤子，检查左腿的伤口。在汽车旅馆昏暗灯光下看不太清，现在借着月光，能看见大腿外侧一道约十厘米长的撕裂伤，边缘红肿，微微渗着组织液。止痛药膏让痛感变得迟钝，但发炎是肯定的。她咬开一瓶纯净水冲洗伤口，撒上最后一点磺胺粉，用绷带紧紧缠好。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疼痛只是信号，不是障碍。

接着，她开始做简单的拉伸。弓步，侧压，活动肩关节和手腕。翅膀也跟着展开，缓缓扇动几下。黑色羽毛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带起细微的沙尘。这对翅膀曾经是累赘，是客人们猎奇的对象。但现在，在需要长时间潜伏的任务中，它们能帮她调节体温，甚至在紧急滑翔时提供一点点缓冲。

身体状态：七分。腿伤减一分，睡眠不足减一分，刚刚被操过的疲惫感减一分。

但杀意，满分。

她重新穿好衣服，把所有装备一件件穿戴整齐。战术背心的重量压在肩上，勒紧。步枪背带调整到最适合快速出枪的位置。手枪枪套绑在大腿外侧。

最后，她看了一眼终端，显示着麦卡锡发来的坐标：一个精确到米的点，标注在国王峡谷北侧等高线密集的区域。旁边还有几行简短的文字说明：观测站为旧气象站改造，主体建筑两层，有地下室。护送队预计停留六小时，凌晨四点整出发。护卫分两班值夜。

该走了。

她背起装备包，重量让她微微趔趄了一下，左腿的伤口传来尖锐的抗议。她咬紧牙，站稳，然后启动一个抢来的破车。

左腿的伤口像一团火，随着每一次踩离合而燃烧。汗水很快浸湿了内层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喉咙发干，但她忍住没去喝水袋里的水。到补给点之前，每一口都珍贵。

脑子里没什么杂念。没有父母烧焦的尸体，没有弹壳，没有麦卡锡的臭嘴。只有任务：坐标、距离、时间、目标。

她看了一眼终端：凌晨一点十七分。距离目标地点还有大约三十五公里。时间开始紧张了。

又两个小时。河床尽头，地形开始抬升，进入丘陵地带。国王峡谷的轮廓在远处地平线上显现，像巨兽嶙峋的脊背。

她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第二次休息。这次她检查了伤口。绷带已经被血和汗浸透，解开时，皮肉粘连，带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她面无表情地撕开，借着屏幕的微光看了看。伤口红肿加剧，边缘开始发白，是感染的迹象。她挤了挤，挤出一点浑浊的液体，然后撒上最后一点磺胺粉，用干净绷带重新包扎。

动作依旧稳定。手没有抖。

终端显示：凌晨三点零五分。距离观测站还有最后十公里，但这是直线距离。实际需要翻越两道山脊，穿过一片碎石坡。

时间只剩不到一小时了。

吞下两片止痛药，药片刮过食道，留下苦涩的痕迹，然后再次出发。

最后这段路是最难的。坡度变陡，岩石松动。她不得不手脚并用，翅膀完全张开以保持平衡。黑色羽毛在陡峭的岩壁上刮擦，掉下几根细小的绒羽，但她顾不上。

呼吸变得粗重。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她抹了一把，继续向上爬。

凌晨三点四十八分。她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趴在一块突起的岩石后面，缓缓探出头。

下面，大约三百米处，国王峡谷北侧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建筑。两层楼，方形，屋顶有残破的雷达天线和气象仪器，这就是旧气象观测站。

建筑周围停着两辆深色的越野车，车型确实是乌拉尔，车顶架着天线，车身有附加的装甲板，但看起来不厚。其中一辆的车顶上，隐约能看到一挺机枪的轮廓。

建筑门口有火光，两个士兵围着火堆坐着，怀里抱着AK-74U。另外还有两个在车辆附近巡逻，步伐松散，显然觉得这里足够安全。

一共四个看得见的护卫。按照麦卡锡的情报，应该还有两个在建筑内休息，或者守着科学家。

她慢慢缩回岩石后面，打开夜视仪。绿色的视野里，建筑的结构更清晰了。一楼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可能是烛光或电池灯。二楼窗户全黑。建筑侧面有个通向地下室的金属门，半开着。

她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稳下来。潜伏前的最后准备。

先选狙击位。她现在的位置不错，视野开阔，有岩石掩护，但距离三百米，对于夜间射击来说有点远，而且风向不稳定。她需要再靠近一点。

她观察了地形，决定从侧面迂回。观测站东侧有一片风化的岩柱群，可以提供良好的隐蔽，同时将距离缩短到一百五十米左右。

开始行动。

时间：凌晨三点五十八分。距离预定出发时间还有两分钟。

她屏住呼吸，透过瞄准镜观察。

火堆旁的两个士兵站了起来，伸懒腰，其中一个朝建筑里喊了一声。几秒钟后，建筑正门打开，又走出两个士兵，应该是换班的。四个人简短交谈，然后原先的两个巡逻兵也聚拢过来。六个人，全齐了。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踩灭火堆，检查车辆。动作不紧不慢，显然没意识到死亡已经在一百五十米外盯上了他们。

但科学家还没出现。

她耐心等待。食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触碰扳机。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止。

又过了五分钟。建筑正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便服，不是军装。其中两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削，手里提着金属箱子。第三个稍微年轻些，没戴眼镜，但也提着类似的箱子。三人面色疲惫，在士兵的示意下走向其中一辆越野车。

三个科学家，和情报吻合。

护卫们开始上车。两个士兵上了第一辆车，科学家和另一个士兵上了第二辆车。剩下的三个士兵则分别坐进两辆车的副驾驶和后座。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刺耳。车灯亮起，两道惨白的光柱划破黑暗。

就是现在。

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套住第一辆车驾驶座的侧窗。距离一百五十米，风速轻微，向左修正四分之一密位。她用的是普通弹，打穿玻璃和人体足够。

呼吸、预压。

枪声撕裂了宁静的夜。

驾驶座侧窗爆开一团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里面的人影猛地向后一仰，不再动弹。

几乎在同一秒，她迅速拉栓上弹，瞄准第二辆车的驾驶员。

但对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枪声一响，第二辆车的司机立刻猛打方向盘，同时踩下油门，越野车咆哮着向前窜去，试图逃离。

操。

第二枪。

轮胎爆裂的巨响和金属撕裂声混杂在一起。越野车猛地歪向一侧，前保险杠撞在一块岩石上，停了下来。

这时，幸存的护卫才真正反应过来。第二辆车的机枪手爬上车顶，抓住PKM机枪的握把，枪口开始转向她的大致方向。

找死。

第三枪。

机枪手的胸膛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从车顶上滚落。

“有埋伏！狙击手！”有人用俄语嘶吼。

剩下的护卫纷纷跳下车，以车辆为掩体，盲目地朝岩柱群方向开火。AK-74U的短点射声在峡谷里回荡，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点点火星。

但他们的射击没有准头，纯粹是压制火力。

还有四个护卫：两个躲在第一辆车后面，一个躲在第二辆车引擎盖侧面，还有一个正试图把科学家从第二辆车里拉出来，往建筑里拖。

优先解决那个试图带走科学家的。

她再次瞄准。那个护卫半蹲着，身体大部分藏在车门后面，只露出半个头和一只拉扯科学家的手臂。

第四枪。

子弹穿过车门铁皮，击中他的肩胛。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踉跄倒地。

剩下三个护卫显然慌了。他们的火力开始凌乱，有人试图往建筑里跑，有人则继续盲目扫射。

她一个一个点名。

第五枪，打穿了第一辆车后一个护卫的膝盖。

第六枪，击中了另一个试图冲向建筑的护卫的后背。

最后一个护卫躲在第二辆车的轮胎后面，完全不敢露头，只是把枪举过头顶胡乱射击。

她换上手枪，开始移动。从岩柱后面匍匐前进，利用地形快速接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那个护卫听到了脚步声，惊恐地转过头。

她出现在车尾，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脸。

“别……”他举起手，步枪掉在地上。

她扣动扳机。

近距离的枪声格外沉闷。

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引擎空转的嗡嗡声，和某个伤者低低的呻吟。

她迅速检查战场。第一个驾驶员死了，机枪手死了，肩胛中弹的那个还在喘气，但失去行动能力，膝盖中弹的那个抱着腿惨叫，后背中弹的那个已经不动了，最后一个，脑洞大开。

解决。

她走到第二辆车旁，拉开车门。

三个科学家缩在后座，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最年轻的那个正在呕吐，金属箱子散落在脚边。

“出来。”

他们惊恐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浑身杀气、长着黑色翅膀的白发女人，没动。

“出来！现在！”她提高音量，枪口指了指外面。

他们这才连滚爬爬地下了车，站成一排，高举双手。

她快速搜身，确保没有隐藏武器。然后从战术背心里拿出三副塑料轧带，把他们的手腕在背后捆好。

“走。”她推了推最前面的那个戴眼镜的，“进建筑。”

“你……你要带我们去哪里？”一个科学家颤声问。

“闭嘴，走。”

她押着他们走进观测站一楼。里面很简陋，几张行军床，一些仪器设备，还有没收拾的饭盒。角落里堆着几个背包，应该是科学家的个人物品。

她让三人靠墙坐下，然后快速搜查了整个建筑。二楼空无一人，只有一些废弃的气象记录仪。地下室是储藏室，堆着一些旧设备和少量补给。没有其他威胁。

回到一楼，她检查了科学家的箱子。强行打开一个，里面是精密的电子仪器，线路板，还有一些密封的试管。她看不懂，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麦卡锡说的“能改变战线”的东西。

任务完成了一半。现在，得把这几个活口带回去。

她看了一眼终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距离交火开始，过去了不到半小时。

效率高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腿伤似乎被肾上腺素彻底压制了，现在才重新开始隐隐作痛。

她走到外面，处理伤者。那个肩胛中弹的护卫还在喘气，眼睛瞪着她，充满恐惧和仇恨。她蹲下身，看着他。

“你们从哪里来？”她用生硬的俄语问，这是她为数不多会说的几句之一。

护卫咬着牙，不说话。

她拔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说。”

“……北边……第六研究所……”护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词，“护送他们……去新基地……”

“什么研究？”

“不……不知道……我们只是护卫……”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割开了他的颈动脉，他抽搐几下，死了。

仁慈是奢侈品，留活口只会增加风险。

膝盖中弹的那个还在哀嚎，她走过去，同样补了一刀。

然后，她开始搜集战利品。从护卫尸体上搜出额外的弹匣和子弹（可以拿去卖钱），几枚F-1手榴弹，一些口粮和药品。最重要的是，她从第一辆车的驾驶室里找到了一个军用平板电脑，可能需要密码，但电子产品本身就有价值。

她把战利品装进一个背包，然后回到建筑内。

三个科学家还坐在那里，面如死灰，最年轻的那个已经吐完了，浅睡了过去。

“起来。”她说，“我们要走了。”

“去哪里？”戴眼镜的老者问，声音颤抖但试图保持镇定。

“南方。”

“我们是科研人员！受国际法保护！你们不能……”

她走过去，一拳揍在他脸上，力道不轻，老者的眼镜飞了出去，嘴角渗出血丝。

“这里没有国际法。”她冷冷地说，“只有活人和死人，你们想当哪种？”

老者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她捡起他的眼镜，塞回他手里。然后给他们的轧带稍微松了松，确保不会影响走路，但绝对挣脱不开。

“带上你们的箱子。”她命令，“跟上我。掉队，死。试图逃跑，死。废话多，还是死。”

他们哆哆嗦嗦地拿上金属箱子，站成一列。

小说相关章节：《我生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