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冷醒的。

脚踝和一小截小腿露在被子外面，被清晨的空气冻得发麻。沙发太短，无论怎么蜷缩，总有部位会露出来。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房间里灰蒙蒙的，光线从挂着白霜的窗户透进来，是一种清冷的、泛蓝的色调。雪停了。

我轻轻动了一下，浑身的关节都在抗议，尤其是后腰，又酸又僵。我花了点时间，才适应了这种酸痛，然后小心翼翼地坐起来。

被子从我身上滑落。我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脚，穿上放在地上的拖鞋。

第一眼，我看向床的方向。

她还睡着。姿势和昨晚入睡时几乎一样，面朝墙壁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睡得很安静，一动不动。

我蹑手蹑脚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沙发果然不是睡觉的地方。

我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头发乱糟糟的。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刺骨的水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思绪开始转动。

她还在。这不是梦。

接下来怎么办？今天是……对了，今天是周末，学校没课。但她呢？她有什么打算？我总不能一直把她藏在宿舍里。

宿管阿姨那边，昨晚是糊弄过去了，时间长了肯定不行。还有吃饭的问题……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走出卫生间，她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被子拥到胸前，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初醒时有些懵懂和迷茫，但当我看向她时，那层迷茫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种安静的警惕取代。

“早。”我生硬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因为刚醒来而有些沙哑。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烧点热水。”我说着，拿起电热水壶去接水。熟悉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我们都没说话。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凝滞。昨晚上那种因为共同应对寒冷和陌生环境而产生的、微弱的联系感，在晨光中似乎又变得稀薄了。我们重新变回了两个不知该如何相处的陌生人。

水开了。

我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她一杯。这次，她接过去的动作比昨晚快了一点，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低下头，小口地喝着。

我也喝着自己的水。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带来一点暖意。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隔着一段距离。晨光渐渐亮了些，能看清窗外一片银装素裹。

屋顶、树枝、地面，都盖上了厚厚的雪，世界变得干净而安静。

杯子里的水喝掉一半时，我觉得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

至少，我需要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一直用“喂”或者“你”，太奇怪了。

我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大。

她抬起头看向我。

“我叫陈默。”我自我介绍，“耳东陈，沉默的默。”

说完，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我，似乎在等待下文。

“你……”我斟酌着用词，“该怎么称呼你？”

问题问出口，我又有点后悔。如果她不愿意说呢？如果她根本没名字，或者不想告诉我真名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时，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

“……小雪。”

我愣了一下。“小雪？”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更小的声音补充了两个字，几乎像耳语。

“……苏小雪。”

苏小雪。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道这是她的真名，还是她临时想到的称呼，或者只是她愿意让我知道的一个代号。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个可以称呼她的方式。

“苏小雪。”我念了一遍，然后试着用更自然的语气说，“好，小雪。”

这个名字，在这个大雪初霁的清晨，听起来很合适。干净，清冷，就像窗外的世界。

她听到我叫她“小雪”，睫毛颤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又把脸往杯口埋了埋。

名字的交换，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标志着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非常初步的、临时的关系。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了。

“今天我没课。”我告诉她，同时也在思考接下来的安排，“是周末。你……有什么打算吗？”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然后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很清晰。她没有打算，或者说，她无处可去。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

“那……”我看了看墙角那堆泡面箱，“早餐……想吃什么？我这里只有泡面，或者……我可以去食堂买点别的回来。”

提到食堂，我顿了一下。我不能带她去食堂，那太引人注目了。我只能自己去买回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然后她又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都可以。”

都可以。这大概是她目前最常给出的答案。

“那我去食堂看看。”我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昨晚借给她的那件羽绒服还在椅背上搭着，有点潮——我穿上自己另一件稍薄一些的棉服。“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床上，捧着水杯，看着我。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单薄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宽大的白色T恤，散乱的黑发，苍白的脸，让她看起来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脆弱的植物。

“我锁门。”我说，“你……自己待着，没问题吧？”

她点了点头。

我拧动门把手，打开门，走出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反锁了。“咔哒”一声，门锁合上。我和她，又被一道门隔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周末的早晨，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懒觉。我踩着旧地毯，快步走下楼梯。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画面，想着“苏小雪”这个名字，想着她那双安静却藏着很多故事的眼睛。

走到一楼大厅，宿管阿姨正在值班室门口扫地。看到我，她停下了动作。

“哎，陈默。”阿姨叫住我，压低了声音，“你那个表妹……怎么样了？昨晚没吵到别人吧？”

我心里一紧，面上尽量保持平静。“没，阿姨，她……挺好的，睡得早，没吵。”

“那就好。”阿姨点点头，眼神里还是有点狐疑，“她什么时候走啊？这宿舍毕竟不让留宿外人，时间长了可不行。”

“我知道，阿姨。”我赶紧说，“就……就这两天，找到地方就走。麻烦您了。”

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继续扫地了。

我快步走出宿舍楼。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味道。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少数几个早起锻炼或者去图书馆的人。

我走向食堂。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的生活节奏，从昨晚开始，被彻底打乱了。多了一个人，一个来历不明、充满秘密、需要隐藏和照顾的人。这带来了无数的麻烦、风险和不确定。

但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看着雪后澄澈湛蓝的天空，呼吸着冰冷干净的空气，我第一次没有感到往日清晨那种惯常的、沉入心底的空虚和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具体的困惑，一种实在的负担，还有一种……极其微弱、连我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更不愿去承认的……一丝丝光亮。

那光亮很微弱，像雪地反光中的一粒冰晶，随时可能融化。但它确实存在。

我知道，麻烦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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