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讲台上一片刺目的白。

嗡嗡的议论声逐渐平息，变成一种含混的背景噪音。我坐在倒数第五排的角落，一个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位置。

这很好。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不被注意。

讲台上的聚光灯下，李若曦的身影清晰可见。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女士西装，绿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面前的讲台上放着几张讲稿。

“各位同学，下午好。”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没有问候。

“我是学生会长，李若曦。现在开始进行学生会上半学年度工作报告。”

她拿起讲稿，视线落在纸上。声音平稳，语速恒定，逐字逐句地念着上面的内容。关于社团预算的分配，关于校园文化节的复盘，关于下学期学术交流的计划。一切都无比正确，无比乏味，也无比遥远。

我看着她。看着她念稿时微微开合的嘴唇，看着她偶尔抬手扶一下耳麦的动作。一切都很正常。和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在我身下，称呼我为“主人”的女人，没有一点重合的地方。

那些记忆是真实存在的。潮湿的皮肤，交缠的肢体，压抑的喘息，还有她在我耳边低语时呼出的热气。那些记忆也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对她们而言，那或许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被强加的噩梦。

李若曦的旁边，苏清寒安静地站着。她穿着与李若曦同款，但颜色为白色的西服。白色长发披在肩上，蓝色眼瞳注视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看讲稿，也没有看李若曦，只是那么站着，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一个高贵，一个清冷。她们站在一起，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台上与台下分割成两个世界。她们是万众瞩目的女神，而我只是台下无数仰望者中最普通的一个。

不，甚至连普通都算不上。

我是她们想要彻底抹除的污点。

李若曦的报告持续了十五分钟。内容详实，条理清晰，但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听进去。大多数人只是看着她们。

报告结束，她放下讲稿。

“以上是本次报告的全部内容。接下来，由副会长苏清寒同学，公布本学期优秀学生干部名单。”

她说完，退后了半步，将麦克风让给了苏清寒。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苏清寒上前一步。

“以下是优秀学生干部名单。”

她没有拿讲稿，只是凭着记忆，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她的声音也一样，通过麦克风放大，听不出任何起伏。

就在她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李若曦的视线开始扫视台下的观众席。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一排一排，缓慢地移动着。

不是在寻找什么，只是一种确认会场秩序的例行公事。

当她的视线扫过我所在的区域时，停顿了一下。

时间或许连半秒都不到。

然后，她的目光就移开了，继续向右侧移动，再也没有回头。

她看到我了吗？

还是没有？

我不知道。我现在没有任何金手指，无法分辨她是不是在说谎，也无法感知她的情绪。我只能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和一如既往冷静的姿态。

我们现在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的人。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名单宣布完毕，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苏清寒也退了回去，和李若曦并肩站立。主持人上台说着结束语，灯光重新亮起。

没看到齐小葵，这位副会长可是经常偷懒啊。

散场的人流开始涌动。我没有动，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两个身影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走向后台的入口。

她们自始至终没有再往观众席看过一眼。

就在她们即将消失在后台幕布后的时候，苏清寒侧过头，对李若曦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我听不见。

李若曦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2.

我随着人流慢慢向着礼堂的出口移动。

头顶的白炽灯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身边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我现在是心理辅导部唯一的成员，因此，我才有了参加这个学生干部会议的资格——以心理辅导部部长的身份。一个光杆司令。

我混在人群中，尽量把自己缩在不起眼的角落。虽然“清北校草”这个头衔还挂在我的头上，但失去了系统的光环，我觉得自己和周围这些普通的男生没有任何区别。

这段时间，我偶尔会在校园里碰到曾经对我表现出狂热迷恋的学妹。她们看到我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茫然。她们的眼神在说：我当初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个人？

是的，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因为“魅魔体质”。现在它消失了。我能感觉到，笼罩在我身上的那层无形的吸引力也消失了。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个“第一校草”的称号，就会被其他人理所当然地拿走。

这一切我本可以阻止。

那个旧手机就静静地躺在我宿舍的衣柜深处。只要我取出它，按下开机键，那个名为“女神攻略系统”的东西就会再次启动。实话光环、魅魔体质、性奴烙印……一切都会回来。李若曦、苏清寒、萧驰、秦晓晓……她们会再次变回那些只为我而存在的，忠诚的奴隶。

但我没有那么做。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就在我快要走到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

一头火红色的高马尾，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是萧驰。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正和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勾肩搭背，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那个男生是体育部的部长，叫高远。他们探讨着某些我听不懂的运动器械采购问题，萧驰时不时挥舞着手臂，动作幅度很大。

“……所以说那个双杠的间距必须调整，妈的，上次差点……”

她还是老样子，说话口无遮拦。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身体朝着人群的另一侧缩了缩，试图用别人的身体挡住自己。

心理辅导部这层联系断掉后，除了这种大型集会，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了。至于秦晓晓那个究极社恐，我猜她根本就不会来这种人山人海的地方，现在大概正缩在宿舍或者神学社里画圈圈。

我的躲藏并没有成功。

萧驰在和高远说话的间隙，视线随意地一扫，就精准地锁定了我。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停下了和高远的交谈，直直地看了过来。高远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我。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

她会说什么？会做什么？是直接无视我走掉，还是冲过来给我一拳？

“哟，这不是老陈嘛！”

她朝着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和周围几个人听清楚。她松开了搭在高远肩膀上的手，双手插进了运动裤的口袋里。

“杵那儿干嘛呢？装蘑菇啊？”

高远用一种探究的眼神在我俩之间来回扫视。我能做的，只有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来，站到他们面前。

“没什么，准备回去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也开完会了？”

“废话，不开完会你丫能在这儿看见我？”萧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在看。

“瘦了点啊，老陈。最近没好好吃饭？”

“还行吧。学业忙。”我回答。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高远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来圆场，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们曾经是能分享一切的“好兄弟”，她曾经毫无顾忌的张开腿，让我想干就干。但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叫我“老陈”，用着我们过去最熟悉的称呼，但那语气里，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亲昵和热络。

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波澜的客套。

“那个……萧驰，器材单的事情，我们下次再聊？要不先去看看那个新部员？别让人家等急了。”高远终于找到了一个打破僵局的借口。

“行。”萧驰点点头，然后她又看向我，最后说了一句。

“走了。”

她没有等我回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就转过身，和高远一起，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

火红色的马尾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汇入了更远处的人潮里。

3.

我没有回宿舍，而是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栋偏僻的旧教学楼。

空气中弥漫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混合了灰尘与潮湿书页的味道。走廊里空无一人，我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心理辅导部活动室的门锁里。

“咔哒。”

一声轻响，门开了。

我推门而入，然后反手关上。

室内的景象一如既往。阳光从干净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窗台上那几盆绿植长势很好，叶片舒展，绿意盎然。这些都是我精心打理的成果。

这里很安静，非常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脱力地走到沙发前，整个人陷了进去。这片柔软的皮质曾经承载过我们太多的纠缠和荒唐。我能回忆起李若曦在这里分析数据时紧蹙的眉头，能回忆起苏清寒被汗水浸湿的白发，能回忆起萧驰张扬的笑声，也能回忆起秦晓晓蜷缩在角落里小声的祈祷。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我的手机，点亮了屏幕。我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指尖划过一个个APP图标，却没有一个想点开的。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一个不会被人打扰，可以减少在校园里抛头露面的地方。

而心理辅导部的活动室，显然就是一个好地方。它就像是个学校中被人遗忘的角落，正适合我这样的人安静的偷懒。

从这一点来看，我现在倒和秦晓晓没什么区别了。

我放下手机，侧过头看着窗台上的盆栽。叶片上的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我又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小块因为漏水而留下的陈旧水渍。

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

如果哪一天连我也不来了，那么这间活动室，恐怕会永远保持这个样子。

无聊感再次涌了上来。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清北大学的校园论坛。

屏幕上立刻刷新出最新的帖子。

【学生会工作报告也太催眠了吧，全程看李若曦和苏清寒的脸撑下来的。】

【体育部新进了一批健身器材，有无兄弟组团去薅羊毛？】

【（图）在三食堂附近发现一只超可爱的橘猫！有人认领吗？】

【话说，有没有人觉得，校草陈云帆最近颜值是不是有点下滑了？今天在礼堂远远看了一眼，感觉没以前那么惊艳了……】

我看到那条关于我的帖子，手指停顿了一下。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层主+1，我也觉得，以前看到他会心跳加速，现在就……挺帅一男的，没了。”

“滤镜碎了吧？男人都那样，看久了都一样。”

“你们要求太高了吧！这还叫颜值下滑？给我我能冲一年！”

我面无表情地划过了这个帖子。

都是些没有营养的话题。

我关掉论坛，把手机扔到胸口，闭上了眼睛。静谧包裹着我。这栋楼实在太偏僻了，除了我，大概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过来了吧。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咔哒。”

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并转动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

谁？

谁还有这里的钥匙？

我紧紧盯着活动室的门。门把手缓缓向下转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紫色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那双紫色的眼瞳在室内迅速扫视了一圈，当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秦晓晓。

她身上穿着一套保守的正装短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偶护身符。

“啊……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有人在！”

秦晓晓触电般地把头缩了回去，想要把门关上，但动作太慌乱，手反而被门夹了一下。

“呜……”

她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呼，整个人都躲在门后，只剩下门在轻微地晃动。

4.

空气凝滞了。

阳光依旧从窗外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浮动。这间活动室曾经是我们的“伊甸园”，也是我们的“审判庭”。而现在，它只是一个堆满尴尬回忆的密室。

我沉默了一下，清了清喉咙。

“秦晓晓同学，”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回响，“你好，有什么事情是心理辅导部能帮到你的吗？”

“不！没有！我……我只是……我回来拿个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云帆学长你在这里！我以为……我以为这个时候不会有人的！真的非常抱歉！我马上就走！”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出来的尾音。道歉的话语连珠炮一般从她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都透着生疏和恐惧。

她不再是那个会抱着我的腿，称呼我为“神明大人”的狂热信徒，而是一个不小心闯入禁地，只想立刻逃离的可怜人。

这很好。

我转了个身，用后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重新躺倒在沙发上，拿起被我扔在胸口的手机。

“没事，拿吧。”

我的声音从沙发靠垫的缝隙里传出去，听起来有些沉闷。

“我不看你。”

门口传来了短暂的停顿，然后是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接着，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每一步都放得很轻，生怕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声音停在了房间另一头的那个储物柜前。

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翻找声。塑料袋的摩擦声，书页被快速翻动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搭扣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她的动作很快，很急促，透露出主人的焦急。

我没有回头。我只是盯着手机黑掉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我模糊的面孔。

很快，翻找的声音停止了。

细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从储物柜那边退回到门口。

在那里，她停顿了几秒钟。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背上。

“……谢谢。”

又是一句低声的道谢。

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声。

她离开了。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绝对的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让窗台上的绿植叶片微微晃动。

我依旧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5.

属于我一个人的活动室，安静而又祥和，我甚至慵懒的眯了一觉。

醒来后，光线昏暗，依旧是我一个人。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提醒我已经是晚饭时间。我从沙发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我慢悠悠地向着食堂走去。一路上我都低着头，视线几乎黏在手机屏幕上，用这个姿势来避免和任何人发生不必要的眼神接触。

这个时间，正是用餐的高峰期。

食堂二楼人声鼎沸，热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端着打好的饭菜，在拥挤的座位间穿行，眼睛扫视着，试图在人群中找到一个可以拼桌的空位。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三三两两的学生们凑在一起，高声谈笑。

我的搜寻徒劳无功。

就在我准备放弃，打算打包回宿舍吃的时候，我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双人位。

黑发黑瞳的纪律委员，陈书瑶，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

而在她对面，也坐着一个人。

学生会副会长齐小葵。她正双手合十，身体前倾，对着陈书瑶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点讨好和害羞的笑。

陈书瑶的脸上则没有任何笑意。她甚至没有看齐小葵，只是用那双黑色的眼瞳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脸色有些不好看。任凭齐小葵怎么说，她都无动于衷，嘴唇紧紧抿着。

终于，齐小葵似乎说完了她想说的话，笑嘻嘻的起身，准备离开。

她一转身，就看到了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进退两难的我。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呀！陈云帆学长！好巧啊，好久没见到你了。”

她小跑着来到我面前，声音清脆，充满了活力。

我对着她点了点头，正准备说句“好巧”。

“嘿嘿，学长是不是在找位置？”她歪着头，视线落在我手中的餐盘上，然后不等我回答，就用一种邀功的语气指向了她刚刚离开的位置。

“诺！书瑶姐姐那里有空位，我刚吃完，你坐那吧！”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陈书瑶也抬起了头。

我们的视线在嘈杂的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无声地交汇了。她的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

齐小葵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暗流涌动。她开心地拍了拍手，完成了她自认为的“助人为乐”。

“嘿嘿，拜拜了学长，我走啦！”

她冲我挥了挥手，然后一蹦一蹦地，轻快地转身，汇入人群，消失在了楼梯口。

现在，只剩下我和陈书瑶遥遥相对。

那个空位依然空着。周围明明有很多端着餐盘找不到位置的学生，但没有一个人走向那里。陈书瑶那身属于纪律委员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

她只看了我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继续用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动作优雅，姿态从容。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环顾了一周，确实没有其他任何空位了。

端着餐盘站在这里的我，已经成了一些人视线的焦点。

我迈开脚步，穿过桌椅间的缝隙，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角落。

最后，我在她面前站定，拉开椅子，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不算刺耳的声响。我坐了下来，将餐盘放在了她的对面。

6.

我埋头吃饭。

米饭，炒青菜，糖醋里脊。食堂的菜色十年如一，味道也一成不变。周围的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聊天的，大笑的，抱怨课程的，讨论周末去哪里玩的。这些声音把我所在的这个小角落包裹起来，却又无法真正地侵入。

我和陈书瑶之间的这张小桌子，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寂静的空间。只有筷子和餐盘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咀嚼食物的声音。

我没有看她，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偶尔会落在我身上，但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气氛算不上紧张，只是一种纯粹的，凝固的尴尬。

我吃得很快，几乎是把饭菜往嘴里塞，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声的对峙，然后离开。

就在我狼吞虎咽的时候，对面的陈书瑶放下了筷子。她的动作很轻，筷子被整齐地并排放在餐盘边上。

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吃我的饭。

“陈云帆。”

她开口了。

“我有时候还挺想念你那个能力的。”

我的动作停住了。嘴里还包着一口饭，不上不下，吞咽都变得有些困难。我抬起头，看向她，脸上一定是一副很蠢的表情。

“什么？”我含混不清地问。

“小葵那个混蛋，”她看着我，黑色的眼瞳里没有波澜，但说出的话却带上了明显的个人情绪，“什么事情都要推给我来做。申请表，活动总结，预算报告，她一个字都不想写，只会用那张脸对我笑。我刚刚都升起了一种冲动，要让你用你的能力去命令齐小葵，好好履行她身为学生会副会长的职责。”

她说完，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她是这样的，我只能说幸好我不是她的上下级。”

我的笑声在我们的沉默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没有接我的话。食堂的嘈杂声又重新填补了进来。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身后的某个虚空处，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转了回来。

“所以，你现在整天就一个人待在活动室？”

我点点头：“挺好的，一个人清净。”

“不难过？”

这个问题让我再次愣住。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就是一个纯粹的问句。

我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也放下了筷子。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现在这样不挺好？”我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大家都恢复正常了，而我，一个普通男大学生，都把你们睡完了，居然还能毫发无损地继续我的摆烂生活。嗯，这份躁动的青春记忆我会努力珍惜的。”

我故意用一种轻浮又粗俗的腔调说着。

她笑了笑，但那不是开心的笑。她的嘴角只是向上提了一下。

“你说话还是这么粗鲁和让人厌恶，根本不动脑子。”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

她吃完了饭，我也吃完了。按理说，这场偶遇应该就此结束。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

这让我有些坐立不安。

“怎么了？”我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睡了我，”她陈述着一个事实，语调平淡得好像在说“你吃了糖醋里脊”，“但好像还没跟我说过对不起，或者，谢谢我的不杀之恩。”

她的目光很沉静。

“所以，你就打算这样，一直躲着，让这件事过去了？”

我的心脏收缩了一下，那些被我刻意压抑和遗忘的关于她的记忆，瞬间变得鲜活起来。她在活动室里被我强奸的时候，眼里的抗拒和愤怒，还有那压在喉咙里的细微声音。

我收起了所有伪装的轻松和不在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诚恳地说道：“对不起。还有，谢谢。”

“……你最终还是没有上报给学校，为什么？”我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我心底的问题。

陈书瑶摇了摇头，视线飘忽了一下。

“不知道。”

她回答。

“也许是事情已经结束了，就算我说出去，这么离奇的事情也不会有人信吧。”

她又把视线重新聚焦到我脸上，还是那么安静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带指责，也不带怨恨，只是一种纯粹的注视，但就是这种注视，让我感觉自己无处可藏。

我犹豫了很久，在嘈杂的食堂背景音里，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该怎么做，”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才能原谅我？”

她听到我的问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嘴角非常细微地向上翘起了一点点。

“你觉得呢？”她反问。

7.

我被她问得一噎。

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腔调开了个玩笑。

“要不……我负责到底，把你娶回家去好好对你？”我看着她，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很真诚的笑容。

“嗯，我父母肯定会乐坏的，做梦都没想到他们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居然能从清北拐一个校花级别的儿媳妇回去。”

她静静地看着我耍宝，等我说完，才摇了摇头。

“陈云帆同学，你还真是没有责任心啊。”

“哈？”我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这怎么就没有责任心了？”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一个男人睡了一个女人，如果说要负起责任的话，社会普遍认知里的剧本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很深，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杂质。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我感觉自己被她的目光剥开，所有插科打诨的伪装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就在我快要扛不住这种审视的时候，她的嘴角，再次慢慢地向上扬起。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弧度。

不是一个嘲讽的表情，也不是一个客套的表情，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瞬间，她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好像被注入了温度。

“在这之前，”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点笑意，听起来不再那么冰冷，“先把你的几个老婆哄好吧。”

“她们可是关注你得很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老婆们？关注我？

“我的话，看来是多管闲事自作自受，被白嫖了。”她耸了耸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姿态坦然。

“不过也无所谓了，这个年代，不就是一层膜吗。好多人十四五岁就没有了也很正常，用不着你来负责。”

我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白嫖？一层膜？这些词从清北大学纪律委员陈书瑶嘴里说出来，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割裂感。

这不是萧驰的风格吗？

我沉默了半晌，终于对着她，默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不亏是我们陈家的人，就是有魄力。”

她被我这个动作逗得又轻笑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我能怎么办？举报你，然后把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公之于众？那我岂不是也成了别人眼里的疯子。”

她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餐盘。

“好了，再见了，陈云帆同学。”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还有，以后不准再祸害其他女孩了。别忘了，我可是纪律委员，重点盯着你的那种。”

她说完，没有再给我任何回应的机会，转身走开，将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径直离开了食堂。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角落里，陷入了沉默。

“她们可是关注你得很啊。”

陈书瑶的话在我脑中回响。

李若曦、苏清寒、萧驰、秦晓晓……她们没有选择报复，也没有选择彻底遗忘，而是在暗中“关注”我。

果然是这样啊。

这意味着，我们之间并非全无转机。断掉的线，其实并没有真的断掉。她们只是在等，等我给出一个台阶。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我又想起了那个系统的提示。

第四阶段的解锁要求：在攻略对象未受到性奴烙印能力影响的前提下，在灵魂层面征服她们。

灵魂层面……的征服。

现在，她们摆脱了烙印的影响，恢复了自由意志。这不就是系统给出解锁条件的完美开局吗？

这个“游戏”，原来从我关掉手机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我扯了扯嘴角。

好吧，我承认，这看起来确实是个有趣的系统。

8.

我又发了一会儿呆。

陈书瑶说我没有责任心。

我真的没有吗？

我放弃了系统，让她们恢复了自由。

但这就是结束吗？

逃跑？躲在那个偏僻的活动室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荒唐的梦？

我笑了。

怎么可能。

都对她们做出了那些事情了，我怎么可能抛弃她们。

这些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很清楚，她们需要一个台阶。

其实，我也只是在等一个契机罢了。

呼，要开始忙起来了啊。

我慢悠悠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沾着刚才吃饭时溅上去的一点油渍。我用衣角擦了擦，解锁屏幕。

指尖划过，点开了清北大学的校园论坛APP。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下了页面右下角的“+”号，新建帖子。

我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在标题栏里输入：

【心理辅导部正式开始营业】

接着，是正文。

“心理辅导部正式开始营业，提供线上咨询和线下咨询服务。”

“各位同学不管是遇到感情问题，生活问题，还是情绪问题，抑或是只需要一个倾听的人，都可以前来咨询。”

“陈云帆同学将为大家提供及时，完善的心理辅导以及分析。”

“地点：第三教学楼，心理辅导部活动室。”

“线上联系方式：xxxxxxxx”

编辑完成。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感情色彩，只是一份纯粹的公告。

一份战书。

一个摆好了棋盘，等待对手入座的邀请。

我的拇指悬停在右上角的“发布”按钮上。食堂的喧闹，灯光的晃眼，食物的香气，在这一刻都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块小小的发光屏幕，和那个即将按下去的按钮。

一个多月了，缓冲时间已经足够。

我需要的契机，陈书瑶已经给了我。

那么，她们需要的台阶，现在由我来搭。

我按了下去。

帖子成功发布的提示跳了出来。我关掉APP，锁上手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站起身，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做完这一切，我双手插进裤兜，走出了这个充满了烟火气和青春喧闹的食堂。

我并没有去看那些因为我的帖子而在论坛上炸开了锅的学生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我不需要看。

因为我知道，真正需要看到这则消息的人，她们一定会看到。

……

同一时间。

学生会办公室内。

空气中飘散着打印纸的油墨味。李若曦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金丝眼镜后的绿色眼瞳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报告。手指搭在鼠标上，规律地滚动着滑轮，浏览着一行行数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她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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