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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陆游记:神蜕之契番外二 兄弟,第4小节

小说:南北陆游记:神蜕之契 2026-01-15 13:26 5hhhhh 6980 ℃

数根尖锐的黏液刺,狠狠地扎入了绍岳平的胸口、腹部!透体而出!

绍岳平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银剑再次“哐当”掉落。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穿出的、滴着血的黑色尖刺,冰蓝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他做到了。他救下了儿子……至少,救下了一个。

随即,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在地面上漫延开来。

“阿爸——!!!”裴义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目眦欲裂,疯狂挣扎,但束缚他的黏液依旧牢固。

另一边,和金色碎片分离的“裴义泓”,似乎遭受了重创。他身上那些活跃的黑色黏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失去光泽,如同退潮般从他身上剥离,流到地上,变成一滩滩死水。他抱着断臂,踉跄了几步,脸上属于裴义泓的、痛苦而迷茫的表情越来越清晰,那猩红的眼眸也逐渐黯淡、恢复正常墨绿色的色泽……

最后,他双眼一闭,身体软倒下去,陷入了昏迷。

而那只被斩断、掉落在地的、属于裴义泓的左前臂,此刻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只断臂上的黑色黏液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蠕动着,包裹着断口。而镶嵌在肘内侧的那枚暗金色碎片,骤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芒!

“嗖——!”

在裴义霆惊恐的注视下,那只断臂竟然如同活物般猛地从地上弹起!五指张开,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扒拉着地面,拖着后面连接着的、由黏液形成的细丝,飞快地朝着昏迷倒地的裴义泓爬去!它想要重新接回宿主身上!

“操!没完了是吧!”一个沙哑却充满暴怒的声音响起。

是裴山海!

不知何时,他竟强行挣脱了部分束缚他吻部的黏液丝,发出了声音。他看到那只爬向小儿子的断臂,看到上面那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碎片,看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绍岳平,看到大儿子眼中的绝望……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他伤痕累累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他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竟然硬生生挣断了几根束缚他左臂的黏液丝!然后,他拖着依旧被束缚的右半身,踉跄着扑向那只爬行的断臂!

在断臂即将触碰到裴义泓身体的瞬间,裴山海巨大的虎爪先一步抓住了它!

“呃啊——!”抓住断臂的瞬间,裴山海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那枚暗金色碎片仿佛感应到了新的、更强大的宿主,竟主动从断臂的皮肉中“钻”了出来,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噗”地一声,直接刺入了裴山海毫无防护的胸口!

碎片如同活物般,硬生生挤开皮肉、骨骼,向着心脏的位置钻去!

裴山海的身体猛地僵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能感觉到,那冰冷、邪恶、充满侵蚀性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入他的体内,试图接管他的身体,吞噬他的意识!

“在我胸口……用剑!!!”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刚从黏液束缚中挣脱出来、正挣扎着爬起的裴义霆,发出了最后的、嘶哑的指令。墨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以及对儿子们最后的担忧和嘱托。

碎片融入他的胸口,黑色的黏液再次从他身上涌现,但规模远不如之前包裹裴义泓时那么大,只是覆盖了他的一条右臂和部分胸膛。他的右眼瞬间被染成了猩红色,左眼却还保持着墨绿,脸上露出极其痛苦挣扎的表情,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体内激烈交战。

“不——!老爹!”裴义霆连滚爬爬地扑到绍岳平身边,捡起了地上那把银剑。

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右手掌心传来!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钢针顺着血管刺入,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继而席卷全身!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意,伴随着圣器力量对凡俗躯体的排斥和侵蚀。

裴义霆终于明白,父亲一直握着这把剑战斗,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与碎片融合的裴山海(或者说,占据了他部分身体的某个存在)已经暂时压制了内部的争斗。覆盖着黑色黏液的右臂抬起,猩红的右眼冰冷地看向裴义霆。

“……该死,本想让你们一家都与我同享神性,既然你们如此不识抬举,那就都去死吧!”裴山海的口中,吐出的却是那个非人存在的、充满怨毒和杀意的声音。

覆盖黏液的右臂猛地挥出,数根黑色的尖刺暴射向裴义霆!

裴义霆想要躲闪,但身体的疲惫、精神力的枯竭、以及银剑带来的剧痛和寒意,让他的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眼看就要被尖刺穿透——

一个身影,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从地上扑起,挡在了裴义霆身前!

是绍岳平!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抱住了裴山海——抱住了他深爱了一辈子的伴侣,哪怕此刻对方的身体正被邪恶侵蚀。

黑色的尖刺,尽数没入了绍岳平的背后。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抱着裴山海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开。

冰蓝色的眼眸,温柔而眷恋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虎脸,然后,转向身后的裴义霆,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喊道:

“小霆……快动手!不然……就迟了——!!!”

“阿爸——!!!”裴义霆的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脸颊上的血和污迹。他看到了阿爸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看到了父亲那猩红右眼里一闪而逝的、属于裴山海的痛苦和催促。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双手握紧那柄仿佛重若千钧的银剑,剑尖对准了紧紧相拥的双亲。

对不起……父亲……阿爸……

墨绿色的眼瞳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绿光,如同风中残烛般亮起。

时间,在泪水中,被拉伸到极致。

他能看清阿爸背上绽开的血花,能看清父亲脸上挣扎的表情,能看清那枚在父亲胸口皮下散发出暗金色光芒的碎片位置。

银剑,刺出。

缓慢,却又坚决无比地,穿透了绍岳平的后背,刺入了裴山海的胸膛。

剑尖传来的触感,先是穿透血肉的滞涩,然后,是碰触到某种坚硬之物的轻微阻力。

“咔……”

一声轻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脆响。

剑尖精准地顶在了那枚暗金色碎片上。

银色与暗金色的光芒,在裴山海体内轰然对撞!

“啊啊啊——!!!”非人的尖啸从裴山海口中爆发,但迅速减弱、变形,最终化成了裴山海本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

暗金色的碎片在银光的冲击下,表面迅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

“噗”地一声轻响,化为了无数细小的、失去光泽的粉尘,从裴山海的伤口处,混合着鲜血涌出。

覆盖在裴山海右臂和胸膛的黑色黏液,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瞬间溃散、消融,变成一滩污水。

束缚着裴义霆、裴山海的残余黏液丝,也同时失去了活性,松脱、融化。

绍岳平抱着裴山海的手臂,终于无力地滑落。两人相拥着,缓缓向后倒去。

裴义霆手中的银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中最后一点绿光彻底熄灭。

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

他最后的意识,是弟弟裴义泓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以及远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空间震荡的模糊感觉……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黑暗的深海里,不断下坠。偶尔有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猩红的眼眸,黑色的黏液,银色的剑光,父亲和阿爸倒下的身影,弟弟痛苦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黑暗。裴义霆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纯白色,简洁,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草药的味道。身下是柔软的病床,身上盖着洁白的薄被。

这里是……医院?

他试图转动僵硬的脖子,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痛立刻袭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你醒了,义霆。”

一个温和、苍老,却带着某种令人心安力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裴义霆缓慢地、极其困难地偏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者。他穿着紫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华丽主教长袍,长袍上绣着复杂的、象征知识与理性的符文。他是一位狐族兽人,毛发是银白色的,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但一双金色的眼眸却清澈而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造型古朴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剔透的紫水晶。

知识教会的主教。裴义霆认出了这身装束。

“很抱歉我们晚了一些。”老者——知识教会的主教——微微欠身,语气诚挚而沉重,“那个异空间……非常特殊,结构极不稳定,且带有强烈的精神污染和现实扭曲特性。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在现实壁垒上打开一道临时性的裂缝,将你们救出来。赶到时,现场已经……尘埃落定了。”

他的目光落在裴义霆缠满绷带的右手和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裴义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尤其是大脑,仿佛被无数根针反复刺扎,剧痛难忍。

“别急,慢慢来。”主教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动,“你精神力透支得非常严重,还有轻微的神力侵蚀残留,需要静养。”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上吸管,递到裴义霆嘴边。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裴义霆勉强吞咽了几口,感觉好了一些。他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状况,用嘶哑破碎的声音急切地问道:“我弟弟呢?还有……父亲裴山海,和我阿爸绍岳平……他们……怎么样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主教沉默了片刻,那双睿智的金色眼眸深深地看着裴义霆,似乎在想如何措辞。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生命都暂时无碍。”

暂时无碍……裴义霆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主教凝重的表情让他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你弟弟裴义泓,”主教继续说道,“受到的精神创伤非常严重。那种邪恶存在的低语和精神侵蚀,几乎撕裂了他的意识防御。同时,他的左臂断肢再植手术刚刚完成不久,还在观察期。我们请了心理教会最擅长精神创伤修复的丹瑟主教为他进行治疗,但是……”

他顿了顿:“那股残留的精神污染,涉及了一些……非常规的、带有神性性质的力量,异常顽固。丹瑟主教尽了最大努力,稳住了他的意识,但部分记忆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和封锁。尤其是事件过程中的大部分细节,已经模糊不清,或者说,被他的潜意识为了保护自己而强行‘隔离’了。”

裴义霆的心提了起来。

“现在,需要你来做一个决定。”主教看着他,“关于你弟弟这段记忆的处理方式。我们可以选择就这样,让这段记忆保持被隔离和模糊的状态,他只会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以及……最后那一刻的印象。或者,我们可以尝试让丹瑟主教进行更深层次的‘记忆疏导’,有一定概率能唤醒更多细节,但风险极高,可能会引发精神崩溃,或者导致被隔离的污染重新爆发。”

裴义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起弟弟最后那双猩红的、非人的眼眸,想起那扭曲的笑容和诡异的话语……让小泓记起那些?记起他差点杀了父亲和哥哥?记起他被那种东西控制、甚至同化?

不。绝对不行。

“为什么……是我来做决定?”裴义霆的声音颤抖,“我父亲和阿爸呢?他们……伤得重不重?他们现在在哪里?”

主教眼中的歉意更加深重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义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们……”主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生命体征稳定,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但是什么?”裴义霆猛地撑起上半身,不顾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死死盯着主教。

主教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这个答案重若千钧:“裴山海先生,长时间强制使用‘消解圣器’,并且多次激活圣器的深层力量,支付了巨大的生命力作为代价。而绍岳平先生,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过度透支使用生命神术维系自身,本就已是强弩之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让这个残酷的事实显得不那么残酷。

“最后……你又用圣器,穿透了他们二人的身体。”主教的目光落在裴义霆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在两人生命力与精神力都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圣器的神力在他们体内爆发、冲撞……虽然彻底净化了那枚邪物碎片,但也对他们本就濒临崩溃的身心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

“他们的身体机能大部分得以保全,但意识……陷入了极深的沉寂。用世俗的术语来说……”主教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很可能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苏醒。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植物人。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裴义霆的心脏上。他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

“不……不会的……阿爸用了神术……父亲他……”他语无伦次,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主教的声音充满遗憾,“知识教会……会承担他们所有的后续治疗费用,并安排最好的护工和医疗环境,直到他们……康复,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还有你,和你弟弟的所有学费、生活费,直到你们能够独立工作,知识教会也会一并负责。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没有及时察觉那个‘遗物’的危险性,也没有及时提供支援。”主教郑重地说道。

病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裴义霆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要是自己再强一点,要是自己能更熟练地使用异能,要是自己反应更快,要是……

无数的“要是”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自责、悔恨、痛苦、愤怒……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却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深埋其下的、冰冷的决绝。

“麻烦主教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弟弟那边……就让他保持现状吧。不要让他知道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主教微微一愣:“可是,这样他可能会对最后的结果产生误解,甚至……可能会怨恨你。”

裴义霆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苦涩的弧度。

“他要是恨我,便恨吧。”

这样,至少小泓不用背负着“自己差点害死全家”的罪孽感活下去。所有的痛苦、自责和重担,让他这个哥哥来扛就好了。

“至于我身体里的神力残留……”裴义霆看向主教,“需要怎么做?”

“一个简单的净化仪式即可。你体内的残留很微弱,主要是接触圣器时间较短,加上你自身意志坚定,侵蚀不深。”主教说道,“仪式不需要特别准备,随时可以进行。”

“那就,越快越好。”裴义霆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他需要尽快恢复,需要站起来。父亲和阿爸还躺在病床上,弟弟需要照顾,未来的路……还很长。

几天后,裴义霆可以下床走动了。他是四个人中伤势最轻、恢复最快的一个。右手掌的伤口已经结痂,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也在知识教会提供的药物和静养下缓解了不少。

他首先去了父亲和阿爸所在的特护病房区。

那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套房,设备先进,环境安静。两张病床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一些监护仪器。裴山海和绍岳平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的管线。他们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胸口规律地起伏着,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裴山海脸上的毛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绍岳平冰蓝色的毛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裴义霆站在床边,久久地凝视着他们。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想道歉,想倾诉,想告诉他们自己会照顾好弟弟,想祈求他们快点醒来……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胀痛。他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仿佛要将双亲此刻沉睡的样子,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许久,他缓缓弯下腰,极其轻柔地,用额头碰了碰父亲的手背,又碰了碰阿爸的手背。

冰凉的温度,让他心脏一阵抽痛。

“我会照顾好小泓的。”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等你们醒来。”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接着,他来到了裴义泓的病房。

裴义泓已经醒了。他靠坐在病床上,左臂从肩膀到小臂都打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用支架固定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墨绿色的眼瞳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迷茫和深深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兄弟二人视线交汇。

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裴义霆看着弟弟缠满绷带的断臂,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他想走过去,想像以前一样揉揉弟弟的头发,告诉他没事了,哥哥在……

但他脚步沉重,迈不开步子。

裴义泓也看着他,眼神复杂。困惑,痛苦,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和疏离。

医生刚刚给裴义泓做完检查,看到裴义霆进来,识趣地收拾好东西,拍了拍裴义霆的肩膀,低声说:“他情绪还不稳定,别说太久。”然后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沉默在蔓延,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一切。

裴义泓的目光落在哥哥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裴义霆先开了口。

声音干涩嘶哑。

“抱歉……”

裴义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裴义霆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裴义霆心上。

裴义霆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解释,想告诉弟弟真相,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别无选择……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他不能说。不能让弟弟知道那噩梦般的经历,不能让弟弟背负那份沉重的记忆和罪责。

“为什么!”裴义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打破了死寂,“肯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对吗?!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刺向父亲和阿爸?!”

眼泪从他墨绿色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下。那是委屈、愤怒、不解,以及失去至亲庇护后巨大的恐惧和迷茫。

裴义霆的喉咙哽住了。他看着弟弟的眼泪,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泪水灼伤。他张开嘴,嘴唇颤抖着,想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苍白无力的解释。

但最终,他只是重复了那句话,声音低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苦:

“抱歉……我也是,身不由己。”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的答案。也是保护弟弟的,最后一道屏障。

“裴义霆!”裴义泓激动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猛地抓住床单,身体前倾,泪水汹涌,“你说话!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和阿爸怎么样了!他们……他们……”他不敢说出那个词,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

“他们还活着。”裴义霆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是为了说服弟弟,也说服自己,“但他们伤得很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知识教会会照顾他们,直到他们痊愈。”

这是真话。但也是精心省略了最关键部分的真话。

裴义泓死死盯着哥哥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还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沉重的决绝。那眼神太复杂,太陌生,不像他熟悉的、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哥哥。

“你恨我吗?”裴义霆突然问,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裴义泓心里激起千层浪。

裴义泓愣住了。他松开抓着床单的手,跌坐回床上,低下头,久久不语。

恨吗?

他应该恨的。那个举剑刺向父亲和阿爸的背影,是他这几天挥之不去的噩梦。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银光闪过,看到双亲倒下,看到哥哥转过身时,那双冷漠的、仿佛陌生人的墨绿色眼眸。

他应该恨这个夺走他一切、让他变成孤儿的哥哥。

但……

眼前这个哥哥,这个此刻眼中充满了比自己更深的痛苦和自责的哥哥,这个从小照顾他、保护他、陪他玩闹、会因为他做手艺活儿不锁门而尴尬脸红的哥哥……

他恨不起来。

但他也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那刺穿双亲的一剑,无法原谅哥哥此刻的沉默和隐瞒,无法原谅这骤然崩塌的世界。

“我不知道……”裴义泓最终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雨中的幼兽,找不到方向,“我不知道……”

裴义霆最后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担忧,歉疚,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然后,他转身,拉开了病房的门。

“好好休息。”他背对着弟弟,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明天再来看你。”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裴义霆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他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低低回荡。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弟弟之间,有了一道看不见却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因为他是哥哥。

他要保护弟弟,哪怕代价是……被弟弟憎恨。

窗外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那光芒,却照不进裴义霆心中那片骤然降临的、无边无际的冰冷长夜。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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