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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偶】春笋【少偶】春笋(一),第1小节

小说:【少偶】春笋 2026-01-12 12:41 5hhhhh 1430 ℃

作者:鸠山鸣海

很合时宜的是一个阴沉沉的日子,细雨如丝般绵密,轻轻敲打在撑开的数把黑伞上,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

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花圈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不由得心情低落。

周围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抽泣声,那些哭声听起来如此刻意,如此虚假,仿佛只是为了完成某种社交仪式。

桑多涅站在墓碑前,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丧服勾勒出她尚显稚嫩却已初现锋芒的身形。她不喜欢这样的场景——虚情假意,装腔作势。

就像她自己一样,对躺在棺木里的一男一女,那对被称为“父母”的人,她心里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她却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落泪的人。她的眼眸平静而冷淡,像被雨水洗过的宝石,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却透不出丝毫温度。

悼词早已念完,牧师的声音在雨中散去,只剩参加葬礼的人依次上前致意。

他们将白菊或百合轻轻放在墓前,便匆匆躲回伞下,快步离开这处阴湿的墓园。

没人愿意在这绵长的细雨里多逗留一刻。偶尔也有几个人会停下脚步,装出一副哀伤的模样,或者走近她,试图说几句安慰的话。

桑多涅不需要那些安慰。她不觉得难过,甚至连“难过”这种情绪都显得陌生而遥远。在她短短十一年的生命里,父母的面孔本就模糊——他们常年忙于表演和应酬,留给她更多的是空荡荡的豪宅和一串串保姆与家教的名字。

对于他们的离去,她早已习以为常,仿佛只是生活中又一件理所当然的变动,像季节更替,像雨停云散。

她微微垂下眼睫,雨珠顺着伞沿滑落,在脚边的草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些来路不明的、桑多涅一个名字也叫不出的远房亲戚,带着他们湿漉漉的黑伞和虚伪的叹息,陆续散去,墓园里只剩雨声淅淅沥沥。

最后,只留下一个人。

她站在不远处,黑色长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滑落。那头柔顺的长发被雨雾晕染出更深的色泽,发尾微微卷曲,贴在苍白而精致的侧脸。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在阴天里反射不出光,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安静、柔软。

哥伦比娅。

父母生前在皇家音乐学院资助的学生,比桑多涅大不了多少岁,却已有了令人侧目的天赋。母亲曾无数次在饭桌上提起她——“嗓音像天使一样干净”“手指落在琴键上就像在亲吻恋人”“长得真精致,像一尊瓷娃娃”。

那些赞美的话,桑多涅从小听到大,却一次也没能落在自己身上。她对音乐一窍不通,甚至连最基本的音阶都分不清。即使她的父母,都是能登上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顶尖音乐家。

或许正是从母亲最后一次用失望眼神看她那天起,桑多涅就明白:自己再也不会是父母真正喜爱的孩子了。

她不算很喜欢这个“姐姐”。

不是因为嫉妒——她还不至于不懂事到把父母的偏心全怪到一个无辜的资助生头上。

只是,她总觉得哥伦比娅太……呆呆的。或者该说,太单纯了。一个从贫苦家庭走出来的孩子,怎么能把眼神放得那么干净、那么毫无防备?这样下去,她不会被人欺负、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吗?

可偏偏就是这个与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在父母骤然离世后,成为桑多涅见过最多的人。

哥伦比娅慢慢走近,停在桑多涅半步之外,伞微微侧过来,将两人一同笼罩进同一片阴影里。雨声忽然变得亲密了许多,只剩她们两个人存在于这灰蒙的世界。

“桑多涅。”她轻声唤她,声音一如母亲描述的那样柔软、干净,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桑多涅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脚边被雨水打湿的草叶。

“……你来干什么。”

桑多涅微微撇过头,声音冷淡,却因为年纪小而带着一丝稚嫩,在淅沥的雨声里几乎要被吞没。她没有看哥伦比娅,只是盯着远处模糊的墓碑轮廓,仿佛那里的泥土比眼前的人更值得留意。

哥伦比娅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俯下身,指尖先是虚虚悬在桑多涅的手背上方片刻,才终于落下,伸手牵住了桑多涅那只空着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雨后的湿润,却又那么真实、那么温暖,像一团柔软的云,小心翼翼地将桑多涅冰凉的指尖完全包裹住。

“雨要下大了,回家吧。”

那温度顺着皮肤一路爬上来,桑多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家。

这个字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戳进了桑多涅的胸口。

“……我没有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喃出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那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只是陈述一个早已习惯的事实。

曾经,她每天放学都被保姆或司机接回的那栋位于城市最昂贵地段的豪宅,从来算不上“家”。

那只是一栋冰冷的容身之所,大理石地板永远反射着冷光,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却照不暖任何一个角落。

佣人们会对她点头哈腰,用最恭敬的语气叫她“小小姐”,可她们的眼睛里永远没有温度。小时候桑多涅还不懂事,会傻呵呵地笑着,把自己拆坏又拼好的玩具、机械零件、齿轮碎片兴冲冲地递过去,想听一句真正的夸奖。

她们只会微微弯一弯嘴角,用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说一句:“小姐真厉害。”

然后转身继续忙碌,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父母更不必说。他们偶尔回家时,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淡淡的失望与陌生,仿佛她只是他们华丽生活里一个不合拍的音符。

久而久之,桑多涅便学会了自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那些被她亲手拆解、再重新组装的机械玩具,那些转动时会发出细微咔哒声的齿轮装置,成为她唯一的伙伴。她不再分享,不再期待任何回应。

直到此刻,被哥伦比娅牵住的手,那团温暖像不肯散去的雾,执拗地渗进她的指缝,沿着血管一点点往上爬。

桑多涅垂下眼睫,雨水打在伞面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她黑色的鞋尖。

她没有抽回手。

只是很轻、很轻地,又重复了一遍: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桑多涅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枯叶上,脆而薄,却多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孩子气的倔强。

哥伦比娅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安慰。她只是将桑多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冰凉的指节。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湿气扑进伞沿,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腥甜。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肯落下来。她不要哭,她死死咬住下唇,那股忽然爬上心头的委屈像潮水般爬上来,却被她倔强地压回眼底。她早就告诉自己,她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需要。

桑多涅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哥伦比娅的指节修长,指腹带着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摩挲过她手背时,有些痒。那痒意顺着皮肤往上爬,钻进袖口,钻进领口,最后停在尚未分化的腺体附近。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竟舍不得那点温暖。

按理说,那些今天来参加葬礼的人里,哪怕桑多涅一个都不认识,也总该有几个有抚养她的权利和义务,至少法律是这么写的。

事实上,想带她“回家”的人并不少。

仪式还没结束时,就不断有人借着安慰的名义凑近,带着湿漉漉的伞和更湿漉漉的笑意,用那种大人对孩子特有的怜惜语气说:“桑多涅,以后就跟叔叔/姑姑回家吧,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桑多涅清楚,那不是因为她。

父母意外去世,留下的不只是一座空荡荡的豪宅,还有半辈子在音乐界与商界攒下的庞大资产。遗产清单上的数字多到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连念都念不顺——那些零像雨点一样密集,砸得人眼花。

她还小,没有自理能力,却又是唯一的直系继承人。那笔钱自然全归到她名下,可她未成年,需要一个监护人。

谁得到了桑多涅的监护权,谁就等于握住了那笔天文数字的钥匙。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枚被精致包装的、金光闪闪的支票。

只有眼前这个哥伦比娅,从始至终没有提过一个“钱”字,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跟我回家”的承诺。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雨里,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只受惊的小兽,耐心而温柔。

雨声忽然大了,风卷着水汽扑进来,打湿了桑多涅的刘海,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终于抬眼,第一次正视哥伦比娅。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很安静,像雨夜湖面,映着她小小的、狼狈的倒影。

“他们都想带我走。”桑多涅的声音低哑,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白,“因为钱。”

她顿了顿,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轻微地颤。

“你呢?你也想……得到监护权吗?”

在律师将判决书呈上来之前,所有人都用着相似的腔调对她说:“叔叔/姑姑不是图钱,小桑多涅,你别多想,我们只是想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他们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还泛着恰到好处的湿润,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她抱进怀里。可桑多涅只是静静地坐在长桌尽头,黑色的裙摆被她攥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早就学会了分辨哪些话是真,哪些话只是润过油的表演。

律师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收据。

“根据已故先生与太太于三年前签署的遗嘱,他们名下绝大部分资产已提前以慈善基金会的名义捐赠出去,仅保留少量现金及一处房产,指定由唯一女儿桑多涅小姐继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

律师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补充:“以目前的估值,这些遗产足以保障桑多涅小姐在成年之前的基本生活所需,但……谈不上富裕。”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被抽空。

显然父母也没料到这份遗嘱会这么早生效,倘若过个十几二十年这笔钱也能算是一份不小的意外之财。可桑多涅现在才十一岁,那些钱满打满算也仅能维持桑多涅一个人不愁吃穿的过活。

先前还争着要“收养”她的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先是尴尬的干笑,然后是互相交换眼神,最后是毫不掩饰的推诿。

“哎呀,这……我们家最近生意也不太好,哪有能力再多养一个孩子啊。”

“对对对,我那儿正好有两个小的要上国际学校,负担已经很重了……”

“其实我也很想帮忙,可公司正赶上裁员,我自己都朝不保夕……”

那些刚才还满口“温暖的家”的人,此刻话风转得比翻书还快,推得比谁都干净。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往门口挪椅子,像生怕被多看一眼就会被强行塞进“监护人”的位置。

桑多涅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裙摆下的手指却越攥越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刚刚还被众人争抢,转眼就没人愿意碰。

没人会在乎她这个人。

他们只在乎那个曾经天文数字般的遗产,如今变成了勉强够她一个人活下去的零头。

推辞的声音渐渐变了调,开始夹杂争吵:

“你家条件最好,怎么不接?”

“我?开什么玩笑,我老婆早就跟我说了,不能再多养闲人!”

“那你刚才还抢着说要带小桑多涅回家?”

“我那是客气!谁知道遗产这么少!”

争执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越来越刺耳,越来越陌生。

桑多涅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本可以毫无顾虑地当个孤儿——她原本就不想跟任何人走,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可这种被当众抛弃的感觉,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漫过她的胸口。

浑身发麻。

指尖冰凉。

她紧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咬出血,却强迫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慢慢抬起眼,视线穿过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大人们,落在会议室角落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哥伦比娅。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争吵,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长发垂在肩侧,镜片后的眼睛始终落在桑多涅身上,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看一只淋湿了绒毛的小猫。

桑多涅的喉咙发紧。

她突然很想知道——

那,哥伦比娅呢?

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转身就走吗?

也会在她最狼狈、最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时候,找个借口抽身离开吗?

她死死盯着哥伦比娅,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吵得人心发慌。

哥伦比娅在嘈杂的争吵声中缓缓起身。

她走过来的脚步很轻,被雨声和那些大人刻意压低的议论盖过。黑色长裙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一缕被风吹散的夜色。

她本就是个受资助的学生,若没有桑多涅父母当年的慷慨,她甚至无法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立足。

她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条件与责任,去承担一个十一岁女孩的监护。

可她还是走到了桑多涅面前。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将自己放低到与桑多涅平视的高度。

“桑多涅,”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所有噪音,“愿意跟我走吗?”

桑多涅张不开嘴。

她怕一开口,就是无法抑制的哽咽。喉咙像被谁掐住,酸胀得发疼,眼眶烧得厉害,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已经习惯了不哭,尤其是在人前,尤其是在那些把她当作烫手货色的人面前。

倒是律师先开了口,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谨慎与提醒:

“哥伦比娅女士,我需要提醒您,您目前并没有经济条件或者……任何法律上的义务,去承担桑多涅小姐的监护责任。这件事——”

“我觉得,”哥伦比娅站起身,声音依旧柔和,却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平静,“我们更需要听听桑多涅本人的意见。”

她没有看律师,也没有看那些还在推诿的大人们。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桑多涅身上。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那些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亲戚”们,此刻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几秒钟的沉默后,有人先清了清嗓子,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好说话:

“既然……既然这位姑娘愿意的话,那就交给她吧,嗯?”

“对啊对啊,”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法律也该通人情,我看小桑多涅挺喜欢这姑娘的,刚才一路上不都牵着手吗?”

“就是就是,大家都是为了孩子好,这不是挺合适的嘛……”

话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刚刚卸下重担的鸟,迫不及待要把话题扔出去,再也不想捡回来。

桑多涅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慢慢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落下的细小水珠,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哥伦比娅。

那些人刚才还在争谁也不想接,现在却争着把她往外推,像在甩一件终于找到下家的破衣服。

可哥伦比娅没有动。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长发被窗外透进的冷风微微拂动,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一丝退缩,也没有一丝勉强。她只是看着桑多涅,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早已把答案写进了眼神里。

桑多涅的呼吸乱了拍。

她张了张嘴,声音被自己的心跳盖过。

“……嗯。”

哥伦比娅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然后,她弯下腰,再一次牵起桑多涅冰凉的手。

这一次,她握得更紧了些。

就这样,桑多涅跟着哥伦比娅走了。

她没有要遗嘱里留下的那处房产。那栋冷冰冰的大宅子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家”,只是一个摆满昂贵家具的空壳,里面回荡着她一个人敲打齿轮的回声。她懒得再回去看一眼,也懒得去管那些远房亲戚最后怎么把剩下的那点东西瓜分干净。对金钱,她没有概念,也从不稀罕。

桑多涅托着不算多的行李——一个黑色登机箱和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她最喜欢的几套机械工具,还有两三本厚厚的工程学书籍——跟着哥伦比娅,坐上了开往学校附近的老旧地铁。

哥伦比娅的出租屋在一条安静却略显破旧的小街上,五层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和隔壁邻居炒菜的香料味。

推开门,屋子比桑多涅想象中还要局促:一室一厅,客厅不到十五平米,却被各种乐器和杂物塞得满满当当。

角落里立着一架旧钢琴,琴盖上堆着厚厚的乐谱;墙边靠着一把大提琴,旁边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乐理书;茶几上放着没来得及收的咖啡杯,杯沿还留着浅浅的唇印。阳台上晾着几件刚洗的衣物,风一吹,轻轻晃动——其中甚至有两件贴身的内衣,淡粉色和浅灰色,边缘带着细致的蕾丝,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里晃得人脸热。

桑多涅被哥伦比娅牵着手走进门,脚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

她环视这狭小却带着生活气息的空间,鼻尖嗅到一股混合的味道:琴弦上的松香、刚泡过的咖啡,还有阳台上晾衣绳上被晒得半干的衣物散发出的洗衣液清香。

“我爸妈给你的钱呢?”

桑多涅的声音很轻,却直白,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个看起来连自己生活都过得紧巴巴的人,竟然敢在会议室里站出来,直接把她的监护权“抢”到手。

哥伦比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笑。她松开桑多涅的手,耳尖微微发红,连忙转身往屋里小跑几步,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

“啊……那些钱,我一直没怎么动。”她一边把茶几上的杯子端进厨房,一边从钢琴盖上抱下一摞乐谱,声音有点慌,“学费是按年打到学校账户的,生活费……我省着点花,够用就行。剩下的,我都存起来了,想着以后……嗯,反正先存着。”

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几张散落乐谱,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了半边脸,却遮不住那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房子是学校附近最便宜的,能一步到校就行……本来一个人住还算宽敞,现在多了你,可能会有点挤……”

她说着,又匆匆跑去阳台,把那几件贴身衣物飞快收进盆里,抱进浴室,动作快得像在掩耳盗铃。

桑多涅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看着哥伦比娅忙碌的背影。

那缕信息素在狭小的屋子里无处遁形,比在墓园、在会议室时都要浓郁得多。它混着屋内的温度,带着一点刚洗完澡残留的水汽,柔软却固执地缠过来,轻轻刷过桑多涅的鼻尖。

桑多涅的耳尖也悄悄红了。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脚边那个被哥伦比娅刚才不小心碰倒的小纸箱上——里面露出一角,是几包还没拆封的、给小孩用的草莓味牛奶。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虽然小,虽然乱,虽然连阳台上都晾着让人脸热的内衣……

却比那栋空荡荡的大宅子,要温暖得多。

她轻咳了一声,把背包放到沙发边,声音还是冷淡的,却软了几分:

“……你自己收拾得太慢了。”

“让我来。”

她弯下腰,小小的身影挤进那片杂乱里,指尖触到一叠乐谱时,停顿了一下。

哥伦比娅从浴室探出头,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嘴角却扬起一点笑。

“好啊,一起收拾。”

桑多涅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细白的手腕,开始把散落的乐谱一张张叠好。

她的动作很认真,指尖偶尔碰到哥伦比娅递过来的东西时,两人的指尖会轻轻擦过,带来一点极轻的、电流般的酥麻。

她没有躲开。

桑多涅对第二性别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在她十一岁的认知里,腺体不过是脖子后面一块不起眼的皮肤,偶尔发痒的时候,她只当是过敏或者没洗干净的洗衣液残留。

痒得厉害了,她会偷偷用指甲挠几下,挠到微微发红,然后裹上围巾遮住,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父母不怎么在家,佣人们更不会对一个小女孩的生理变化多嘴——他们只负责把饭菜端上来,把脏衣服收走,再任凭她自己把自己锁进房间“自娱自乐”。

所以,当腺体开始不定期地发痒、发烫,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喷嚏、鼻塞、浑身酸软,像极了感冒,她也只以为自己又着凉了。

喝点热水,裹紧被子,睡一觉就过去了。她从没想过,这其实是未分化腺体在对外界Alpha信息素做出最原始、最诚实的反应。

而那个最浓烈的、带着雪松冷香的信息素源头,就睡在她身边。

房子确实太小了。

学校附近的老城区,租金贵得离谱,二室一厅的房子要排半年队才能轮到,哥伦比娅的经济状况又不允许她立刻搬家。于是,桑多涅和哥伦比娅只能继续挤在一张并不算宽敞的一米五床上。

一开始桑多涅还抗拒过。

“我可以睡沙发。”她抱着枕头站在床边,语气冷淡,像在宣布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哥伦比娅却只是笑笑,把她整个人连枕头一起捞进怀里。

“沙发那么硬,你会睡不着的。”她声音很轻,带着哄小孩的温柔,“而且……我想让你感受到家的温暖。”

桑多涅翻了个白眼。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需要每天晚上听摇篮曲才能睡着。可哥伦比娅偏偏就喜欢这样——每晚等她洗完澡、换上睡衣、磨磨蹭蹭爬上床后,就会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几乎要埋进她颈后那块还带着婴儿肥的软肉。

“晚安,小桑多涅。”

那声音低低的,像琴弦上最柔软的一抹泛音,带着木质香的余韵,一遍遍往她腺体深处钻。

桑多涅一开始还会僵着身体,试图往床边挪,可哥伦比娅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温柔却固执地把她重新捞回来。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只是每晚被这样紧紧抱着,确实……很热。

哥伦比娅的体温比她要高一些,像是自带暖炉,尤其在睡着后,她的手臂会不自觉收紧,把桑多涅小小的身体整个压进胸口。信息素在被窝里肆无忌惮地弥漫,桑多涅总觉得自己的腺体在夜里像被谁含在嘴里轻轻吮吸,又痒又麻,痒到她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发出声音。

她以为那是热的。

她以为那是挤在一起睡久了自然会有的反应。

到白天的清晨,桑多涅总是被哥伦比娅翻身起床的动静吵醒。

床垫轻微一沉,温暖的怀抱骤然撤离,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卫生间的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哥伦比娅在里面冲澡,动作很快,掩不住的一点仓促。

桑多涅揉着眼睛坐起来,睡衣肩带滑到手臂上,露出细白的肩头和颈后那块被挠得有些红的皮肤。她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听着水声,鼻尖还残留着被窝里浓郁的香味。

她忽然觉得……有点空。

那种空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只是身体深处某个地方被骤然抽走了一部分温度,空落落的。

她抱紧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盯着浴室门的方向。

水声停了。

哥伦比娅裹着浴巾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浴巾边缘。她看见桑多涅醒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早啊,小桑多涅。怎么起这么早?”

桑多涅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颈侧那块腺体——平时被长发遮着,此刻因为湿发拨开,露出一小片皮肤,上面隐约有浅浅的抓痕,像被谁用力挠过,又很快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

她忽然很想问:你刚才……在浴室里做什么?

可她终究没问出口。

只是默默地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闷声说:

“……没什么。”

哥伦比娅走过来,弯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带着刚洗完澡的清凉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

“再睡一会儿,我去做早餐。”

她转身去厨房,背影修长而安静。

桑多涅看着她,腺体又开始隐隐发痒。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指尖蹭到一点湿热的汗意。

她忽然意识到——

这种痒,好像只有在哥伦比娅抱她睡的时候,才会变得格外强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两个月过去了。

日子像被谁悄悄按下了快进键,晨光与夜色交替,狭小的出租屋里渐渐堆满了两个人的痕迹:桑多涅的机械零件散落在茶几一角,哥伦比娅的乐谱被压在那堆齿轮下面;阳台的晾衣绳上,淡粉色的蕾丝内衣旁边多出了几件小小的黑色T恤;冰箱门上贴着便签,上面是哥伦比娅娟秀的字迹——“牛奶在第二层,记得热了喝”。

她们越来越熟悉。

桑多涅早已习惯了每晚被一个温热的东西从背后整个包裹住。哥伦比娅的手臂总是固执地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轻而缓,像潮汐一样一下下拂过她颈后。

起初那股让人脸热的“闷”似乎淡了许多,腺体不再每晚鼓胀发痒,她睡得沉了,也不再被清晨哥伦比娅仓促起身的声音吵醒。

她不知道,那是哥伦比娅在发现她夜里反应越来越明显后,开始强制自己每天服用高剂量的信息素抑制剂。那股浓郁的信息素被强行压进腺体深处,只剩最淡的一缕若有若无地飘散,像是被厚厚纱布蒙住的火焰,闷烧,却不再轻易外泄。

桑多涅只觉得舒服了许多,便也懒得再追究。

白天,哥伦比娅的学业和兼职把她拽得团团转——早课、排练、晚上去音乐厅做陪练,或者去咖啡馆弹背景琴。

桑多涅依旧是一个人待着,只是从冷冰冰的大宅换成了这间虽小却有温度的小屋。

她会把自己关在客厅,摆弄那些齿轮和螺丝刀,直到傍晚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才慢吞吞地把工具收进盒子。

这天傍晚,哥伦比娅推门进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手里提着两袋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打折的牛排和一小盒草莓。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脸上却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

桑多涅正坐在沙发上拆一架旧收音机,闻言抬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指尖。

哥伦比娅把袋子放到桌上,搓了搓手,才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像往常一样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桑多涅,今天想吃牛排吗?我学了个新做法。”

桑多涅“嗯”了一声,把螺丝刀放下,眼睛却盯着哥伦比娅的神情。

她总觉得,今天的姐姐好像有点……不一样。

果不其然,哥伦比娅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小桑多涅,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她拉过桑多涅的手,掌心还是温的,却比平时更用力地攥紧了一些。

“我跟学校那边确认过了,下学期开始……你得去上学了。”

桑多涅的手指顿了顿。

上学。

以前,她的学业都是父母花重金请最好的家教,直接送到家里来。一对一,进度随意,想学机械就学机械,想拆东西就拆东西,没人管她,也没人催她。

可现在,显然没有这种条件了。

哥伦比娅的声音继续传来,柔软却带着一点无奈:

“我问过了,附近有一所不错的公立中学,学费不高,离这里坐公交两站就到。我……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给你请家教,对不起。”

她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桑多涅的指背,像在安抚,又像在自责。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跟很多人待在一起,也知道你习惯了自己安排时间……可是,你已经十一岁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待在家里。”

桑多涅没说话。

她垂下眼睫,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去学校。

意味着每天早上要早起,意味着要跟一群陌生的小孩挤在教室里,意味着要听那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课程,意味着……她和哥伦比娅独处的白天,会彻底消失。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原本平静的湖面,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哥伦比娅见她不说话,声音更轻了,几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哄: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我多接几份兼职,攒钱给你请家教也行……”

桑多涅抬起眼。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里面没有半点勉强,只有藏不住的心疼和歉意。那缕被抑制剂压制的信息素在这一刻悄悄泄露出一丝,像在无声地哄她别难过。

桑多涅的喉咙动了动。

她抽回手,却不是抗拒,而是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厨房,从袋子里把那盒草莓拿出来,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水声哗哗。

她背对着哥伦比娅,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地传过去:

“……牛排我要自己煎。”

“学校……就那所吧。”

她顿了顿,耳尖悄悄红了,又补了一句极轻的:

“反正……你每天晚上不是还要抱我睡吗?”

“白天……不在也行。”

哥伦比娅愣住。

随即,她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桑多涅,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而柔,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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