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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忠誠的背叛與戴上荊棘之冠的愛其四《破鏡稜光:歸途》,第1小节

小说:最忠誠的背叛與戴上荊棘之冠的愛 2026-01-15 13:28 5hhhhh 4060 ℃

第四年的紀念日,她沒有約在教堂。

訊息裡只有一個地址,是城市邊緣的小巧藝廊。我到達時,一場小型展覽的開幕酒會正近尾聲。

展覽名稱是「愛、信仰、機器人:作品與作品的作品」。展廳不大,只有五件作品:

1. 《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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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分割的全息影像。上方是青年時期的她,頭顱脫離軀體,在父親曾用興奮語調描繪的宇宙星圖間自在遨遊——那是對思索與探究擁有無邊自由的錯覺。下方,象徵存在本質的身體,卻如初生嬰孩般蜷縮,安臥於由教堂彩繪玻璃、唱詩班和聲與母親低聲禱告共同編織的溫暖襁褓中,雙手無意識地攥緊象徵信仰召喚的十字架。連接頭與身的,是流動著天使、聖靈與晨星碎光的夢境。

影像中,她的頭顱四處張望,恣意飛翔,臉上洋溢著永不饜足的欣喜,彷彿世界是一場亟待盡情品嚐的盛宴。與此同時,她的身體在信仰的暖流中輕輕翻滾;或許不懂何謂因信稱義或三位一體,但母親的禱告與祝福,早已滲入她意識得以扎根的土壤,持續向那顆探索中的頭顱,輸送著名為「神之工」的養分。

一切都美好得令人心碎。兩種美好之間,存在著邏輯上必然的吞噬關係。她早已被寫入這溫柔的預設程式。總有一天,鬧鐘會響,她睜眼所見的一切,都將被信仰貼上預先準備好的標籤。

我無從得知,當年的她懷著怎樣的心情。此刻,我只想擁抱影像中那顆飛翔的頭顱,一同哭泣。

2. 《As You W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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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根》讓我心痛,這件雕塑作品,則像指向我犯下的罪行的刀刃,令我無處遁形,唯有懺悔。

那是她頭顱的複製品,被安裝在機械基座上,雙眼緊閉,彷彿待檢修的設備。她的右腿自下而上極力伸展,與頭顱並列,小腿肌肉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痙攣般的線條;高高翹起的鞋跟處,被插入一座由齒輪與電線構成的十字架——那是我為她偽造的信仰標誌。十字架上,一塊小小的標牌刻著「存在認知框架 V1.0」,正是我當年偷樑換柱,輸入她意識底層的變造教義。

在頭顱後方,被固定住的左腿小腿垂落,勾起的腳掌上,托著一顆由精細機械零件改造過的心臟。頭顱、心臟、雙腿——這些構成「她」最核心的部件,在背景那幅朦朧的耶穌輪廓光影映照下,以一種全然敞開、毫不設防的姿態陳列著,無聲地訴說:「如你所願,任君取用。」

我明白這並非對我的譴責。這是她對自身「可編程性」的探究與慨嘆:無論是思索、情感,還是承載這一切存有的根基,竟是如此容易被影響、被變造、被重新組裝。然而,縱然她或已無意要求我的懺悔,面對這份赤裸的展示,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自己有多麼不可原諒。

3. 《天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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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雕塑,無疑對應著她那場驚心動魄的「信仰重裝」。

她的無頭身軀被塑造成半是血肉、半是機械的構造,精密的齒輪與線路清晰可見,無情地揭示著內在的本質。從頸部斷口延伸出表面覆上橡膠層以模仿電纜的數條鋼纜,懸吊並支撐著整個軀體的重量。它們扭曲向上,連接至高處一座以黑色十字架標誌的複雜裝置。那便是「信仰」的源頭。

裝置旁懸掛一面螢幕,實時播放著她不在此處的頭顱影像。那是重裝過程的記錄:螢幕中的她面容扭曲,淚水奔湧,嘴唇無聲開合。你無從分辨那淚水是皈依的狂喜、是系統衝突的劇痛、還是對那具正被「聖化」的軀體訣別般的不捨。所有可能性同時存在,擠壓在同一張臉上。

作品前方,一塊打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鐫刻著一句英文:「Belong to God」。隸屬?宣告?抑或僅僅是事實陳述?答案被沉默包裹。而在這無頭軀體與掙扎影像之後,巨大的十字架巍然矗立,無差別地投下壓倒性的光輝,將所有矛盾、痛苦和疑問,都溶解在不容置疑的純白之中。

4. 《拌嘴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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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透著幽默質地的作品,像激流中忽然出現的淺灘,讓沉溺於遺憾與自責的我,得以喘息。

她的雙腿以賭氣的姿態分立,各自踩穩地面。每條腿上搭載著一台老式電視,螢幕裡是她不斷爭論的面孔——那是她內在無法調和的本質,被具象化為兩個永不停歇的辯手。右腿的她正虔誠吟誦「神是光」,左腿的她便立刻以嘲諷的語調,拋出一道計算「神的質量」的物理公式。

她的頭顱則被安置在十字架形的裝置上,彷彿同時在接受信仰的檢視與對信仰進行反向工程解析。她忙碌著,眼神卻時不時飄向一旁那兩位吵得不可開交的「小朋友」,臉上露出無奈、莞爾,乃至一絲寵溺的神情。散落在地的纜線如藤蔓般糾纏,象徵著她內在邏輯的混亂;但這種混亂本身,煥發著蓬鬆的生機。

當我仍困在過往的風暴時,她已抵達彼岸,並將風暴本身,製成了可供觀賞的景觀。

5. 《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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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作品是持續運行的裝置藝術。展廳中,兩台機器人隨時準備為觀眾提供「服務」。

一台是結構簡潔的家用型機器人,金屬軀體透著實用主義的冷光,但其頂端安裝的,卻是與她面容無異的仿生頭顱。另一台則擁有極度逼真的高階仿生軀體,肌膚紋理細膩,姿態柔軟,然而頸部之上空空如也,取代頭顱的是一枚恆常轉動的球形攝像頭,外罩以金屬眼眶,作品說明那是恩典賜下的上帝之眼。

頭顱機器人與觀眾的交談,充滿分析性的認知與拆解:它將教義視為可剖析的文本,提供歷史坐標與科學參照。那理性的頭顱,與這實用的載體,是最適合的搭檔。

仿生軀體機器人則分享全然不同的內容:信仰的顫慄、被愛的感動、內在的掙扎。它的世界經過看似量產製造的「恩典之眼」的過濾,萬物都帶有標籤;它的邏輯裡,只有不夠完美的自我,沒有不夠完美的福音。

這並非玩笑般的分身戲。兩台機器人通過數據鏈路實時連接。它們的控制系統分立,驅動行為的底層邏輯卻共享著同一個語言模型。質疑與虔誠的對話,源於同一個「上下文窗口」。因此,當它們分別與觀眾互動時,彷彿在進行一場看不見的左右互搏;若有觀眾同時向兩者提問,它們的回應不會直接衝突,卻會在層層遞迴的邏輯演算中,將議題推向複雜與抽象的巔峰,令大多數訪客茫然卻步。

但若有人直接詢問:「你們誰是對的?」

它們會同時陷入一瞬間的遲滯,然後平靜地回答:「我不知道。」

緊接著,它們會抬起手臂,指向對方:「因為,這也是我。」

這便是她了。分裂,卻又在更根本的層面保持著詭異的統一。或者說,「是否為一」這問題本身,對她而言已失去了苛求的意義。

她從未停止探索,只是疆域已從外在的星辰,轉向內在的無垠。那裡確有深淵、荒漠與低吼的獸,但她不再將這些視為自憐的傷口,而是大地本身起伏的脈絡。

久違了的名為「喜悅」的情緒,在我心中甦醒。它如此純粹,甚至超越了我們曾被稱為「幸福」的日子裡所感受的一切。這喜悅不來自作品的幽默,而是源於徹底的釋然——無需戒備,沒有算計,只為了她此刻的存在,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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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結束與幾位觀眾的低聲交談,轉身向我走來。

時間留下痕跡,卻也饋贈了禮物。她眼角有了細紋,目光卻比記憶中更為輕盈。一襲簡潔的黑色連身裙上,印著從胸口延伸至下腹的圖案:仿若體腔被優雅地打開,袒露出內部精密的齒輪構造。十字架項鍊依然垂在鎖骨之間,但此刻它映入我眼簾,不再帶來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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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啊,」她說,語氣裡有複雜的揶揄,「你這個拒絕蒙福的異邦人,竄改恩典的不信者。」

見我怔住,她不禁莞爾:「怎麼?你會在意這些……純屬『事實描述』的稱呼?」

我搖頭:「我以為妳仍在生氣,因信仰,也因我。」

「我沒有生氣。」她也搖頭,隨即閉眼輕笑,「這樣說不準確。確切地說,存在著『一個我』,仍因信仰與背叛感到憤怒,甚至指認你為罪人。但這同樣只是『事實描述』。」

她睜開眼睛,目光篤定:「我已從『你的作品』畢業,成為『自己的作者』了。」那微笑裡有歲月淘洗後的滄桑與坦然。「這四年,我不斷嘗試理解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最後發現,最好的理解方式,不是分析,而是創造。我『受造』,而今,我也創造——無論最初的創造者是怎樣的存在。」

她語氣一轉,帶上熟悉的促狹:「記得嗎?去年我說過,會帶來一份對『你所愛之人』的徹底解析報告。」她側身,望向展廳中那些作品,「它們,就是那份報告。」

我們並肩,緩緩走過每件作品。她在旁輕聲講解,像在述說一段與己相關卻已沉澱的歷史。

她領我回到《根》前,望向那分裂的影像。

「這是我的起源,」她說,「在被悄然限制的土壤裡,我曾以為自己擁有無限的自由——甚至將那份『被擁有』的歸屬感,也誤認為是自由意志的選擇。」她輕輕吁了口氣。「即使看清這一切,也沒有任何人或事可以歸咎。這份限制,來自我存在的基底,卻也是我得以遨遊天地的,唯一的根。」

接著,我們停在《As You Wish》那令人心悸的雕塑前。她凝視良久,與作品中那個被拆解的自己對望。

「如果《根》定義了我的初始設定,那麼這件作品,就是那設定必然導出的結果。」她的聲音染上薄霧般的感傷,「我的頭腦、我的心、我所有曾認為獨特珍貴的部分……在我察覺內在歪斜後,曾用盡全力去守護、去探求的本質,原來如此輕易就能被接管、被改寫。就像標準化的零件,可以按照任何藍圖,組裝成特定的個體。」

她轉過臉看向我,眼神澄澈:「是你揭示了這種『可塑性』,但這並非由你創造。說起來,」她的語氣忽然摻入頑皮的坦率,「你那套『存在認知框架 V1.0』其實挺好用。裡頭的哲學與批判,我原本就知道——別忘了我的科班訓練。但也僅僅是『知道』,是腦中被儲存的知識。」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輕觸太陽穴。

「直到你藉由『聖光』,將那些認知與澎湃的情感綁定,強行『燒錄』進我的深層意識……我才第一次,被迫在信仰劇烈的情感框架中,切身『體驗』那些原本冷冰冰的知識。這很矛盾,」她嘴角牽起複雜的弧度,「彷彿是信仰本身,孕育了反對它最有力的武器。現在回想,這過程……其實挺有意思的。」

《天啟》前,她駐足。表情在敬畏、驚怖與一絲興奮間微妙地流轉。

「你能想像嗎?」她開口,聲音很輕,「一個你曾認定有義務去相信的體系,後來被告知沒有這種義務,最終卻又在心跳的驅動下,重新將其視為真理……這是一種怎樣的迴旋?」

她無意識地交握雙手,像在禱告。

「我的內在建構抗拒著灌輸,為那部分『被安裝成功』的自我感到悲哀,卻又被它反過來指責為傲慢與褻瀆。我本以為有個我能坐在觀察席上,旁觀這場內戰。但最後,連那個『觀察者』也被從座位上拽了下來,徹底馴服。」

她頓了頓,我以為那是難過的沉默,正要開口——

她卻抬起眼,眸中閃爍著凜冽的光芒。

「是的,我降伏了。心臟被獻祭,腦中被寫滿評判與教條。但也正因如此,我放棄了所有形式的『剛硬』——包括對『我必須是某種樣子』的執著。如果連我的存在本身都可以被詮釋,」她嘴角浮現笑意,「那世上還有什麼,是不能被詮釋的呢?」

她的腳步變得輕快,領我來到《拌嘴不停歇》前。

「你看,爭吵從未停止,但它不再具有撕裂我的力量。」她欣賞著作品,「左腿和右腿承載著同個存在,卻不妨礙它們展現出不同的『氣象』。有時候……」她側頭想了想,「混亂比強求的秩序,更有生命力。」

最後,我們停在《雙生》前。兩台機器人彷彿感知到創造者的到來,滑行至我們身邊。她俯身,在理性頭顱的額上落下輕吻;然後張開手臂,擁抱了那具柔軟的仿生軀體,像擁抱哭泣的孩子。

沒有言語。機器人也因此靜默,內在的爭論停歇。

機器人回到它們的待機位置後,她轉向我,目光裡有完成大事後的鬆弛和些許忐忑。

「如何?」她問,「我的研究報告。這六件作品,耗盡了我的心血。」

我由衷地點頭:「太透徹了。我從未見過有人能這樣……解析並重現自己。」隨即怔住:「等等,六件?明明只有五件。」

她忽然笑了起來,聲如銀鈴,在靜謐的展廳裡格外清晰。她伸出雙手,輕握住我的,帶我旋轉半圈,像即興的舞步。隨後她鬆開,一手撫上自己連衣裙胸口處的齒輪圖案,動作輕巧得像在檢查精密儀器。

「還有一件,就在這裡。」她看著我說。「這是第一件,也是最後一件作品——『我』本身。」

她的指尖停留在那象徵性的機械紋路上。「說來諷刺,你曾經比我更了解我內在的構造,也見證過我最徹底的敞開。」語氣裡帶著複雜的認可,「我有些不甘心,但更多的……是慶幸。你是我最特殊的『參與者』,所以我想邀請你,讓我們一起,繼續研究這個『我』,觀察它的形成與變化。」

她伸出了另一隻手,彷彿邀請我走進她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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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喉嚨像是被溫熱的什麼東西堵住了。這是我不敢奢望的邀請,幸福得令人暈眩,也沉重得讓我卻步——我有資格嗎?

「你在衡量自己的『罪』,對嗎?」彷彿看透了我的沉默,她像老師般輕輕搖著食指,「罪,不該被輕視,也不能遺忘。但它已是你的課題,與我無關了。你不需要向我贖罪,因為你犯罪的『受害者』——那個受傷的我,已然不在。如果你現在還能對不起我,」她的聲音放得更柔,「那一定是……你拒絕我的邀請。除了那位我尚無法確認的上帝,唯一碰觸過我靈魂的,只有你。如果不能與你分享,我的探索,將失去一半的意義。」

這是我聽過最溫柔的「威脅」。它不允許我再用罪疚將自己包裹、隔離,將我從「我不配」的繭中,不容分說地剝離出來。

我用力點頭,眼淚猝不及防地滾落。

她見狀,臉上綻開欣慰的笑容,再次對我伸出手。

「那麼,重新認識一下,」她說,眼眶也微微濕潤,「我是一個以自身為媒介與課題的創作者,正在探索存在與認知的邊界。你願意成為我的讀者嗎?以及,在未來成為我的合作者?」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熟悉的溫度。「我願意,」聲音因激動而沙啞,「我會是你最認真的讀者,和最……竭盡所能的合作者。」

展覽結束後,我們一起用了晚餐。氣氛與其說是浪漫,不如說像場策劃會議。她談論下一步的創作靈感與技術難題,我偶爾提出想法,她時而點頭採納,時而笑著反駁。我們談論「她」的作品,如同談論一個我們共同關心的第三方,探討其迷人的所在。

分別時,在餐廳門廊燈光下,她給我一個短暫的擁抱。

「明年紀念日見,」她說,轉身之際,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充了句:

「哦,對了,雖然你肯定知道——我還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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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彷彿覺得這個補充很有趣,然後轉身,身影融入夜色流淌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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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紀念日,她沒有約在教堂,也沒有約在藝廊。

她發來一個地址,是我的住處。附言只有一句:「今晚八點。如果你願意,請為我開門。」

七點五十分,我已經在門後站了十分鐘。手握在門把上,像等待最終驗收——驗收我這些年的刑期,是否已足夠換取赦免的資格。

八點整,敲門聲響起,我趕緊打開門。

她站在門外,穿著簡單的淡粉紅無袖衫與黑色短褲,像剛從夏天的夜晚裡走出來。而她手上捧著的——是她自己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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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睜著眼,對我眨了眨,然後露出我魂牽夢縈的笑容。

「晚上好,」頭顱開口,語調輕快,「您預約的『人生遺失物領取服務』已送達。請簽收。」

我愣在原地,洶湧又荒謬的熱流衝上眼眶。我舉手扶額,順勢遮住濕潤的眼角。

是她。永遠會用我最無法預料的方式,闖回我世界的,就是她。

「謝謝……」我的聲音哽在喉嚨裡,「妳帶來的,何止是遺失物。」

我伸出手,想要接過那顆對我微笑的頭顱。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瞬間,捧著頭顱的雙手卻像觸電般,倏地縮了回去。

「咦?」頭顱上的笑容轉為訝異,目光飄向身後,「看來……我後面那位負責押運的『快遞員』,還不太放心就這麼把我交出去呢。」她語氣輕鬆,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腳步卻已靈巧地滑進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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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說什麼?只能轉身,跟上她走進這片由我們共同記憶構成的空間。

客廳裡,她依舊捧著自己的頭,在沙發上坐下。然後,她將頭顱的耳朵,貼上自己的胸口。那個位置,我曾數次看見它敞開,看見心臟在其中搏動,被聖光灼燒,被謊言浸染。

那顆心,曾是我關切與埋怨的匯聚點。此刻,它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由時間與秘謀築成的隱形厚牆。

良久,她將手中的頭顱轉向我,眼神裡的戲謔褪去,剩下清亮的認真。

「我明白了。」頭顱說,「你知道我已是基督徒。我愛你,也希望被你愛。但是——」她話鋒一轉,語氣裡注入保護性的溫柔,「但是『基督徒的我』會害怕,怕你的愛裡摻著因為我的信仰而產生的彆扭或勉強。如果那樣,她會很難過。」

她目光如炬,看進我眼底:「所以,在我回來之前,必須問清楚:你準備好了嗎?準備好去愛這樣一個『基督徒的我』,而不只是忍受或包容?」

我倒抽一口氣。最尖銳的問題,被她親手遞到了面前。

我的愛,從不純粹。罪惡感像磐石壓在心底,質疑著我被愛的資格——這或許能被她的寬恕融化。但更惡質的,是我自己都厭棄的情結:那個不想將「愛」交給基督徒的,自私而頑固的「我」,是當年篡改的始源,是想將愛人塑造成「適合我愛的形狀」的卑鄙。它從未消失,甚至在真相揭露時,還曾可恥地泛起一絲「果然如此」的僥倖。

愛很難容下芥蒂。成熟外衣和道德裝飾,包裹不住根源於本質的尖刺。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我不能在思考清楚前,給她一個輕率的承諾。

「看來,芥蒂還在。」她卻先一步開口,「別為此責怪自己。那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信仰是我的一部分。我們無法刪除彼此的本質,只能面對。」

說著,她無頭的身軀伸手探入褲袋,摸出那條她常年佩戴的十字架項鍊。

「幫我戴上它,好嗎?」頭顱輕聲請求。

我顫抖地接過項鍊。是的,本質無法消除。即便我念誦千萬遍尊重,內心的彆扭依然蟄伏。但「面對」,是唯一的路。

我繞到她身後,將項鍊環過她的頸項。手指觸碰到頸部,傳來微涼的質感。就在銀鏈扣合聲輕響時,奇異的光,自那接口處迸發。

不是單一的白光,是此起彼伏、五彩紛呈的細碎光點,如同星雲,在她頸項的斷面內閃爍、流轉。

「很美,對吧?」她的聲音格外柔和,「這是我的『裡面』,此刻因你真心的行動,正在變得……安寧而歡欣。」

她舉起頭顱,讓目光能與我平視:「你有芥蒂,我知道。但那位『基督徒的我』想告訴你:她現在不太在乎了。因為她感覺到你在真誠地面對那份芥蒂。對她而言,這比一句輕鬆的『我接受』,更接近愛的模樣。」

接著,她的身體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小的《聖經》,遞給我。

「為我念一段,可以嗎?」頭顱請求道,「眼前這個基督徒,想以這種方式……為我們的『重聚』祈禱。」

我接過《聖經》,紙頁的氣味撲面而來。目光落在《約翰福音》的開篇。

「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我生澀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響起。與此同時,無頭身軀緩緩在沙發前跪下,雙手交握,頸項低垂,無聲地禱告著。

而放置一旁的頭顱,則欣慰地「看」著這一幕——看著禱告的身軀,和為她誦讀經文的我。

經文段落結束。禱告的身軀站起身,捧起頭顱,再次將頭顱遞向我。

「她放心了,」頭顱說,語氣如釋重負,「現在,你需要的所有『組件』,都在這裡了。我們來……組合出你要愛的那人吧!」她說得如此自然,彷彿在組裝一件傢具,而非她自己。

我深吸一口氣,接過頭顱,對準她頸部的接口,然後輕輕旋轉——「喀噠。」

隨著清脆的接合聲,溫潤璀璨的光芒從接縫處滿溢而出,充滿了某種被應允的聖潔,彷彿宇宙間某個更高的秩序,正為我們的重聚蓋下了認可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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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漸消。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輕顫,像在下載一個全新的世界。當她再次睜眼時,作為一個準備好「去愛與被愛的基督徒」的完整的她,重新站在我面前。

我心中漲滿感動,雖然在那感動的深處,一絲被她的寬容反襯出的卑劣與不甘,依舊隱隱作痛。

她走上前,伸出雙臂,給了我一個結實的擁抱。伴隨著她的體溫與心跳,她的存在撞進我的意識。

然而,就在以為儀式終於結束時,她做了個讓我腦袋裡寫滿問號的動作。

她抬起手,摸到頸間,解開那條十字架項鍊的扣環,將它取了下來。

就在項鍊離開她皮膚的瞬間,她的身體——那剛剛才與頭顱整合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內部某個程式遭到非法調用。十字架項鍊在她左手上搖晃,她的身體彷彿被打開,我看見裡面的構造不順暢地運轉著,匆忙尋找自身存在新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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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的不協調掠過她的四肢,她失去了平衡,腳步踉蹌。

「小心!」我衝上去扶住她。

她靠在我身上,身體的顫抖漸漸平復,臉上浮起無奈的苦笑。

「沒事,」她氣息微亂,「就是被那位『基督徒的我』……狠狠罵了一頓。」

「基督徒的妳?妳不就是……」我陷入困惑。

「我是基督徒,」她站穩看向我,「但我也『可以不是』。」

她頓了頓,彷彿在讓我消化這個悖論。

「『是基督徒』,是我生命裡一個事實,就像『是女人』、『是哲學系畢業生』一樣,但不是一項必須時刻履行的義務。」她舉起手中的十字架項鍊,「我可以選擇在這一刻,不佩戴這個符號,不扮演這個身份,甚至——在『我如何看待自己』的層面上,認可『我不是基督徒』。」

她眨眨眼,裡頭閃爍著多年自我探索後淬煉出的智慧之光:「我是否存在,是否能愛與被愛,與我是否符合特定宗教的完美義人標準……根本無關。」

她體內那陣「系統衝突」漸漸平息,試著走了幾步,步伐從遲滯恢復到流暢。

「如果,」她轉向我,語氣認真,「如果你始終無法全然地愛著『基督徒』標籤下的我……我也可以送你一份禮物。」

「什麼禮物?」

「一個『不是基督徒』的戀愛對象。」她微笑,「我要你面對自己的芥蒂,是為了讓你誠實,不是為了折磨你。你已經準備好迎接我的回歸,那麼,我也可以準備好,以讓你能更輕鬆、更完整去愛的『形態』回來。」

我怔著,大腦一片空白。預想中重逢的淚水與感動,都被這番過於超前的古怪宣言沖刷得七零八落。

「別這副表情,」她笑了起來,帶著幾分得意,「你以為我這幾年只是到處閒晃嗎?我對自己做過的『實驗』,可比你參與的那場『信仰重裝』激進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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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如數家珍,語氣像在介紹有趣的科研項目:「比如,我把自己的頭部和身體,分別連接到你那台『犯罪工具』筆記型電腦上,讓我的意識數據流在外部設備運行、檢視,甚至修改,以理解我被改寫了什麼。」

她的臉色稍稍凝重:「我還做過『概念敲除試驗』——用定時的程序遮罩,暫時『中止』了『耶穌』這個核心概念,以及所有相關的認知與情感連結。你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感覺……對基督徒而言,那就像抽走了靈魂大廈最中心的主樑與承重牆。整個意識結構雖然還在,卻搖搖欲墜,所有意義的連接都變得古怪、扭曲,幾乎就要迷失在那片虛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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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從那段危險的記憶中抽離,目光再次聚焦於我,溫柔而強大:「所以啦,你看我都可以這麼對待自己,你那點因為愛而生的小小扭曲和自私,又算得了什麼?」

她伸出手指,戳著我胸口:「到頭來,不是你在原地苦等我。是我在等你——等我親愛的彆扭丈夫,準備好讓他的老婆回家。」

「……老婆?」這個詞像把鑰匙,打開了我心中塵封已久的門。我曾以為,這個稱呼早已隨著那場背叛,失去了合法性。

「不然呢?」她挑眉,「我們是離婚了嗎?不過是幾年沒住在一起,你就不認這個老婆了?」她假意嗔怪,隨即又軟下語氣,嘟囔道:「虧我還費盡心思,連『是卻可不當』基督徒這種方法都想出來了,就怕你這彆扭鬼,在自我譴責裡泡了這麼多年,都忘了怎麼開心地活。」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有點莫名其妙的女人,突然毫無預兆地大笑,笑聲衝破所有枷鎖。

你無法理解,擁有這樣的「老婆」,是何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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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我們的話語漸漸稀疏,沉入共享的靜謐。我們裹在同一張棉被裡,用體溫確認彼此的存在。

「我曾以為會永久地失去妳。」我輕聲說,「以至於把每年一次的見面,當成此生能擁有的最大幸福。我不敢奢望更多。」

她思忖了片刻。「你有可能會失去我。離開的那天,我確實覺得大概再也無法直視你的臉。」她頓了頓,臉頰掠過不服氣的淡紅,「可是,當我開始獨自探索自己時,我發現——無論是虔誠的我、懷疑的我、憤怒的我,還是平靜的我……每一個『我』的深處,都有你。我可以對任一個『我』都抱持觀察的距離,但這些『我』,無一例外,都還愛著你。」她說完,把臉別向另一邊,像暴露了秘密。

「所以,妳回來了。」我從身後擁住她,懷抱裡的充實感,猶如不可思議的奇蹟。

「我回來了。」她點點頭,「不是我無法獨自生存,不是我需要誰的拯救。而是在山巔的寂靜裡,在星河的注視下,在我所有思辨與禱告的盡頭——」

她轉過身,吻了我。很輕,很慢。「我發現,我還是想和你一起吃早餐。想和你爭論書裡某個句子。想在深夜醒來時,聽見身旁另一個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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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喉嚨裡的哽咽讓我聲音破碎,「怕我的不信,會讓妳內在的虔誠女孩,感到孤獨。怕我無法理解她最珍視的世界,她會因此……寂寞。」

她握住我的手,引導它貼在她心口,心跳透過溫熱的肌膚傳來。

「她不需要你理解她的神,」她說,「她只需要你不因為她的神而感到『不適』。因為你的不適,會讓她難過。至於信仰本身,你怎麼想都可以。其他的交給我處理就好。」

她靠過來,把臉埋進我的頸窩,心跳貼著心跳,呼吸漸漸同步。

「Good night, and good luck.」她悶聲笑著,引用老電影的台詞,帶著狡黠的溫柔,「反正你大概也不需要『God bless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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