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却说那司马师与其父司马懿，点齐精锐，人衔枚马勒口，趁着沉沉夜色，正浩浩荡荡潜往蜀营，意欲趁诸葛亮病重之机，行那偷袭之举。

大军方行至半途，忽见后方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来！马上斥候满面烟尘，神色惶急，未至中军便滚鞍下马，扑倒在司马懿马前，气喘吁吁急报：

“报——大都督！少将军！ 大事不好！我军后方辅营遭蜀军精锐劫袭，火光冲天，守军……守军死伤惨重啊！”

“什么？！”

两人闻言，脸色骤变！司马懿手中马鞭险些脱手，司马师更是惊得险些从马上坠下！他们万万料想不到，自家正欲去偷营劫寨，反被诸葛亮抄了后院！

司马懿面色阴沉如铁，猛地转头，目光如寒冰利刃般扫过司马师与身旁一众将领，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

“尔等……如今可看明白了？” 他长叹一声，把一双鹰目最终停落在司马师身上，“老夫早再三告诫，那诸葛孔明用兵，虚虚实实，鬼神难测！最善以诈兵诱敌，再行那暗度陈仓之计！”

他以马鞭遥指蜀营方向，沉痛道：“此番，他便是以‘病重’为饵，诈我大军倾巢而出，营盘空虚，再遣精兵直袭我军根本！”

“此皆尔等，急功近利、轻敌冒进之过！” 司马懿声色俱厉，“传我将令：大军即刻掉头，回援本营！此番回去后，给老夫紧守营寨，高悬免战，再不可轻言出战一事！

违令者——定斩不饶！”

再说另一边，蜀军大营之内。经数日将息调养，诸葛丞相病体渐愈，气色回转，立即要求重新升帐理事。参军杨仪入内禀报军务，将机封谷遭袭焚毁之事，战战兢兢、择其要者报与丞相知晓。

诸葛亮闻听这耗费无数心血、关系北伐命脉的机密重地竟毁于一旦，顿时心痛如绞，以手拍案，半晌无言。良久，他忽地想起一事，急抬头追问，声音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那……夫人……夫人她……当时可在谷中？可曾受惊？如今可安好？”

杨仪与魏延早对此事有过默契，见丞相病体初愈，唯恐实情相告会令其急火攻心，病势反复。杨仪只得硬着头皮，依照事先商定的说辞，躬身禀道：“丞相宽心。夫人……夫人当时确在彼处，受了些惊吓，但天佑夫人贵体，只是心神耗损，并未受伤。现已移至后方静营收养。为保万全，不日便拟护送夫人回成都好生将息。”

诸葛亮闻言，紧蹙的眉头方才略略舒展，长叹一声：“人平安便好……器物毁了，尚可再造；只要人平安，……唉。” 虽如此说，眼底那深切的忧虑与疲惫，却未能全然化开。

又过数日，诸葛丞相病势基本无碍，心中挂念夫人，便轻车简从，亲至后方营地探视。

夫人帐中，陈设简净。黄月英坐于榻边，见夫君到来，忙起身相迎。她身上换了干净衫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只是面色较往日略显苍白，眼睑下有一抹淡淡的青影，人清减了些许，望去确有几分憔悴。

诸葛亮执其手，温言问候。黄月英应答如常，言谈举止亦得体如昔。然则诸葛亮何等人物？他敏锐地察觉到，夫人眼底深处，似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言谈间偶尔的停顿与闪烁，仿佛在竭力隐瞒着什么极沉重、极痛苦的事情。

诸葛亮心如明镜，却不忍也不愿点破。他想：夫人既不愿言说，必有她难以启齿的缘由。这连日来的惊变与屈辱，她独自承受已属不易，我又何必苦苦追问，再揭其创痕？只要她人安然在此，便已是上天最大的眷顾。其余种种，就让它随风掩埋罢。

又叙谈片刻，诸葛亮见夫人精神尚可，心下稍安，便欲起身告辞，嘱她好生休养。

就在他转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掠过帐中一方简易木案。

案头一角，静静地立着一个物事。

那是一个用木头精心雕刻而成的小人，高不盈掌，却刀法流畅，形神初具。小人身着简朴衣物，并非戎装，手中却紧握着一面小小的、依稀可辨的蜀军旗帜，双臂向前，作奋力挥舞状。虽面目未细加雕琢，但那身姿中透出的一股一往无前、质朴无畏的气势，竟扑面而来。

诸葛亮不由驻足，俯身细看，嘴角泛起一丝温煦的笑意。他知夫人素来心灵手巧，工于机杼，这定是她养病闲暇时，聊以排遣的消遣之作。

“夫人好手艺。” 他轻声赞道，指向那木雕小人，语带调侃，“这小人细看之下气度不凡，不知雕的是我营中哪位将军？”

他端详片刻，自猜道：“是文长么？ …不对，文长美髯，此像无须。”

又猜：“莫非是伯约？ 倒是英气勃勃……”

黄月英一直默默立于他身侧，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那木人挥旗的手臂，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木人那质朴无华、却充满力量的姿态上，悠远而沉静，深处却似有波澜涌动。

良久，她才抬起眼，望向夫君，轻声道：

“他……不是将军。”

…………

“只是一位……不知名姓的……勇敢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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