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大晴天，城市的街景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明亮。

离城区有些远的废弃工厂弥漫着难闻的废材味，此时正冰冷地陈列在那儿，被灰布盖住的它们像是在为沉没在此处的资本哀悼。一片死寂之下，仿佛离文明社会甚远的这里，少有的外来人闯入了。不知是有什么约定成俗的规矩，荒无人烟的地方总会发生一些不那么好的事，就好比如今，溅满此处的血液鲜艳的颜色就这样玷污了这里深沉的灰——高大的男性保持着额头中弹的姿态，手上的刀伴随着脱力而从掌心滑落，男人就这样瘫在了白发女孩的身上。

爱丽丝颤抖着握着手里的枪，她伸出手总之先关上了枪的保险，而后才将逐渐失温的男人从她身上推开。汗水几乎浸透她西装外套下的白衬衫，爱丽丝喘着粗气，她浑身发软，却不得不从冰冷的水泥地将自己撑起，掌心因为粗糙的水泥地而被磨蹭破了皮。她发着抖，看向被自己推到一边的男人。灰发的男性睁大着那双再也不能正常闭上的眼，面容停留在痛苦与震惊之间，额头附近的枪伤周边形成的焦热痕迹让人不难判断这是近距离开火的结果。

变得疯狂的理智和感性同时在爱丽丝的脑中冲撞。

他死了，再也不会醒来，伴随着这件冰冷事实的，还有另一个结论在心中浮现：她杀人了。

不久之前，在废弃工厂附近的小巷里，突兀地响起了两个人急促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冲进小巷的，是一个灰头土面的高大男人，他穿着的普通连帽衫并没有让他手里抓着的水果刀显得平凡。他奔跑着，踩着平底鞋的女性紧随其后。

这个男人是这次爱丽丝的追击目标，他就是只用了一把水果刀就连续犯下数个恶性案件的杀人魔。

“这可真是惨烈。”

作为新人的爱丽丝负责地做着笔记，杀人现场的气氛太凝重，她能明白对方这样感叹的原因。聪明的她当然没有将前辈这句感叹的话一同记上去，她也在心里暗暗同意着前辈的意见。

这是她第四次亲临杀人现场了，还是无法习惯现场的残酷和血腥。

死者是一名女性，尸体被发现在她的自宅阳台。凶手先是用皮带将其勒晕，又将死者用床单结成的绳索悬挂在阳台的栏杆上，之后残忍地用水果刀将死者的颈脖割开，从高空淋落的血很快让这里的居民发现了死者，于是报警。

警察赶到的时候，犯人已经不知所踪。

这是第四位被以这样的方法杀死的女性了，经过具体分析，可以基本排除模仿犯的可能性。杀人魔只挑女性，并一定要通过那样残忍的方式杀害并让人发现的行为极其恶劣，然而这个案子却迟迟得不到侦破。说实话，不止爱丽丝的前辈着急，爱丽丝也想快点将这个杀人凶手绳之以法，让这样穷凶极恶的疯子接受法律的制裁。

毕竟…这件事的愉快犯性质让爱丽丝想起了当年将她的父亲置于死地的炸弹魔，那个案子直到现在都没有侦破，甚至连凶手的目标人群都没能确定。那之后，炸弹魔停止了行动，警方因此没能抓到对方的踪迹，那个家伙仍然逍遥法外。当然，与此相同的还有连环女性杀人案，让爱丽丝想起了那个曾经将噩梦带给她的男人。那是她仇视的对象，是她厌恶的本源。

遗憾的是，这次的案子和爱丽丝所想的那两个案子都没有什么关系。

通过心理侧写师与目击证人的协助，倒是基本锁定了这个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嫌疑人是一个40岁以上，身高一米八九的无业游民，根据资料显示，他曾在军队服役。灰发，削尖的脸上一对深深的眼窝，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爱丽丝憎恨的那个男人。毕竟搜查工作还是更加重要，爱丽丝只得暂时将那不愿回想起的过去放到一边，继续将精力投入到搜查之中，问题就是接下来该怎么找到那个杀人魔的踪迹了。

整个搜查一课最心急如焚的就是爱丽丝了。她经常挑灯调查，通宵一整夜。

还好艾瑞克结束春假，已经回英国了，不然他肯定会阻挠爱丽丝，她不想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放缓搜查。

草菅人命不说，犯罪手法也像是仗着自己高大魁梧而在折磨受害者一样……简直不可原谅！

伴随着这样的仇视心理，率先抓住杀人魔踪迹的也是爱丽丝。因为事出突然，她和随行的前辈开车将那个杀人魔逼到近郊。很快，废弃工厂附近的小路没有男人开来的赃车再前进的余地，慌乱之下被一辆警车围追堵截的杀人魔只能弃车逃亡。警笛声震耳欲聋，爱丽丝‘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从车里走了出来。

爱丽丝姑且在车行进途中叫了支援，但他们自然没那么快赶到。

“我们追。记住，如果有危险，不要忘记你带着枪。”

“是！”

爱丽丝听话地将佩枪拿了出来，把保险解除后上了膛。

爱丽丝很快听见了来自深巷的大动静，对方似乎撞歪了废弃的钢材，于是她主动和前辈分头行动，抄了一条近道。

她举着枪奔跑，最终将杀人魔逼进了死路中。

她将准心对准对面的凶犯，出声警告杀人魔不要轻举妄动。然而，出乎爱丽丝意料的是，对面的男人并不是什么马上就可以制服的冲动犯罪者，而是实打实的蓄意杀人犯，被逼到死路的他毫不犹豫地将爱丽丝标记成了下一个目标。

杀人魔还没等爱丽丝开枪威慑，就直直地握着刀朝爱丽丝的方向冲了过去。近身搏斗持枪并不是一个理智的行为，平日里一直机敏无比的爱丽丝被男人朝她冲过来的架势吓到，脑中闪过来自特瑞斯的恐惧的那么一瞬间，杀人魔一手拍开了爱丽丝手里的枪，转而将爱丽丝扑倒在地。

被直直撞在地面的眩晕感让爱丽丝愣神了一瞬，她很快回神，趁着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姿势还没有固定，她随着本能抬腿化解了男人的压制。可对面高大魁梧的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曾经在军队服役的经验让他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用搏击技巧轻易制服的对象。

他们扭打在了一起，一时间将地上的尘埃卷起。

爱丽丝并不是没有占据优势的时候，奈何对方持有刀具，仅是让自己不要受伤就已经竭尽全力。在对方拼死一搏的招式下，爱丽丝被完全压制了。不输来自男性巨大力量的爱丽丝本试图用腿将对方踢开，可对方居高临下的架势完全将爱丽丝腿的动作封锁不说，光是招架来自他的拳头就已经十分吃力。

杀人魔没有再给爱丽丝更多的时间，因为他听见了往这里赶来的另一个警察的脚步声。于是他用一条腿压制住爱丽丝的下身，侧跪在爱丽丝身上的同时，他双手举起刀用自己全身的力气毫不犹豫地朝爱丽丝的颈脖刺去——

爱丽丝的赤瞳因为紧张剧烈地缩小的同时，她艰难地用手臂的力气将男人手上的刀与自身阻隔，可对方毕竟占据在爱丽丝身上，完全可以用全身的力气压住那把刀，将重量全部施加在刀刃上，然后……

近在咫尺的刀具眼看就要刺穿爱丽丝不断颤动的颈脖，她手臂的力量逐渐开始脱力，咬着牙的她坚持不了多久了，此时哪怕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也无法让她的身体机能在这个时候更进一步迸发强大的力量。

她会死。

她的赤瞳紧张地四处张望，因为恐惧而加重的呼吸逐渐让她越来越没有招架的力气。

绝境之下，爱丽丝突然看见了希望——刚刚被这个杀人魔拍到一边的枪，竟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她的左侧，一定是他们扭打的时候不知不觉移动了位置，她才会恰巧被压倒在这里。

爱丽丝没时间想那么多了，为了活下去的最后一次发力，她单手冒险一般收力的同时，用手肘将男人刀的轨迹撞开，杀人魔一惊，手里抓着刀的力道一斜，巨大的力度不再有阻挡，毫无悬念地刺中了爱丽丝的肩膀。吃痛的同时，爱丽丝趁着男人想将刀拔出间隙，用另一手够到了那把枪，她没有犹豫，朝着男人的额头就来了一枪。

“砰”

“当场击毙…吗。这就是你的报告？”

上司翻阅着下属递上来的文件，抬眼看了看站在办公桌前的白发女孩，眼前的爱丽丝狼狈地站在那儿，脸色苍白的就像刚刚经历了那件恐怖的事似得，明明离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三天，坚持提前出院的爱丽丝仍然没有恢复精神。

“是的…非常抱歉。”

爱丽丝低着头说着，她局促地搓着颤抖着的手，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那个曾经优秀、在警校拥有最好成绩的女学生。

在犯人的威胁下，开枪自卫对于警察来说并不是不被允许的事。而爱丽丝也已经付出了她的代价——险些被刺穿的右锁骨，已经让负伤的她无法再继续胜任刑事部搜查一课的警官一职。她真该庆幸，最终的结果只是刺进肉里，很幸运的没有伤及骨头，不过伤口显然已经影响到了爱丽丝右手的使用。同时精神创伤也不可忽视，差点因公殉职对于年轻人来说可真不是什么好体验，眼前的大个子女孩显然需要好好休整一阵。

“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你看上去精神很不安定，需要我帮你联系心理医生吗？”上司扶了扶眼镜，询问着。

“我想…不需要。我想申请假期，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还能不能好好工作……”爱丽丝捂着右肩的伤，说着。

同时，她也知道，她客观上杀了人这件事，就是让她对自己的一切感到迷茫和犹豫的原因。

“我知道了，我会给你安排的。”上司说完，在爱丽丝的报告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非常感谢……”爱丽丝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她真的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她经历的那个噩梦。

如释重负，爱丽丝从上司的办公室走了出来，门口站着的是查尔斯·格兰登和艾玛·格兰登。他们怎么在这儿？查尔斯爱丽丝还能理解，爱丽丝杀死的那位杀人犯就是英国陆军出身的家伙，查尔斯是因此作为协助前来帮忙的，作为国际搜查官的他也在这栋大楼和爱丽丝一起工作。艾玛又是怎么回事？来看她表哥的？

爱丽丝一出来，和爱丽丝关系不错的艾玛就拥了上来。她记得每次查尔斯想要留下来熬夜工作的时候，都会被他妹妹一通电话叫回去，爱丽丝可不止一次调侃过查尔斯是个出门在外还得被妹妹管着的国际搜查官，明明他妹妹只是个普通人，这次却执意跟着他来日本，说是为了看他叔叔亚萨克和观光，如今却没完没了地黏着查尔斯，以至于爱丽丝都被她黏上了，真糟糕……

“你上司都跟你说什么了？他会让你停职吗？”艾玛焦急地问，天，这事儿都传到她耳朵里了，爱丽丝幽怨地盯着查尔斯，他怎么总是那么能说呢？

“没可能因为这件事停职，当时的情况很危急，开枪是合法的！”查尔斯出声打断了艾玛的询问，就像他在爱丽丝带着报告书进了办公室后，忐忑之间嘴里絮絮叨叨反复安慰着艾玛的那些话一样，现在，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得不说…这回爱丽丝能捡回一条命也真亏她的随机应变能力，如果不是她用手肘将那个杀人魔的刀撞开，爱丽丝脱手拿枪的时候她就会一命呜呼了。虽然这次的事情最终造成那样的局面也有爱丽丝的一份责任——如果她不着急上火而丢下前辈去抄近道的话。

“我是不懂啦，可是，你都有枪了，你为什么不提前开枪？非要等他的刀捅进你肩膀？”艾玛歪头说。

外行人怎么总是对这些事这么轻描淡写…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爱丽丝能及时在对方接近前就给他的脚踝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来上一枪，她也不至于被压制地那么狠，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至于爱丽丝为什么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她不想回忆。她又怎么能说是想起了过去的阴影而将她的专业素养在那一瞬间抹去了呢？

“艾玛！”查尔斯连忙将表妹的冒犯行为呵住，艾玛这管不住嘴的毛病总是不经意间发作。

艾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让爱丽丝伤心了，她连忙捂住嘴，为时已晚，尴尬了几秒后，她着急地跟了一句：“抱歉…我们别议论这些了。”

爱丽丝勉强起了一个微笑，她只是摇摇头：“没事。这次也是我不够小心，要是我能更聪明，早点让他失去反抗能力，或者把他制服的话，对吧。艾玛说的并没有错，确实是我不小心将自己带进危险的境地了。”

现实可没有苦笑着的爱丽丝说的那么轻松，她对自己的调侃某种意义上也只能更加深她的坏情绪。

尴尬的气氛没有蔓延更久，拐角处就冒出了一个精神小伙。

“哟，爱丽丝！”

“山田！好久不见！”爱丽丝认出了那个交通部的开心果。高大的山田身后跟着的是小个子的女生森山，她是山田的女朋友。

“什么好久，早上在食堂吃早餐才见过的，我还把他三明治里的煎蛋偷偷塞给你了，你全忘啦？”森山不高兴地叉着腰，指着爱丽丝的鼻子不满地说道。

“爱丽丝就是这样，吃进去的东西马上就会忘记嘛。”艾玛笑道。

喂，我和你就认识了一个月不到吧…这样说很失礼诶。

爱丽丝将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别说这些了，我们一块去喝酒怎么样？我发现了一家好店，黑啤无限续杯，还有适合女士和查尔斯的花茶！”山田说着说着，手就搭在了查尔斯的肩膀上，给查尔斯来了记锁喉。

“嘿？！”查尔斯听出了山田的嘲讽之意。

他本挣扎着想要脱开，但奈何山田力气太大，弥留之际的查尔斯真好奇这个大力士为什么不去W○E而在这儿当警察。

直到森山出脚用鞋跟狠狠踩了一下山田皮鞋下的脚趾，这才将查尔斯救了回来，虽然森山的目的不是为了救查尔斯：“你干脆杀了我吧，我可不想和满身酒气的家伙睡在一起！”她又开始这样抱怨了，一如既往。

“好咯好咯，既然这样，那就愉快的决定啦，今天大家都没有晚班，反正爱丽丝晚上也没什么事吧？哥哥也一块，大家一起聚一聚嘛！”艾玛说。

你到底是怎么和所有人都混得那么熟的…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一些资料没有整理，我马上跟上。”

若是以前的爱丽丝，这时说不定就拒绝了。现在的她格外需要陪伴，就算她自己不想承认，身边还是很需要人气儿的，不然，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呢。艾瑞克也不在家，回到家也只是一个人，老实讲，如果可以的话，她今晚都想睡在酒馆了。

她愿意依赖这些人，也是因为他们是纯粹的好人，是让爱丽丝不用心存疑虑就可以正常相处的人，成年人的世界比起学生时代要轻松了不少，她很喜欢。

在听了爱丽丝说的话之后，几个和爱丽丝关系一直很铁的家伙们并没有先行一步，而是等爱丽丝处理好她那边的事务后才和她一起散着步来到山田说的新店。

当然这之间还有山田跟着导航反而在所有人都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时候走到反方向的小插曲……

几个警校就在一块的同僚们聚集在一起，还是让有些迟来的聚会显得不那么单调了。

这是一家普通的居酒屋，卖的食物除了一些常见的下酒菜，还有不少关东煮之类热腾腾的东西。聚会的氛围十分愉快，除了查尔斯怎么着都不愿意喝酒有些让山田觉得不尽兴，还有艾玛偷偷往哥哥的拌豆腐里撒了些堆成山的胡椒粉以外，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

森山像往常一样，喝大了就开始胡言乱语，她开始抱怨大半夜的值班和工作上遇到的奇葩，还有一些山田生活上的小毛病。山田还是老样子千杯不醉，话是这样说，他并没有那么多的钱能让他买千杯黑啤：山田也是到了才发现续杯并不免费，看见陪山田折腾累了而疲惫的众人，山田还是决定在这家店落座。

大家都没有忘记这次的聚会是为了安慰爱丽丝，他们平时就很关心爱丽丝，他们总是无微不至且不动声色。这次……好像反应有些太热烈了。

其中爱丽丝被特殊对待这件事最为显著，森山和艾玛不停地往爱丽丝的碟子里夹东西就算了，山田还不停给爱丽丝点新的餐点，一边点还一边捏着自己贫瘠的钱包说他请客。查尔斯倒是一如既往的死板，他看上去十分担心爱丽丝的伤势而犹豫要不要给她这样喂东西吃，毕竟居酒屋菜单里的那些东西，有不少是对此时的爱丽丝来说的忌口。

聚会进行着。

爱丽丝喝的梅酒让她逐渐进入飘乎乎的微醺状态，脸蛋红扑扑的同时，嚼着嘴里的鱼丸，她开始有些觉得自己正置身在暖烘烘的火炉前。这样被大家包围的安稳，让爱丽丝逐渐沉浸在其中。是度数低的梅酒带来的醉感让她这么想的吗？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幸福，在她遇到苦难的时候，她的朋友就在她的身边，永远不会离开。

居酒屋的暖色灯光好像也将爱丽丝的身子照得酥软似得，这几天一直处于高压状态的爱丽丝彻底放松了下来。

不过就是杀了个人而已，大家都会陪着她的吧？没错，只要有大家在的话……

不过…就是杀了个人而已？

她突然从这给自己制造的美梦中惊醒，捏紧了酒杯的同时，她的面色变得铁青。

她仍记得肾上腺素从自己的身体里如退潮一般离去后，浑身颤抖的她看着眼前糟糕的场景，四肢发凉的她甚至连尖叫的心思都冷了下去。

她开枪夺走了什么人的生命，为何还能轻松地在这里喝酒？

右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这并不能让爱丽丝觉得这是惩罚，也并不能抵消她的负罪感，劫后余生的感觉也并没有让爱丽丝觉得她做对了。明明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对方伏法，却开枪夺走了那个杀人魔的性命。她本想安慰自己对方本身就该死，可这样的思维模式不适用于作为警察的她，她当然知道私刑是不被允许的事情，她能不被惩罚也是因为她拥有开枪自卫的权利。

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无法不去责备自己。她明明不想伤害同类的，绝不想的！她无法接受同类的逝去，她从以前开始就一个珍重生命的人！这种情感在她的父母逝去后显得更加强烈，她却动手了，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下意识地动手了。她真的不愿想起那时噩梦般的情景，手腕因为后坐力微微发酸的同时，她呆愣地坐在原地，看见赶来的前辈之后，她那绝望又无助的模样几乎让她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她还在以对方该死这个理由来冲淡这个她开枪杀人的事实，这实在是让她抓狂。她越是去想，就越会自我厌恶，她实在无法遏制自己不往死胡同里走，她已经完全不明白她到底该怎么思考了。

“你知道吗，想要杀人的第一步就是将对方非人化。”

脑中闪过了特瑞斯的那句话。

她也…变成和他一样的杀人犯了吗？开枪夺走他人的生命这件事…明明一直都是爱丽丝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明明是合理合法的手段，为什么让她这么痛苦？难不成她果然不适合当警察？

可是，换个思路来考虑，正因为她开枪了，她才能坐在这儿，和同伴们聚会。

是因为她开了那一枪，所以她才获得了这些？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淡绿色的液体随着爱丽丝颤抖着紧握的手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晃荡，漂浮在液体之上的青梅鲜艳的颜色本应让人心情愉悦，这杯酒的主人的精神看上去却并不安定。

注意到了爱丽丝的异状，艾玛凑到爱丽丝边上，用英文小声开口：“果然先回去比较好吧？”

艾玛轻柔的声音至少将爱丽丝从那思想的深渊中拉了回来，爱丽丝回过神来了。

于是，商议过后，大家决定散场。

出了店门，山田搀扶着几乎要因为醉酒而晕过去的森山，艾玛则将查尔斯往爱丽丝那边推了推：“这可是个好机会，她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你多陪陪她！”艾玛压低了声音，说。

自从来到日本，艾玛就一直关注着查尔斯和爱丽丝，查尔斯到日本的第一天还在和艾玛抱怨日本警察傻乎乎的呢，结果转眼就迷上同事里的姑娘了。傻子都知道查尔斯喜欢这个白发的女孩儿，艾玛当然愿意为哥哥的恋情加油。

嘈杂的人声将艾玛的声音几乎盖了过去，一下下被推搡到爱丽丝面前的查尔斯当然知道自己的表妹到底在想什么。

在街边灯光的照耀下，爱丽丝将自己的耳发挽到耳后，试图让醉酒的自己稍微清醒一些。穿着工作服的她此时看上去又狼狈又低落，那双本应鲜丽可人的赤色双瞳此时暗暗的。查尔斯虽然不明白爱丽丝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和爱丽丝相处的时间并不久，是仅几个月时间的搭档关系。他不止一次和爱丽丝讨论过案情，由此能得知她细腻到极致的心思，兴许是这些相处让他有了他了解爱丽丝的错觉，至少他能知道爱丽丝此时很悲伤。

爱丽丝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将烦恼分享给其他人。明明被大家包容在最中心，她却还是为自己竖起了一堵高墙，将自己封闭其中。查尔斯坚信这是有理由的，也许和她的男性恐惧症有关。

不知是不是因为查尔斯在这次案子结束后就会返回英国的缘故，还是他们都是欧裔的原因？爱丽丝会和查尔斯倾诉这些事。明明查尔斯刚来日本的时候，还和爱丽丝闹了不小的矛盾呢：看不起日本警察的查尔斯总是趾高气扬的，让爱丽丝很是讨厌，若不是上司的命令，查尔斯觉得爱丽丝都不太可能和他说话——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有那么招人厌，还是爱丽丝的功劳。

虽然是被上司强迫的，同样作为‘外国人’的爱丽丝被迫和查尔斯进行了几次交谈后，查尔斯傲慢的态度竟然有所缓和。大概是谦逊又认真的爱丽丝带给他的影响吧，他竟然真的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了。但是，又不好就这样和被他骂过的其他日本警察共事，一来二去……查尔斯黏上了爱丽丝。还好，她是个好人，注意到查尔斯独自一人后，爱丽丝没有因为她和查尔斯的父亲不对付就也跟着无视查尔斯，她不仅没有让他的日本之行变得更孤独，反而主动带查尔斯了解这里，包括很多需要遵守的职场潜规则，她都一并教给了查尔斯。

像是为了表示诚意，她在开导不适应日本职场的查尔斯时，将一直作为秘密保守的男性恐惧症这件事告诉了查尔斯。明明她身边与她一起共事的几乎都是男性，女刑警的处境本来就很艰难了……即便如此，为了表示亲近与尊重，她还是真诚地和查尔斯说了这件事。

知道这事儿让查尔斯心里变得更乱了，简直就像突然接到了个千斤重的大石头。

查尔斯从来不敢主动问这个话题，他知道如果他提起，也只能揭爱丽丝的伤疤，只能让她更痛苦而已。可即便如此，查尔斯也不知道该怎么疏解这种痛苦，他能做到的只有避而不谈和陪伴。

很快，在查尔斯沉默的陪伴下，带着些微醺感的爱丽丝在公交站台前停下了脚步。

“送到这儿就好啦，不麻烦你送我了。”

她指了指公交站台，向查尔斯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她打算一个人回去吗？

明明她应该是那个最笑不出来的人。

明明看上去外表那么坚强，却是个拥有易碎品质的人，这种反差经常让查尔斯不知所措。

查尔斯看上去有些窘迫：“我今天没有开车，我是说…我走着送你，你不想和我一块走一会儿吗？”

他想起曾经邀请爱丽丝上他的车，将她送回家的那次。他是出于他对爱丽丝的纯粹恋慕才这么做的，可是，面对查尔斯善意的邀请，被邀请的对象却露出了近乎是恐慌的表情，这就已经够糟糕了。

比起被残忍拒绝的尴尬，查尔斯竟然第一次开始在意起对方的感受了。平时表现出一副精英模样的爱丽丝从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她一定又想起糟糕的回忆了。感到挫败感的查尔斯只得不再多问，无奈之下，他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对爱丽丝做出这样的邀请。

如果是警车的话爱丽丝就可以啊…警车的话她完全不会紧张啊……该说她恪尽职守呢还是什么呢……

“抱歉…我还是没法习惯。”

爱丽丝支支吾吾的，看上去她还是没法习惯在夜晚和男性走在一起，所以出声拒绝了查尔斯。

这是一个并不让人意外的答案，尽管如此，查尔斯还是像每一个第一次追求爱恋的女孩的男性一样，他失望了。

“这…这算是之前告白的回复吗？我知道我强人所难了，但我实在是无法停止对你的……”朝着爱丽丝的方向向前一步的查尔斯看上去有些焦急，他就如同他所说的话一样，无法停止对爱丽丝这个优秀坚强的女孩的喜欢。

面对查尔斯突然的接近，爱丽丝本能地一缩，查尔斯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僭越。

查尔斯握紧了拳，退了回去：“……对不起，我不该继续说这些，给你添麻烦了。同事间这么做让你觉得讨厌了吧。”他低着头说。

他和爱丽丝之间的社交距离，从开始追求她，到帮她克服男性恐惧症开始，就从未缩短过，他知道他肯定是操之过急了，他和爱丽丝不过相识短短几月的时间，爱丽丝不愿意接受他也是理所应当的，在这样的异国他乡，说不定也只是他擅自对同样是欧裔的爱丽丝产生了亲近感。

然而，出乎查尔斯意料的，是爱丽丝对于查尔斯的这个态度的回答。

“咦？原来我们不是已经在交往了吗？”

她突然像是在疑惑一切一样，说出了这句让查尔斯诧异不已的话。

“啊？”

“我还以为自从你告白，我们就已经在交往了？”

这回轮到爱丽丝慌张了，她看见查尔斯不可置信的样子，意识到一直以来她都会错意了。

“额，可是？你不是说让你考虑一下吗？”

查尔斯完全无法忘记那天的情景，他记得，那天他约爱丽丝来到了正式的法式餐厅。浪漫的烛光晚餐的气氛散着奢靡的气氛，不太习惯穿礼服的爱丽丝看上去是那么的可爱。身为有钱人家的他花了重金包了场，请了来自法国的大厨不说，查尔斯记得他还准备了玫瑰花还有适合告白的小提琴曲。

那天夜色很美，从那家餐厅的落地窗里，能看见漫天的东京夜景带来的星光点点。

查尔斯准备了很久，就是为了能在那天说出自己的心意。他其实一直以为爱丽丝已经看出来了，但确定关系一定需要正式的场合和正确的仪式。

“那是…那是侍应生问我要不要往冰淇淋上撒点跳跳糖的事情……我之后不是答应你了吗？”爱丽丝回忆着那时候的场景。

她记得她点的冰淇淋上还有红豆，价格她没敢看，似乎有好几个0，尝起来好像挺一般的。看出她并不满意的侍应生说能加跳跳糖，爱丽丝的心情才顿时好了太多。

说实话她完全不习惯这里的氛围，只是坐了几分钟就让她如坐针毡，她真想快点吃完这餐饭，或者现在就走人，可查尔斯看上去好像有很重要的话要说，这让爱丽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跳跳糖这个选项让爱丽丝冷静了下来，话是这么说，她也不想因为跳跳糖这件事感到太兴奋而让她失去礼仪感，所以她只得强忍着想往冰淇淋上加跳跳糖的欲望，对侍应生故作优雅地说了句：‘我考虑一下’，而后才转过头……

红着脸答应了查尔斯的告白。

“可我以为那是你在回答跳跳糖的问题！”

查尔斯几乎抓狂了，他只记得当时他觉得被拒绝后，大脑一片空白了大约三十秒左右，才慌忙地为了不让气氛尴尬而转而去聊菜品的事情。

原来这么久，两个人都陷入了巧合造成的误会之中。

“哈哈哈哈——”

他们不可避免的为了这个事实一同笑了出来，几乎笑得前仰后合。而查尔斯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爱丽丝刚刚所说的不习惯，是指她并不习惯被恋人送回家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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