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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提丰篇 1,第2小节

小说: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 2026-01-15 13:25 5hhhhh 8830 ℃

提丰在帕察特罗德岛办事处的日子,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办事处坐落于城市北区,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建筑,外观简洁,与周围那些装饰着萨米传统木雕的建筑相比显得格外低调。内部是罗德岛标志性的洁净风格:白色墙壁,金属框架,荧光灯管发出均匀而冷静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精密仪器特有的气味——对提丰来说,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属于“人造世界”的味道。

接待她的医疗干员明椒确实如麦哲伦所料,专业而周到。同为萨卡兹,明椒对提丰角上那些金饰投以理解的目光,没有多问。体检过程虽然繁琐,但明椒的解释清晰,动作尽量轻柔,让提丰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

“你的身体状况很好,”明椒看着一系列检测报告,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许,“尤其是在那种极端环境下长期生活。矿石病感染程度很轻,而且……,似乎被某种方法稳定住了。”

提丰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体检后,办事处负责人——一位名叫埃尔文的黎博利——与她进行了正式会谈。她向她详细解释了合作干员的条款:按任务计酬,自由接取,无强制出勤要求,任务期间享受罗德岛的后勤支持和医疗保障。合作范围明确限定为“萨米区域环境咨询、路线规划、野外生存指导及特定勘探任务的随行护卫”。

“你可以保留完全的独立性,”埃尔文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罗德岛不会干涉你在萨米的生活,也不会要求你提供不愿说出的情报。我们需要的,是你对这片土地本身的了解。”

提丰仔细阅读了电子合同上的每一个字句。条款确实如麦哲伦所说,异常宽松。报酬一栏列出了多种选择:信用点转账、特定医疗物资、定制装备、甚至可以为她的部落提供一定量的基础建设技术支持。她最终选择了混合方案:部分信用点,部分转化为耐储存的高热量食物和医疗包,由罗德岛定期送往她在冰原边缘指定的交接点。

第一个任务在一个月后到来。一支由三名罗德岛干员组成的小队需要穿越因非冰原东部区域,采集一种只在特定冰川裂隙中生长的荧光苔藓样本——这种苔藓被怀疑含有对抑制某种并发症有效的化合物。任务简报中明确要求:“需熟悉当地环境的向导,确保小队安全穿越冰裂隙带并准确定位目标区域。”

提丰接下了这个任务。

重逢是在冰原边缘那个熟悉的废弃猎人小屋。罗德岛的小队提前一天抵达,建立了临时营地。提丰按照约定时间出现时,三名干员正在检查装备:一位是佩洛族的狙击干员,冷静沉稳;一位是菲林族的医疗干员,年轻但显然受过良好训练;还有一位是库兰塔族的先锋干员,精力充沛,对冰原环境充满好奇。

“你就是提丰?”库兰塔第一个迎上来,蓝色眼眸亮晶晶的,“麦哲伦干员在报告里把你夸上天了!说你能在暴风雪里靠闻雪的味道找到路,真的假的?”

提丰微微皱眉,对这种过度的热情不太适应。“靠风的声音,雪的质地,还有光的变化。”她简短纠正,然后转向看起来最稳重的霜叶,“路线图给我看看。”

接下来的七天,提丰展现了她作为冰原向导的非凡价值。她避开了三处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冰隙的区域,提前两小时预测到一场中等规模的降雪,带领小队绕过了正在迁徙的巨型冰原兽群领地。在寻找目标苔藓时,她没有依赖罗德岛提供的坐标——那些坐标基于卫星图像,在冰原变幻莫测的地形中偏差很大——而是根据冰川融水的温度、裂隙的朝向和附近岩层的矿物成分,在第二个预定采样点就找到了大片生长良好的荧光苔藓。

“不可思议,”菲林在采集样本时低声对霜叶说,“她好像……,在和这片土地对话。不是比喻,是真的。”

佩洛点点头,透过狙击镜观察着周围环境。她注意到提丰的每一个动作都高效而经济,没有多余消耗;她选择休息点时会考虑风向、视野和撤退路线;她甚至能通过雪地上几乎不可辨的细微痕迹,判断出几小时前有小型雪兽经过。

夜晚扎营时,提丰会坐在稍远的地方,擦拭她那把巨大的黑弓。罗德岛的干员们遵守着不打听他人武器的默契,但库兰塔终究没忍住好奇心。

“那个……,提丰小姐,你的弓,材质好奇特啊。看起来不像金属,也不像木头……”

提丰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红色的眼眸,看向野鬃,目光平静却让年轻的库兰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是艾尔启给的礼物。”提丰最终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擦拭。

任务顺利完成。小队安全返回后,在任务报告中特别强调了提丰的贡献:“向导的专业素养远超预期,其本地知识使任务效率提升约40%,风险系数降低至少60%。建议长期保持合作关系。”

这份报告与其他早期合作者的评价一起,被汇总到罗德岛本舰的情报中心。

第八章:博士的注视

博士的办公室里,数据流在多个屏幕上静静滚动。凯尔希站在办公桌对面,手中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萨米办事处传来的最新评估,”凯尔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其中细微的严肃,“关于合作干员提丰,以及她所使用的武器。”

博士靠在椅背上,金属面罩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说。”

“过去四个月,提丰共协助完成了六项萨米区域任务,全部超额完成目标且零伤亡。所有参与干员的反馈高度一致:她对环境的掌握能力近乎预知,战斗素养优秀,尤其在超远程精准打击方面表现突出。”凯尔希翻过一页,“但重点是武器分析部门根据任务影像和能量残留检测得出的结论。”

她将报告推到博士面前。上面有几张放大的图像:提丰拉弓时的特写,箭矢离弦瞬间弓身周围空气的轻微扭曲,以及命中目标后箭杆上短暂浮现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纹路。

“那把弓,”凯尔希继续说,“能量特征与源石技艺有本质区别,更接近……,我们在萨米边境少数遗迹中检测到的‘异常信号’。影像分析显示,弓在使用时会释放微量但性质特殊的能量波动,这种波动会对周围环境产生一种‘净化’效果——不是医疗意义上的净化,而是某种更基础层面的……,‘覆盖’或‘驱离’。”

博士的黑色眼眸透过面罩,专注地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曲线。

“有趣的是,”凯尔希补充道,“在提丰执行任务的区域,事后检测到的邪魔污染残留指数明显低于同类环境基准值。虽然样本量还不够大,但趋势已经出现。”

“邪魔……,”博士低声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萨米人传说中的‘邪恶的灵’,实则是来自亚空间的投影或具现化。它们污染土地,扭曲生物,留下无法用源石理论解释的异常区域。”

“是的。”凯尔希点头,“而根据萨米部落战士的传统,他们对抗邪魔污染的方式是‘平衡’与‘封锁’——用特定的仪式、矿物和生命能量构建屏障,将污染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缓慢中和。这是一种被动的防御。”

博士抬起头:“但提丰的方式不同。”

“完全不同。”凯尔希确认,“她的弓释放的能量,不是构建屏障,而是直接‘驱散’或‘覆盖’污染。就像用黑色覆盖另一种黑色。这不是萨米人的方法。结合她的萨卡兹身份……。”

“萨卡兹古典法术,”博士接道,“那些在如今已大半失传的禁忌技艺。其中一部分专门针对‘精怪’——也就是萨米人所说的邪魔。”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服务器散热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还有一点,”凯尔希的声音更低了,“武器分析部门在放大影像时注意到,提丰在使用弓的时候,面部肌肉会不自觉地绷紧,不是用力拉弦的那种紧张,而是……,类似对抗某种反冲力的咬牙坚持。每次使用后,她的体温会短暂下降0.3至0.5度,心率异常波动持续约十五分钟。这些数据很细微,但规律出现。”

博士的身体微微前倾。“她在对抗那把弓本身。”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凯尔希说,“弓不是工具,更像是……,一个被束缚的邪魔实体,被她以某种方式强制驱使。每一次使用,都是一次意志力的角力。”

博士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罗德岛本舰永不停歇的移动景象:荒野、废墟、偶尔掠过的移动城市轮廓。

“黑色外观的本质,”博士缓缓说道,“是邪魔在现实空间的投影对物体的覆写。或者,换个萨米人更常见的说法,‘污染’。那把弓本身,就是一件被邪魔彻底污染、异化的武器。”

凯尔希走到他身边。“你想做什么,博士?”

“那把弓上的邪魔和她有仇,”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分析,“从能量波动模式看,那不是驯服,是镇压。每一次使用,邪魔都在反抗。而她付出的代价,远不止体温和心率的变化。”

他转过身,面罩下的目光落在凯尔希脸上。“但反过来说,如果能把这种对抗关系转化为真正的驾驭……,如果能让那个邪魔从仇敌变为被迫服从的力量源……。”

“你想去见她。”凯尔希说,这不是疑问。

“我需要亲自确认弓的状态,以及她与弓的连接深度。”博士走向办公桌,开始调取行程安排,“帕察特办事处,最快什么时候能安排她返回?”

“她刚完成一个护送任务,正在返回帕察特休整。预计后天抵达。”

“准备近地飞行器。我明天出发。”

凯尔希沉默了几秒。“博士,那东西的本质是邪魔污染。”

“我知道。”博士打断她,声音平静,“但你也知道,我不会被它伤害或者污染。你只是要我小心……,我会的。”

凯尔希看着博士,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深藏的、对博士本质的了解。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通知帕察特办事处准备接待。飞行器一小时后可以起飞。”

博士点点头,已经开始整理需要携带的便携设备。凯尔希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

“博士。”

“嗯?”

“要小心。”凯尔希重复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对弓小心,是对‘你自己’小心。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回不来了。”

博士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他抬起头,面罩朝向凯尔希的方向。

“我答应过你,凯尔希。我始终记得我是谁,以及我该做什么。”

凯尔希凝视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博士站在原地,手中的数据板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罩倒影。

“我便是我,”他低声重复,然后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眼前的任务,“先处理弓的问题。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第九章:帕察特的会面

近地飞行器降落在帕察特城郊的罗德岛专用停机坪时,是次日下午。博士拒绝了办事处安排的车队,只带了一名沉默的护卫干员,一位以绝对服从和高效著称的资深防卫人员——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车辆进入城市。

帕察特办事处三楼有一间专门用于高级会晤的隔音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金属桌,几把椅子,一个内置饮水机,以及墙壁内嵌的防窃听和能量屏蔽装置。博士提前一小时抵达,坐在靠里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一份纸质档案——那是提丰从体检到历次任务的所有记录汇总。

他读得很慢,不时用指尖划过某些段落,仿佛在触摸文字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档案照片上,提丰的红色眼眸直视镜头,没有任何闪躲,却也没有透露任何多余的情绪。那种眼神,博士在很多长期在生死边缘生活的人眼中见过:一种将情感深埋于冰层之下的警惕的平静。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在门口停下。敲门声响起,三下,规律而克制。

“进来。”博士说。

门开了。埃尔文先走进来,微微躬身:“博士,提丰合作干员已经到了。”

“让她进来。你们在外面等着。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明白。”

埃尔文退出去。片刻后,提丰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和档案照片上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身深色毛皮镶边的猎装,紫色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只是额前的碎发似乎长了点,被她随意别在耳后。背后的黑弓用特制的背带固定,弓身几乎与她等高,在室内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吸收光线的、不自然的哑光黑色。

提丰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博士身上。红色眼眸微微收缩——显然,博士的装束(尤其是那张金属面罩)让她有些意外。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走到桌子对面,没有坐下,只是站着。

“博士。”她开口,用的是陈述语气,而非询问。

“提丰。”博士点头,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稳而中性,“请坐。我们有些事需要谈谈。”

提丰犹豫了一瞬,还是拉开椅子坐下,但背脊挺直,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姿态。她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你的合作记录很出色,”博士开门见山,将档案推到她面前,“罗德岛很满意。按照合同,下个季度我们可以将报酬标准上调15%。”

“谢谢。”提丰简短回应,目光依然警惕。

“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谈报酬。”博士的身体微微前倾,面罩下的黑色眼眸透过镜片,聚焦在提丰背后的弓上,“是为了它。”

提丰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收回,右手下意识向后,触碰到弓身。

“你知道它是什么,对吧?”博士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击着提丰试图隐藏的秘密,“不是普通的武器,甚至不是源石技艺的载体。”

提丰的红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被更深的戒备取代。“这是……,我的武器。仅此而已。”

“是吗?”博士轻轻摇头,“让我猜猜:它很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压迫感’。每次你握住它,都能感觉到某种……,‘恶意’?或者说‘抗拒’?拉弓的时候,你需要分出一部分意志力,不是为了瞄准,而是为了压制弓本身的反抗。箭矢离弦后,你会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泛出来的空虚感。还有……。”

博士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提丰的反应。萨卡兹猎人的呼吸已经变得轻微而急促,尽管她脸上依然维持着平静。

“还有,它不能离开你太远,也不能被他人触碰。不是因为珍贵,而是因为一旦脱离你的控制,它就会……,‘活跃’起来,对吗?”

提丰的右手已经完全握住了弓身。她的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知道。”博士指了指自己的面罩——或者说,面罩下的眼睛,“那把弓的本质,是邪魔在现实空间的投影对物体的覆写。用萨米人的话说,是‘污染’。深度的、彻底的污染,以至于物体原有的性质被完全覆盖,变成了邪魔的一部分延伸。”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提丰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博士继续说:“而你和它的关系,不是‘使用’,而是‘对抗’。附着在弓上的邪魔和你似乎有仇——我猜,是和你的血亲有仇?它并不愿服从你,每一次你使用它的力量,都是在和它的意志直接对抗。你在消耗自己,去强迫一个仇敌为你服务。”

“够了。”提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压抑着的、混合着痛苦和愤怒的颤抖,“你没有资格……。”

“我有资格,因为我能帮你。”博士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把它给我,提丰。只要你愿意把弓递到我手里,我就能为你‘驯服’那个邪魔——不是镇压,是真正的驯服,让它从仇敌变为被迫服从的力量源。”

提丰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后退一步,将弓从背后取下,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可能。”她咬牙道,红色眼眸中燃烧着近乎野兽般的防卫光芒,“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尤其是……,你这样的外来者。”

博士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面罩朝向她的方向。那种平静的姿态,反而让提丰感受到一种更深的压力。

“提丰,”博士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对吧?梦见冰原上的血,梦见父母的呼喊,梦见那个黑色的东西从阴影里扑出来……,然后你惊醒,手已经握在了弓上。”

提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杀了他们,对吗?”博士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提丰最深的伤口,“那把弓,或者更准确地说,现在构成这把弓的那个邪魔,当年杀害了你的父母。而巧合地是,你带着仇敌行走,强迫它为你所用;每一次拉弓都是在重复那场噩梦,也是在向它复仇。”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提丰的眼眶中涌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紧抱着的黑色弓身上。

“但这样的复仇,永远不会结束。”博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似“温和”的东西,“只要你还在使用它,就是在延续那场仇恨的循环。你消耗生命去压制它,它则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你、挣脱你。这场狩猎,没有尽头。”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向提丰。提丰想要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博士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伸出手——不是去夺弓,而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把它给我,提丰。”博士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让我结束这场追逐。不是放弃复仇,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完成它:剥夺它的意志,把它从‘仇敌’变成‘工具’。让你能够真正地使用力量,而不是被仇恨驱使着与梦魇共舞。”

提丰的视线模糊了。她看着博士伸出的手,看着那黑色手套包裹的、平稳的掌心。理智在尖叫着不要信任,不要交出唯一的武器和唯一的复仇凭证。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崩塌——是这么多年独自背负的重压,是每个夜晚被噩梦啃噬的孤独,是每一次拉弓时感受到的那冰冷刺骨的、来自仇敌的嘲弄。

“你怎么保证?”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保证能做到?而不是……,让它逃掉,或者更糟?”

“我无需保证。”博士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傲慢,但也不容置疑,“这是一次尝试。但我知道: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压不住它。或者,你会被它彻底拖垮。而在我这里……,至少有一次改变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最后那句话:

“难道你不想真正地结束狩猎?不想让这场从你父母死去那天就开始的、永无止境的追逐,画上一个句号?”

这句话击穿了提丰最后的防线。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悲伤的记忆,最终汇聚成一句话。

结束。让这一切结束。

提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已经止住,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漆黑的弓。弓身冰冷,但深处似乎有某种脉动,像一颗被囚禁的、充满恶意的心脏。

然后,她缓慢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将弓递了出去。

博士的手稳稳接住了弓。

第十章:黑色的交锋

在提丰松手的瞬间,异变陡生。

弓身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低沉而刺耳的嗡鸣,仿佛某种活物在尖叫。原本哑光的黑色表面,突然泛起粘稠的、如同沥青般流动的暗影,那些暗影从弓身各处涌出,试图向博士握住弓的手蔓延。

提丰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夺回弓——但下一刻,她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

博士身上,或者说,博士握住弓的那只手上,也涌现出了“黑色”。

那是一种与弓身的黑截然不同的黑色。如果说弓的黑是污浊的、粘稠的、充满恶意的;那么博士手上的黑,就是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与概念的“无”。两种黑色接触的瞬间,弓身上的暗影如同遭遇天敌般剧烈收缩,想要退回弓内,却被博士手上的黑紧紧“咬住”。

不,不是咬住。更像是……,“覆盖”,或者“吞噬”。

博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弓。面罩之下,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姿态异常平稳,仿佛手中不是一件正在暴走的邪魔武器,而只是一件稍微有点麻烦的普通物品。

弓身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嚎——那不是物理声音,而是直接冲击精神的尖啸。提丰感到头痛欲裂,下意识捂住耳朵后退。但博士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黑色的交锋在无声中进行。弓身上的暗影疯狂扭动、挣扎,试图反扑,但每一次接触博士手上的黑,就会被“抹去”一部分。不是击退,是彻底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渐渐地,弓身的震颤开始减弱。那些涌出的暗影被一点点逼回弓内,而博士手上的黑则如同有生命的流体,顺着弓身表面蔓延,所过之处,留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安静”的黑色。

提丰瞪大了眼睛。她能感觉到,弓内部那种一直存在的、充满仇恨的“意志”,正在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镇压”——不,不是镇压,是“改写”。

博士突然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弓的两端。

“找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情绪。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提丰心脏骤停的动作:双手向外,轻轻一拉——。

没有物理上的拉断。但提丰“感觉”到,某种东西被“拉拽”下来了。不是弓身,而是更深层的、连接着弓与某个遥远存在的“通道”或“根系”。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目睹有人从深渊里扯出一棵大树的根须,而根须的另一端还连着深不可测的黑暗。

弓身爆发出最后一阵剧烈的痉挛。从弓的中央,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穿过房间,穿过墙壁,甚至穿过提丰的身体——她没有受到伤害,但那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无数重叠的、充满怨恨与痛苦的尖啸,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迅速远去、消散。

紧接着,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弓不再震颤。表面流动的暗影完全消失,变回了最初的哑光黑色——但提丰能感觉到,那种黑已经不同了。它不再“活跃”,不再散发恶意,而是一种……,“死寂”的、却又蕴含着庞大能量的黑,像深埋地底的矿脉,像冷却的熔岩。

博士松开了手。弓静静躺在他掌心,不再有任何异动。

他转过身,将弓递还给提丰。

提丰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弓,没有立刻去接。

“检查一下。”博士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提丰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弓身。

没有寒意。没有抗拒。没有那种如芒在背的恶意注视。弓身依然是冰冷的,但那是物理温度的冷,而非精神层面的侵蚀。她握住弓,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还在,但内在的“感觉”完全不同了——就像一个原本住着凶恶房客的房间,突然被清空、打扫干净,变成了一个安静的空壳。

她尝试着调动一丝力量,拉开无形的弓弦。

弓身微微亮起——不是之前那种不祥的黑色光芒,而是一种深紫色的、稳定的光晕。一支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箭矢在弦上成型,箭尖指向地面,安静而驯服。

没有寒意从骨髓泛起。没有需要分心压制的反抗。力量流畅地从她体内流向弓,再转化为箭矢,整个过程顺滑得让她几乎落泪。

她松开手,能量箭矢消散。弓恢复平静。

“它……,”提丰开口,声音哽咽,“它‘沉默’了。”

“不是沉默,”博士纠正道,走回桌边坐下,动作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是‘重构’。那个邪魔的意志被剥离了——更准确地说,是被‘覆盖’和‘转化’了。现在留在弓里的,只是它纯粹的力量本源,以及我加诸其上的一道‘指令’:服从持有者,仅作为力量之源存在,不再具有自主意志。”

提丰抱着弓,手指一遍遍抚过光滑的弓身。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不知所措。十几年了,从她第一次握住这把弓开始,每一次接触都是一场战斗。而现在……,战斗结束了。

仇恨的对象,突然消失了。

“它……,死了吗?”她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作为‘有意志的邪魔’,是的。”博士说,“但作为‘力量’,它还活着,而且比以前更‘纯净’。你可以像使用普通源石技艺一样使用它,无需对抗,无需消耗额外意志力。当然,力量的本质依然来自一个邪魔,所以对邪魔污染的驱散效果会更强,但也可能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使用时需要权衡。”

提丰抬起头,红色眼眸中充满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空虚,有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疑惑。

“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她问,“那不是……,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面罩下的博士似乎笑了笑——提丰不确定,那只是一种感觉。

“无可奉告。”博士避开了直接回答,“重要的是结果:你现在自由了,提丰。不再需要每晚与噩梦搏斗,不再需要消耗生命去压制仇敌。你可以真正地使用这把弓,作为工具,而不是作为枷锁。”

提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弓。是的,自由。但她突然意识到,这份自由,是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博士”给予的。而他,显然不是为了善心或报酬才做这件事。

“你想要什么回报?”她直接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多了某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警惕,而是一种……确认。

博士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弓本身,我不需要。”他缓缓说道,“那种力量的性质对我而言没有特殊价值。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你,提丰。”

提丰的心微微一紧。

“你的能力,你的知识,你的坚韧,以及……,”博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作为萨卡兹,却在萨米冰原长大,掌握了萨卡兹古典法术与萨米自然智慧的罕见结合。这种特质,在泰拉是独一无二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重点:

“我可以为你提供真正的合作者身份——不是临时合同,而是罗德岛核心体系的合作干员。享受更高级别的资源支持、情报共享和任务选择权。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的忠诚。”

“忠诚?”提丰重复这个词。

“不是对组织的盲目服从,”博士明确道,“而是对我个人的忠诚。在关键事务上,听从我的指令;在涉及你能力范围内的问题上,提供诚实的建议和协助;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将你的力量用于我指定的目标。”

他身体前倾,面罩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不需要你背叛你热爱的萨米,不需要你做违背你原则的事。但我需要确保,当泰拉面临某些……,超出常规理解的威胁时,你和你手中的力量,会站在我这一边。”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提丰抱着弓,脑海中飞速思考。

博士给予的,是真正的解脱,是结束了纠缠她十几年的梦魇。这份恩情,沉重得无法用金钱或物资衡量。而他要的回报,听起来……,并不苛刻。合作干员的身份,她已经在体验;忠诚于个人,而非组织,对她这种习惯独行的人来说,反而比效忠一个庞大体系更容易接受。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感觉到,博士所面对的“威胁”,可能与她所知的邪魔、与萨米深处的古老存在有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与他合作,不仅是报恩,也是保护她所珍视的冰原和部落的一种方式。

她抬起头,红色眼眸直视博士的面罩。

“如果……,你让我做的事,会伤害萨米,或者伤害无辜的人呢?”

“你可以拒绝。”博士的回答干脆利落,“我要求的忠诚,建立在共同目标和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如果我变成了你需要反对的人,那么忠诚自然终止。”

这个回答让提丰最后一丝顾虑消散了。

她站起身,将弓重新背到身后。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博士都有些意外的动作: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那是萨米部落战士向雪祀或族长宣誓效忠的古礼。

“我,提丰,以冰原与先祖之名起誓。”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自今日起,我的弓与我的忠诚,归于你,博士。直至你背弃今日之言,或我生命终结。”

博士沉默地看着她。几秒后,他站起身,走到提丰面前,伸出手。

“起来吧,提丰。我接受你的誓言。”

提丰握住他的手,站起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博士的面罩依然神秘,但提丰能感觉到,那双黑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

“那么,欢迎加入,提丰干员。”博士松开手,走回桌边,“具体的权限和资源调整,埃尔文会与你对接。接下来,你可能需要适应一下‘新弓’的感觉。如果有任何异常,随时直接联系我——频道已经给你开通了最高优先级。”

提丰点了点头。她再次摸了摸背后的弓,那种“安静”的感觉依然让她有些不习惯,但……很好。真的很好。

“博士,”她突然问道,“你剥离的那个邪魔意志……,它真的彻底消失了吗?不会再……,回来?”

博士正在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回答:

“我已经把它的本体拉了下来,封入弓中;它已经不能脱困,除非......。”

“除非什么?”

博士抬起头,面罩转向窗外。帕察特城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除非有更强大的力量。”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享受你的自由吧,提丰。你值得拥有它。”

提丰凝视着博士的背影。这个神秘的男人,身上藏着太多她无法理解的秘密。但此刻,她选择信任——不仅仅是因为恩情,也因为直觉告诉她,博士所面对的黑暗,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深邃。

而她的弓,现在已经不再是梦魇的载体,而是真正的武器。一把能够对抗黑暗的武器。

这就够了。

“那我先告退了,博士。”提丰微微躬身。

“去吧。好好休息。”

提丰转身离开房间。门轻轻关上后,博士依然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几分钟后,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黑色的手套下,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纹路,正缓慢消退,最终完全消失。

“不过是一个弱小的个体......,”博士低声自语,然后摇了摇头,“比预想的要顽固一点。但还远不及我。”

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帕察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他需要尽快返回罗德岛本舰。凯尔希大概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即使生气,凯尔希也不会对博士做什么的。

而提丰……,她会在萨米冰原上继续她的生活,继续作为罗德岛的合作者工作。但从此,她的命运之线,已经与博士、与罗德岛更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夜空,泰拉的双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向大地,也洒向北方那片广袤的白色荒原。在那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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