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回说到——司马懿兵败回营，坐在中军帐里，他心中是又恼又怕，恍觉背上如有芒刺，坐卧不宁。急令紧闭辕门，免战牌高悬，任凭蜀军在寨外百般叫骂，只作不闻，独在帅帐内背手惶惶踱步。

正心烦意乱，忽听帐外亲兵来报：“长公子求见。”

“进来！”司马懿一甩袖袍。

但见帐帘一挑，走进一人。此人身高七尺，玄衣窄袖，外罩鱼鳞细甲，往脸上看——眉如刷漆，目似寒星，嘴唇薄如刀锋，站在那儿不说话，浑身就透着一股煞气。正是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

司马师见父亲愁容满面，上前抱拳：“父亲何须忧虑？木牛流马虽失，图纸制法已在手中，再造一批便是！”

司马懿连连摆手，长叹一声：“我儿有所不知啊！”便将战场上的怪事细细道来，“蜀军夺我机关之时，有黑袍士卒手持符旗，绕车三圈，口中念念有词——说也奇了！那些木牛流马竟如落地生根，纹丝不动！待蜀军将其尽数缴获，押解回阵，嘿！这些死物竟又活转过来，行走如飞，直入蜀寨！”

说到这儿，司马懿声音发颤：“诸葛亮用兵已臻化境，更兼深通奇门，能驱鬼神。此等机关，恐非凡人所能为。与之相抗，难矣！”

司马师年轻气盛，哪里肯服？他自幼习武，只信手中钢刀、胯下战马，哪管什么神鬼遁甲？当下浓眉一拧，抱拳道：“父亲何必长他人志气！孩儿不才，愿亲选三百死士，今夜潜行，伏于蜀军粮道险隘之处。此番不夺粮草，专擒押运士卒——任他机关如何精巧，总要人来驾驭。钢刀架颈，还怕问不出关窍？”

“糊涂！”不等他说完，司马懿猛拍案几，笔砚俱震，“你才经几阵？懂得什么！那诸葛亮用兵，虚虚实实，前番木牛流马轻易得手，如今想来，分明是卧龙钓鱼，愿者上钩！你若再去，只怕人未到粮道，早已陷入十面埋伏！休要逞强，退下！”

这一声呵斥，如同雷霆。司马师虽心中不服，见父亲真动了怒，只得躬身退出帐外。

回到自己营中，司马师是长叹一声，将佩剑重重摔在案上：“父亲真是被那诸葛村夫吓破了胆！一遇败仗，便是闭门不出，高悬免战。长此以往，我司马氏威名何存？”

话音刚落，帐外有人低声道：“公子息怒，末将可否进帐一言？”

“进来！”

帐帘一掀，走进一人。只见此人身形佝偻，面目奇丑：左脸上老大一块青胎，右眼微斜，蒜头鼻子下两片薄唇紧抿。虽身着军械曹的官服，却掩不住一身阴鸷之气。此人姓贾，单名一个魁字，原是军中工匠，因心思奇巧，善制器械，又极会察言观色，竟被司马师提拔为亲信，专管一应军械制造。前番拆解木牛流马，仿造机关，他便是主力。

陈魁弓着身，满脸堆笑凑上前来：“公子何必动怒？大都督用兵谨慎，自有道理。只是……”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那诸葛亮纵有通天彻地之能，终究是个人，不是神仙。”

司马师斜他一眼：“此话怎讲？”

“公子请想，”陈魁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着，“木牛流马何等精巧复杂？需时时检修，更需大量匠人制作。诸葛亮日理万机，就算他真能驱使鬼神，难道还能亲自去敲敲打打、上油拧钉不成？蜀军中必有专司此事的匠营！”陈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而且必定不在主寨——那等敲打吵闹之地，怎会靠近中军？定在后方某处隐秘之所。若能探明位置，奇袭擒拿几个关键匠人回来……”

这话正说中司马师下怀。他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冷笑道：“我正有此意。父亲谨慎过度，岂知险中求胜，方显大将之能！”

当即，司马师唤来几名精细探子，命他们改装易服，潜往蜀军后方，仔细打探那木牛流马的底细。

时光匆匆，不出一月，探子风尘仆仆赶回。这一报，可不得了！蜀军果有一座隐秘的军械所，不在大营，而在故道之西三十里，一处唤作‘机封谷’的山坳里。谷口隐蔽，有重兵把守，但每日黄昏，皆有满载木料、机关的车辆出入。看规制，绝非寻常辎重营，分明是专司营造的机密所在！

司马师闻言，霍然起身，眼中精光四射。次日，他竟不禀报司马懿，暗中点齐本部三千精锐。这些皆是司马家多年豢养的死士，悍勇忠诚。又命陈戌率器械营工匠百人随行，以备缴获机关时当场辨识拆卸。

列位，你道司马师为何如此大胆，敢私自调兵？原来司马懿虽将二子带在军中历练，却爱惜羽翼，只令他们驻扎在主营侧后方的辅营，名为参赞军务，实则避其锋芒，不教他们直接临阵涉险。谁知这司马师桀骜不驯，一心想立奇功扬名，此刻得了这般要紧消息，哪里还按捺得住？

司马师全军偃旗息鼓，马摘銮铃，人衔枚，马勒口，真个是悄无声息，离了辅营，便似一股阴风，直扑那故道机封谷而去。

到得谷口，已是四更将尽。果见那山谷之中，灯火犹自通明，隐隐传来叮当斧凿之声。司马师在高处窥得真切，心中冷笑，将手一挥。身后弓弩手早备下弩箭，听得号令，百矢齐发！蜀军守备虽拼死抵抗，奈何事起仓促。更兼司马师麾下皆是豢养多年的亡命精锐，如狼似虎般冲破寨栅。不到一个时辰，谷口要隘尽数陷落。

就在魏军即将攻入核心工坊之际，忽听谷内传来数声悲壮大呼：“丞相心血，岂可资敌！”随即，火光骤起，竟是守谷蜀军老匠与士卒，见大势已去，亲手点燃了堆积如山的图纸典籍与近完工的机关！刹那间火舌腾空，映红半壁山谷！司马师见状大惊，连声喝令救火，也只抢出些烧残的边角料。

一阵厮杀过后，蜀军将士已大多战死，余下数名侍女正护着一位中年女子退入内室。

只见这女子身处刀兵绝境，竟毫无惧色，火光映照下面容沉静，目光清澈如水，虽布衣荆钗，却自有一股凛然难犯的气度。司马师见状，心头微微一动，暗想：“蜀中竟有如此人物？看其仪态，绝非寻常工匠女眷。”他素来自负，却也敬重有风骨之人，见此情景，竟生出三分惜才之念。当下剑锋虚指，对左右沉声道：“此女气度不凡，且好生看顾，带回营中，我另有用处。”

可怜蜀军这耗费无数心血经营的重地，一夜之间，忠魂浴火，机关图谱尽化焦土。而那位气度不凡的女子，也终被魏军押出火海。

却说蜀军大营之中，正值多事之秋。诸葛丞相连日操劳，旧疾复发，已昏沉数日不能理事。军务暂由魏延、杨仪二人代理。这日天刚拂晓，败报传来。魏延跌足长叹：“机封谷被袭，夫人被俘……此皆我守备不周之罪！”杨仪更是面如死灰：“丞相病重，若闻此讯，岂不雪上加霜？你我看护不力，万死难辞其咎！”

二人相顾惶然，终究不敢将实情禀报。只得一面严密封锁消息，一面加派斥候打探夫人下落，又调重兵严守各要道，心中却如滚油煎灼，坐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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