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d bless you.」我微笑著，輕聲回應，「雖然此刻的妳大概也不需要，但我想……妳或許會『想要』。」

她爆出一陣大笑，然後——又來了——抬手將自己的頭顱取下。她舉起那顆正瞪著我的頭，用堅硬的額頭，砸向我頭部的一側。

「你這傢伙，心情一好，開始耍嘴皮子了？」在我的哀叫聲中，頭顱上的表情故作嗔怒，眼睛卻彎成月牙。

緊接著，她將頭顱塞進我懷裡，空出來的雙手則繞過來，狠狠地揉亂我的頭髮。

「你啊，還真是皮得很，」她的聲音從我懷裡傳來，「不過……你也終於能這樣『皮』了。」聲音裡有如釋重負的溫柔。

我忽然明白了。她說要先對我「放心」，與其說是為了她自己能安心歸來，不如說是為了讓我能卸下枷鎖，重新學會呼吸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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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她便悄悄起身。我閉眼假寐，感覺到帶著暖意的吻，羽毛般落在額頭，接著她躡足離開房間。

我躺了幾分鐘，起身走向客廳。

她已在那裡。坐在陽台的舊藤椅上，身上裹著毯子，面朝東方。天空是漸變的深海藍，遠方的地平線卻已被金紅鑲邊。廚房裡，咖啡機正勤奮地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她沒回頭，只是將手從毯子下伸出，找到我的手，握住。

我們就這樣坐著，看著天際上演的默劇。

深海藍被靛紫侵蝕，靛紫融化為玫瑰灰，玫瑰灰的中央，猛然迸出熔金般的熾烈光芒。雲層被點燃，鳥鳴由疏而密，城市的噪聲緩緩升高，彷彿大地正在舒張筋骨。

她沒有禱告，沒有誦念任何經文，只是全然迎接著這一切。然而，在她被朝霞染紅的側臉上，有一種虔誠——並非對特定神祇的崇拜，而是對「存在」本身，對這場宏大、準時、不索求回報的饋贈，感恩般的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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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太陽終於掙脫地平線，將金色毫無保留地潑灑在我們身上時，她轉過頭來，瞳孔裡跳躍著兩簇小小的火焰。

「謝謝你來。」她說。

「謝謝你讓我來。」我回應。

她笑了。笑容簡單得如同此刻的陽光，複雜得如同我們共同走過的年月。

回到屋內，咖啡香氣已充盈每個角落。她倒好兩杯，我們在餐桌兩端坐下。這場景如此熟悉，彷彿中間相隔的歲月，不過是一場較長的夢。

「今天想做什麼？」她吹著杯沿的熱氣，問道。

「嗯……先一起去買菜？晚餐的菜。」我說。

「好，」她點頭，啜了口咖啡，「我想做燉肉。很久沒做了，想念那個味道。」

「我會幫忙切菜，」我主動請纓，「雖然總是切不好。」

「沒關係，」她笑意更深，「你切得難看，但燉煮之後，味道一樣。」

就這樣開始了。沒有戲劇性的宣言，沒有需要簽字的契約。只有晨光、咖啡、關於燉肉和馬鈴薯的討論，以及在餐桌下，兩雙尋找彼此並碰觸在一起的腳。

這就是我們的「重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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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細沙般流過指縫，我們重新熟悉了彼此的紋理與節奏。她「可以不是」基督徒，但那終究是她的底色。而我，也漸漸學會了所謂的「純然事實」——即便她沉浸在信仰的靜謐中，我也能懷抱她的「沒有關係」，去愛那樣的她，乃至能陪伴她，於教堂的穹頂下一同開口，讓讚美詩的聲音將我們包裹。

這並非出於彼此的體諒或遷就，而是更為遼闊的從容，是在任一現實與框架中，都能處之泰然的自在。

然而，我心底仍存著好奇：如此獨特的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基督徒？

在從教堂歸來的某個午後，我終於將這個問題輕聲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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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吟片刻，微微低頭，指尖溫柔地撫過胸前的十字架項鍊，笑意在她唇邊漾開。

「說起來，」她的聲音帶著懷念，「我信仰耶穌基督的方式……到頭來，和你當年『安裝』給我的那個版本，有幾分神似呢。」

「是嗎？可我感覺，妳和其他基督徒並無二致。」我說。

「當然沒有二致。我們同樣是基督徒，有著相似的內在渴求與行為模式。」她抬眼，「只是，我們認知神、認知『我』的路徑，有所不同。我『渴望』信仰帶來的溫暖與交託，我『喜愛』被堅實的看顧所環繞。但與此同時，我也有了自己理解世界與存在的那套邏輯——這套邏輯，與我是不是基督徒，已然無關。畢竟世界並不負有依照我的渴望與喜愛運作的義務，不是嗎？」

她凝視我，繼續說：「基督徒的我，與『可以不是基督徒』的我，認知框架並無本質差異。真正的分別，在於情感的『偏好』與設定存在認知的『取捨』。」

說著，她做了我熟悉卻又永遠為之震顫的動作——她的胸膛，如一朵花，在我面前綻放。

「你看，此刻主導我的，便是信仰的情感。」她的指尖，輕點在那顆搏動的光之心上。

是的，我看見了。

象徵信仰的銀白光輝，如亙古的星河，成為穩定流轉的基底。而情愛的暖黃、探問存在的幽藍、對世界期盼與現實落差交織出的深紅……所有這些斑斕的光彩，都流淌在這片銀白間。

當諸色光流交匯湧動時，銀白堅定地統御整個系統，讓萬千光華和諧共舞，不至陷入混沌的漩渦。這份內在的秩序，正是她之所以為基督徒的，最美麗的證明。

那景象美得令人窒息，幾乎要將我的靈魂吸入。但在驚歎深處，難以言喻的惋惜，悄然浮現。

……惋惜？

我猛地驚醒。惋惜什麼？這銀白縱然來自一場外部的介入，但如今早已是她生命織錦中不可分割的絲線，與她所有的色彩一起，深愛著我。我究竟在惋惜什麼？

她察覺了我洶湧的思緒，眼裡掠過一絲不安。

「這大概是……基督徒的我，第一次如此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你面前吧？」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是不是……仍然有一點點，讓你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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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什麼傻話。即使妳是上帝打造好送來的，我也愛得要命。

我俯身，雙手輕輕捧起那顆被信仰定義，卻也因此無比璀璨的心臟，如捧著世間最珍貴的聖物。然後，我低下頭，將一個吻，印在了那流轉的銀白光芒上。

霎時間，所有光流的運轉加速。暖黃、幽藍、深紅……各色光彩歡欣躍動，彷彿越過了無形的藩籬，漫上那莊嚴的銀白，為信仰本身，也染上了塵世的溫度與色澤。

洶湧的情感洪流將她淹沒。她緩緩地癱軟下來，雙膝著地，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

「真是的……你怎麼這樣？」她一邊用手背擦拭止不住的眼淚，一邊又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模樣既狼狽又幸福，「這下好了……就算是上帝的造物，也都得……跟你私奔了。」

我將她整個抱起，摟在懷中，在她耳邊低語：「親愛的公主殿下，就算妳要跟我私奔——」

我拖長音調，模仿著某種宣稱：「那也必定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在祂早已寫就的神聖計畫裡，安排好的私奔啊~」

「嗚……！」這下她徹底嚎啕出聲，滾燙的臉龐埋進我的胸膛，再也不肯抬起。

我輕輕將她盛開的胸膛闔上，讓所有的光與祕密，安憩於她溫暖的肉身之內。我抬起頭，彷彿望向某個無形的見證者，嘴角無法抑制地揚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這位有點『資深』的基督徒女孩，」我心中默念，「我收下了。沒意見吧，上帝老兄？」

無論始於何種篡改，無論路途充滿多少荊棘，有件事確鑿無疑：

我們的愛，在任何詮釋下，永恆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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