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汀瑶看着他这副骤然脸红、仓皇移开视线、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般的模样，那双清澈的杏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疑惑，但更多的，依旧是那种惯有的、温润平和的沉静。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低垂的侧脸一眼，然后，也缓缓地、重新转回了头，恢复了方才那种端正而安静的坐姿，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与明青剧烈的反应，从未发生过。

只是，她那原本只是透着自然健康粉晕的耳垂，此刻，似乎也悄悄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如同樱花初绽般的粉色。

阁内的气氛，因着这短暂而微妙的插曲，似乎有了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凝滞与……暧昧的发酵。

阁内那因明青失神凝视与仓皇躲避而短暂凝滞的、略带微妙尴尬的空气，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愈发清雅醒神的茶香悄然打破。

侍女芷露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个光润如玉的朱漆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数个同样质地的、薄如蝉翼的白玉茶盏，以及几碟造型雅致、色泽诱人的清爽茶点。她步履轻盈，姿态娴静，将托盘稳稳置于苏景玥手边的紫檀木雕花小几上，然后垂手退至一旁。

苏景玥的目光从女儿与明青身上收回，脸上那温婉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因着这恰到好处“解围”的茶点到来，而更添了几分作为主人的热忱。她优雅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一只白玉茶盏的边缘，目光扫过阁内众人，声音轻柔地介绍道：

“柳姐姐，菀宁，青儿，漪儿，这是山庄新近才试制成功的‘玉露凝香’，用了今年第一批、带着晨露采摘下来的玉兰花苞，配上初春的明前龙井嫩芽，又添了几味山庄独有的、性温助消化的香料，以特殊的冷凝法炮制，再以山后的活泉水冲泡。茶汤清冽，香气清雅持久，最是解乏生津。你们一路辛苦，先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芷露奉茶。

芷露会意，上前一步，动作娴熟而优雅地，开始为客人们逐一奉茶。她先走到主位，为苏景玥捧上一盏，然后是柳娴，接着是苏菀宁。她奉茶时，姿态恭敬，低眉敛目，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显示出极好的训练。

轮到为明青奉茶时，芷露端着茶盏，走到罗汉榻前，微微屈身，将茶盏平稳地递向明青。明青连忙伸手去接，口中低声道谢：“有劳芷露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动作也略显僵硬，显然还未完全从方才的窘迫中恢复过来。

然而，就在芷露准备将茶盏递给他，转而要去为旁边的小明漪奉茶时——

坐在明青身侧、一直安静不语的季汀瑶，却突然微微动了动。

她先是抬起那双清澈的杏眼，看了一眼芷露，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明青，然后，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轻轻开口，声音清悦，对芷露道：“芷露姐姐，我来吧。”

说着，不等芷露反应，她已伸出那双白皙纤细、十指如玉笋般的手，动作自然地从芷露的托盘中，轻轻拈起了那只原本要递给明青的白玉茶盏。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芷露递盏的指尖，有了极其短暂的、一触即分的接触。

芷露显然对小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只是顺从地松开了手，将那盏茶让给了季汀瑶，自己则退后半步，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季汀瑶端着那盏温热的、散发着清雅“玉露凝香”气息的茶，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明青。她的坐姿依旧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捧着茶盏，手腕纤细，姿态恭敬而不失亲近，将那盏茶，稳稳地递到了明青的面前。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落在明青那张因她突然的举动而再次显出几分愕然、脸颊依旧残留着可疑红晕的脸上，然后，用她那清悦中带着一丝江南软糯的声音，轻声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青哥哥，请喝茶。”

又是这声“青哥哥”，与方才初见时那声遥相呼应。只是这一次，距离更近，声音更轻，在袅袅茶香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只有当事人才品得出的、极其细微的温度。

阁内众人的目光，似乎都随着季汀瑶这个自然而然的举动，再次若有若无地聚焦过来。柳娴的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与满意交织的光芒；苏菀宁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苏景玥则是含笑望着，目光温柔，仿佛对女儿的懂事与“亲近”甚感欣慰。

而明青，在季汀瑶亲自端起茶盏、转向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整个人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再次僵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捧着白玉茶盏的、白皙纤细的手，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听着她那声轻柔的“青哥哥，请喝茶”，大脑竟有一瞬间的空白。

直到那盏温热的茶几乎要递到他胸前，他才仿佛大梦初醒，连忙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接那盏茶。

“多、多谢……汀瑶妹妹。”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磕巴，伸出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季汀瑶递茶的手指。

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电流感，瞬间从相触的指尖，窜上了明青的手臂，直击他的心脏！那触感，是温热的（来自茶盏的温度），是细腻光滑的（来自她如玉的肌肤），是……与他以往触碰过的任何女性肌肤都截然不同的。没有母亲指尖的柔软丰腴与灼热体温，没有月娘手掌的温厚包容，也没有大娘那带着蔻丹与挑逗意味的触碰……就只是简单的、少女指尖的、干净而微凉的细腻。

然而，正是这份简单、干净、微凉的触感，在此刻心神不宁的他感知中，却仿佛带着某种惊人的魔力，让他本就混乱的心跳再次失控，一股比刚才更甚的、滚烫的、混合着羞耻、悸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慌乱的血液，猛地冲上头顶！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狠狠地烧红了起来！这一次，甚至连眼尾都染上了羞窘的绯色。他几乎是触电般，飞快地、狼狈地，从季汀瑶的指尖“抢”过了那盏茶，动作之大，险些让盏中清亮的茶汤晃出几滴。

季汀瑶似乎也被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愣，那双清澈的杏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自然地收回了手，重新端放在膝上，目光也微微垂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指尖相触，并未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只是对方一时失手罢了。

明青紧紧捧着那盏温热的茶，仿佛捧着什么烫手山芋，低着头，不敢再看季汀瑶，也不敢去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的温度，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如同擂鼓般狂野的心跳，也能清晰地闻到指尖残留的、除了茶香之外，似乎还有一丝……属于她的、那清甜纯净的幽香？

这念头让他更加心慌意乱。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想要掩饰自己失态、打破这尴尬气氛的冲动，在众目睽睽之下，僵硬地、几乎是有些粗暴地，端起茶盏，也顾不得茶汤是否烫口，就猛地喝了一大口。

“唔……” 滚烫的茶汤猝然涌入喉中，带着清雅的玉兰与龙井混合的香气，以及一丝奇异的、清凉回甘的香料余韵，确实如同苏景玥所说，清冽生津，瞬间抚慰了他一路的疲惫与心头的燥热。然而，这过于急促的吞咽，也让他被呛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连忙放下茶盏，用手背掩了掩口，咳嗽了两声，脸上因呛咳和羞窘而涨得通红，模样更加狼狈不堪。

“慢点喝，小心烫着。” 苏景玥温声提醒，语气中带着长辈的关切。

明青胡乱点了点头，好不容易平复了呛咳，只觉得口中茶香四溢，那清雅的香气似乎真的将他混乱的思绪稍稍熨平了一些。他定了定神，觉得无论如何，也该对季汀瑶这亲自奉茶的举动，说点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飘忽，不敢直接看季汀瑶的眼睛，只是落在她身前的浅碧色裙摆上，张了张嘴，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试图找些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表达一下对茶的赞美，以及……对奉茶人的感谢。

然而，或许是因为心神太过混乱，或许是因为季汀瑶身上那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雅纯净的气质太过震撼，也或许是因为方才那指尖相触带来的冲击余波未平，他脑海中那本就不甚灵光的、属于社交场合的词汇，竟完全不受控制地、语无伦次地，组合成了一句极其笨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冒失的话，脱口而出：

“这茶……真好喝。汀瑶妹妹……你、你也……长得真年轻！”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愣住了。随即，一股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席卷！他在说什么？！“长得真年轻”？这算是什么夸奖？！对着一个比自己还小、正值韶华的少女，说“长得真年轻”？这简直比不说还糟糕！这分明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说出来的蠢话！

他的脸，瞬间红得如同煮熟了的虾子，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时间倒流，把刚才那句话死死咽回去。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戏谑与娇媚的笑声，从对面苏菀宁的红唇中逸出。她正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捻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闻言，笑得花枝乱颤，那对沉甸甸的丰盈也随之起伏波动，眼波流转，看向明青的眼神，充满了“你可真行”的玩味。

就连主位上的苏景玥，也忍不住抬手掩了掩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与一丝无奈，显然也被明青这“别具一格”的赞美给逗乐了。

而当事人季汀瑶，在听到明青这句“夸赞”的瞬间，那双清澈的杏眼，也罕见地睁大了一些，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了哭笑不得的无奈。她的脸颊，似乎也因为这过于“离谱”的夸奖，而悄然又晕染开了一层更深的、如同晚霞般动人的红晕。但她很快便垂下了眼睫，掩去了眸中的情绪，只是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姿态依旧沉静。

然而，最让明青无地自容的，是来自身旁母亲的、毫不留情的、带着“恨铁不成钢”意味的、夹杂着娇喘的低斥。

“哎哟！我的傻儿子！”

柳娴几乎是立刻伸出了手，不轻不重地、带着亲昵的埋怨，在明青的手臂上，结结实实地、怼了一下。

“啊嗯！你胡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尴尬与对儿子“不争气”的恼火，桃花眼瞪着他，却又因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过分发作，只能压低了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数落道，“哪有你这么夸人的？！什么叫‘长得真年轻’？你汀瑶妹妹正是花朵儿一样的年纪，本来就年轻！你这是夸人还是气人呢？啊？平日里教你的那些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笨嘴拙舌的，净会给你娘丢人！”

柳娴这一下不轻不重的“怼”和连珠炮似的数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明青本就摇摇欲坠的镇定。他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耳中嗡嗡作响，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他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只能死死地盯着手中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仿佛那白玉茶盏上能开出花来。

阁内的气氛，因着明青这句“神来之笔”的夸赞和柳娴的反应，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尴尬、好笑、无奈、以及一种长辈们心照不宣的、对小辈之间这种“笨拙互动”的纵容与隐隐的“乐见其成”。

而季汀瑶在母亲与柳姨的话语间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尚未动过的茶，动作优雅地，轻轻啜饮了一小口。浅碧色的衣袖滑下，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纤细手腕。

没有人看到，在她低头饮茶的瞬间，那被茶盏边缘遮掩的、微微抿着的、粉润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一丝无奈，又或许……还藏着一点点别样情绪的弧度。

阁内那因明青笨拙赞语而起的、短暂而微妙的尴尬与笑意，很快便被大人们熟稔的社交辞令与谈笑声所掩盖。柳娴嗔怪了儿子几句后，便也顺势将话题从“小辈出糗”上移开，与苏景玥、苏菀宁重新聊起了别后的风物、京城的时新、乃至锦庭玉榭与玉露山庄近来的诸般琐事。言笑晏晏，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而热烈，仿佛方才那些小小的插曲，不过是增进趣味的佐料。

明青则依旧如坐针毡，低垂着头，捧着那盏已然凉透的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仿佛这无味的凉茶能浇灭他心头的羞耻与燥热。他不敢再看身侧的季汀瑶，也不敢轻易插话，只觉自己与这谈笑风生的成人世界，与这香气氤氲的雅阁，乃至与身边这位沉静如兰的少女，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壁垒。唯有指尖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微凉触感，与鼻端萦绕不去的、那缕清甜纯净的幽香，还在固执地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苏菀宁偶尔会用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意有所指地扫过明青与季汀瑶，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慵懒地品着茶，吃着点心，仿佛在欣赏一幕有趣的默剧。

小明漪在芷露的照顾下，也吃了两块香甜软糯的糕点，喝了小半盏温热的蜜水，此刻正乖乖地坐在母亲身边，一双大眼睛却好奇地骨碌碌转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偶尔与芷露低声说一两句什么，芷露便温柔地笑着回答。

茶过三巡，点心也尝过了几样。苏景玥用雪白的丝帕，姿态优雅地轻轻按了按唇角，目光在女儿与明青身上流转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温和的笑意。她放下丝帕，转向柳娴，声音依旧温软：

“柳姐姐，菀宁，咱们姐妹说话，倒让两个孩子干坐着。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天地，拘在这里听我们这些老人家絮叨，也怪无趣的。”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季汀瑶，语气是自然的吩咐，“瑶儿，你领着青儿，去园子里逛逛吧。如今正值好时节，园子里的‘漱玉兰’、‘沁芳荷’都开得正好，后头药圃里新移栽的几株‘月光昙’也结了花苞，虽说要夜里才开，白日看看那翠叶也挺养眼。带青哥哥好生看看咱们玉露山庄的景致，也说说你们小时候的趣事。”

说着，她又转向侍立一旁的芷露：“芷露，你带漪儿小姐去西边的‘蝶戏轩’玩吧，那里养着些温驯的蝴蝶和雀儿，小姑娘应该喜欢。仔细照看着。”

“是，主人。” 芷露柔顺地应下，走到明漪身边，微微屈身，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漪儿小姐，奴婢带您去看漂亮的花蝴蝶和会唱歌的小鸟儿，好不好？”

小明漪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主动牵住了芷露伸出的手，显然对这项安排极为满意。

柳娴听到苏景玥的安排，那双桃花眼中光芒微闪，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盛了几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景玥一眼，仿佛在无声地交换着某种只有她们二人能懂的心意，然后才转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有些紧绷的儿子。

“青儿，” 她的声音娇柔，带着特有的喘息，语气是慈母的嘱咐，却也不乏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主母的威严与掌控，“你苏姨说的对，你们年轻人是该多走动走动。啊嗯…既然汀瑶妹妹愿意带你逛逛，你就跟着去，好好看看这玉露山庄的景致，开开眼界。可不许乱跑，不许给你汀瑶妹妹添麻烦，要听妹妹的话，知道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如同在家时千百次做过的那样，用那涂着同色系蔻丹的纤长手指，亲昵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捏住了明青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转向自己。

在明青尚未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生出反抗或羞赧念头之际，柳娴已微微倾身，将自己那饱满红润、涂着浓艳绛紫色口脂的唇，结结实实、毫不避讳地，重重印在了明青的额头上。

“啵！”

一声清晰而响亮的吻声，在阁内显得格外突兀。

那唇瓣温热、柔软，带着馥郁的口脂香气与她特有的、微腥甜腻的“浊情”体味，瞬间烙印在明青的皮肤上。她甚至如同盖章一般，用力碾磨了一下，让那绛紫色的口脂，在明青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完整而鲜艳的、如同烙印般的唇印。

“好了，去吧。” 做完这个充满占有与标记意味的举动，柳娴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仿佛用这种方式，再次确认了她对儿子的所有权，也为这次短暂的“放行”，盖上了属于她的许可印章。

明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在旁人面前也毫不掩饰的亲昵举动弄得浑身一僵，额头那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燃烧起来，带着口脂的粘腻与母亲的气息。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与一丝被当众“标记”的屈辱，脸颊再次不可抑制地泛红，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承受着周围或了然、或玩味、或平静的目光。

而柳娴，仿佛对此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明青的胳膊，催促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起来，别让你汀瑶妹妹久等。”

明青如梦初醒，几乎是机械地、带着一种逃离般的心情，猛地从罗汉榻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大，差点带翻了身下的锦垫。他不敢去看任何人，尤其是身侧季汀瑶的反应，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娘。孩儿知道了。”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些许神智，转向身旁同样已站起身、依旧安静垂眸的季汀瑶，声音干涩地道：“有劳……汀瑶妹妹了。”

季汀瑶在他起身时，也已姿态优雅地站了起来。她似乎对柳娴那惊世骇俗的“告别吻”视若无睹，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惯有的、温润平和的沉静，只是那清澈的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听到明青的话，她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悦：“青哥哥不必客气，请随我来。”

说着，她便率先转身，迈着轻盈而稳的步子，朝着“凝香阁”那扇半透明的雕花大门走去。浅碧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漾开柔和的涟漪，那缕清甜纯净的幽香，也再次随着她的移动，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明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母亲那带着深意笑容的脸，也不再理会额头上那刺眼粘腻的唇印触感，迈开脚步，匆匆跟上了季汀瑶的背影。

芷露也牵着明漪的小手，对柳娴、苏菀宁、苏景玥各行了一礼，温声道：“主母，柳夫人，苏夫人，奴婢先带漪儿小姐下去了。”

得到首肯后，她才牵着欢欢喜喜、迫不及待想去看蝴蝶的小明漪，从另一侧的侧门悄然退出了“凝香阁”。

一时间，原本有些热闹的阁内，便只剩下了柳娴、苏菀宁与苏景玥三人。气氛，似乎也在小辈们离开后，悄然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苏景玥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但眼底的轻松闲聊之色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属于女主人的沉稳与洞悉。她抬手，亲自为柳娴和苏菀宁的茶盏中续上热茶，动作不疾不徐。

柳娴端起重新斟满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叶，那双桃花眼看向苏景玥，眼波流转间，先前面对小辈时的慈和与些许刻意放松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精明、热络与不容小觑的、属于当家主母的气场。她红唇微勾，声音依旧是娇柔带喘，但语气已与方才闲聊时截然不同：

“好了，景玥妹妹，孩子们都去玩了，咱们姐妹，也该说说正事了。啊嗯…我这次来，除了看看妹妹和汀瑶，也确实是有几桩生意上的事，想跟妹妹好好商议商议。上回信里提到的那批新出的‘凝脂露’和‘暖情香’的成色与供量，还有妹妹之前说想参一股的江南织造局的绸缎路子……咱们，可都得细细地、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了。”

原来，这看似温馨热闹的“访友叙旧”背后，柳娴此行玉露山庄的真正目的，远非仅仅是探望故交、炫耀儿子那般简单。维系两个庞大家族（锦庭玉榭与玉露山庄）之间紧密联盟的，除了昔日的情谊与隐秘的过往，更有实实在在的、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与商业合作。这才是她们这些身处高位的成熟女性，需要真正坐下来、屏退旁人、仔细博弈的核心。

苏菀宁闻言，也放下了手中把玩的团扇，那双妖娆的桃花眼中，戏谑与慵懒之色褪去，染上了一层精明与锐利。她虽不直接掌理锦庭玉榭的对外生意，但作为府中有分量的“大太太”，尤其在某些特殊的、与玉露山庄往来的“原料”供应上，她也有着不容忽视的利益与话语权。此刻，她坐直了身体，目光在柳娴与苏景玥之间流转，红唇微启，准备加入这场属于“姐姐们”的、没有硝烟却暗藏机锋的谈判。

“凝香阁”内，茶香依旧袅袅，光影依旧朦胧，但空气，已然在无形中变得凝实、沉肃，充满了属于成人世界的、利益与算计的气息。

而阁外，被“放飞”的明青，正跟随着前方那道浅碧色的、散发着清甜幽香的纤细身影，踏入了玉露山庄那繁花似锦、香气袭人、宛如迷宫的园林深处。额头上，母亲那带着口脂与体味的吻痕，似乎还在隐隐发烫，提醒着他无法摆脱的过去与掌控；而前方，少女那沉静的背影与纯净的气息，又仿佛在无声地牵引着他，走向一个未知的、充满清新诱惑却也令人不安的独处时光。

他不知道，在这座以香气雕琢的仙境里，与这位久别重逢、清丽如谪仙的“汀瑶妹妹”的独处，将会将他引向何方。

跟在季汀瑶身后，踏出“凝香阁”那隔绝了成人世界机锋与沉闷的大门，明青仿佛骤然从一池粘稠温热的香汤中，被抛入了一片清新而略带凉意的、流动的香氛海洋。

玉露山庄的园林，在午后愈发和煦明亮的阳光下，展露出更加繁复瑰丽、步步生香的姿态。空气不再是阁内那种经过精心调和、醇厚馥郁的“玉露”主香，而是变得更加鲜活、跳跃，充满了层次感。不同区域种植的奇花异草，随着微风，将各自或浓烈、或清雅、或甜腻、或冷冽的香气，交织混合，扑面而来，如同无数支无形的、变化万千的香料交响曲。阳光透过茂密的花木与半透明的建筑材质，投下斑驳陆离、不断变幻的光影，洒在蜿蜒的青石板小径、精巧的亭台楼阁、以及叮咚作响的玉质喷泉上，使得整座山庄宛如一个巨大的、流动的、以光与香为笔墨绘制的梦境。

季汀瑶走在前面，步履轻盈而稳，浅碧色的背影在光影与花香中时隐时现，如同林间悄然穿行的精灵。她似乎对山庄的每一处景致都了然于胸，却并不急于介绍，只是偶尔在途经某处特别珍稀的花木，或是造型别致的景致时，会稍稍放慢脚步，用她那清悦平静的声音，简短地说上一两句：

“这是‘漱玉兰’，母亲前年才从南疆深山中移栽成功的，花色如玉，香气清冽，只在晨间带露时开得最好。”

“那边是‘沁芳荷池’，池中引的是后山活泉，四季不冻，荷花的品种也与别处不同，香气更幽，花期也更长些。”

她的介绍简洁而清晰，没有任何炫耀或卖弄的意味，只是平淡地陈述，仿佛在分享最寻常不过的事物。她的目光大多流连在那些花木与景致上，很少回头看明青，似乎也并不在意他是否在听，是否跟得上。

明青默默地跟在后面，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大约两步的距离。他起初心神依旧有些恍惚，额头上那被母亲用力亲吻过、留下鲜明唇印与粘腻触感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与浓郁的口脂香气，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方才在“凝香阁”内的窘迫与屈辱，也仿佛一根无形的线，依旧将他与阁内那个充满掌控与欲望的世界紧紧相连。

他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景致上，试图用这满眼的新奇与扑鼻的异香，来驱散心头的烦乱与额上的不适。然而，看着眼前这移步换景、美不胜收、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玉露山庄，一种更加深沉而复杂的陌生感与疏离感，却悄然袭上心头。

记忆中的玉露山庄是什么样子的？

很模糊了。似乎只有一些零碎的、褪了色的画面：一个比现在小得多的、朴素许多的庭院，院中似乎有棵老桂花树，秋天会开出很香的花；有一方小小的池塘，里面养着几尾红鲤；雕花的木窗，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空气里的味道，似乎也是香的，但绝没有如今这般繁复、浓郁、富有侵略性。那时的“苏姨”，似乎也更年轻，笑容更明媚，总会拿出甜甜的点心给他和那个安静的小女孩……而那个小女孩，总是坐在窗下，或是在院子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玩着，不太说话，眼睛却很亮……

那时的自己呢？似乎也很小，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但又因初次离开锦庭玉榭那封闭的环境而有些怯生生的，总会不自觉地跟在那个安静的小女孩身后，像是找到了一个同类，又像是一个小小的尾巴……

记忆的碎片，如同水底的卵石，被眼前这过于华丽、过于精致的景象所扰动，泛起阵阵浑浊的涟漪，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清晰的过往。十年光阴，足以将一座山庄，从记忆中的宁静别院，雕琢成眼前这令人目眩神迷的香料仙境；也足以将两个懵懂孩童，变成如今这对面而立、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陌生而熟悉的青年与少女。

一股莫名的怅惘与失落，混杂着对这巨大变化的无措，悄然弥漫在明青心头。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误入仙境的凡人，眼前的一切都美得不可思议，却与他毫无干系，甚至让他感到隐隐的排斥与不安。他怀念记忆中那个朴素、宁静、带着阳光与桂花香的小院子，那似乎才是属于“青哥哥”和“汀瑶妹妹”的、真实的过去。而眼前这一切，是属于“玉露山庄女主人苏景玥”和“大小姐季汀瑶”的、辉煌的现在。

他就这样带着满腹复杂的心绪，机械地跟着季汀瑶，走过开满奇花的“漱玉兰”丛，绕过香气袭人的“沁芳荷池”，穿过一座以紫藤花覆盖的、如同紫色瀑布般的曲折回廊……景色越来越美，香气越来越浓，他心头的茫然与疏离感，却也越来越重。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被几丛高大的、开着细碎紫花的“忘忧草”与几块形态奇特的太湖石所环绕的小小空地时，走在前面的季汀瑶，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明青正有些出神，险些撞上她的后背，连忙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季汀瑶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他。

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忘忧草”细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让她浅碧色的衣裙与白皙的脸庞，都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梦幻的光晕之中。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有的、温润平和的沉静，但那双清澈如溪的杏眼，此刻却不再看向周围的景致，而是静静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明青的脸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额头上，那个虽然经过一路行走、汗水与微风，已变得有些模糊晕染，却依旧能清晰看出形状与浓艳色泽的、绛紫色的唇印之上。

那唇印，是母亲柳娴强势的标记，是方才在“凝香阁”内那场令他窒息的“告别仪式”的耻辱见证，也是他与身后那个扭曲世界之间，最直观、最刺眼的连接。

明青察觉到她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一僵，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几乎想立刻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那个该死的印记，却又觉得那样做只会显得更加狼狈与心虚。他只能僵硬地站着，承受着她平静目光的注视，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喉咙发干，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难堪的沉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汀瑶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清澈，没有厌恶，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就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在仔细端详一件沾染了不该有污渍的、珍贵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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