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我每天晚上都会抱你睡。”

“很紧很紧的那种。”

桑多涅被她圈在怀里，水珠溅到手背上，冰凉。

可胸口却慢慢热了起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草莓洗得更认真了些。

Dc特区的小学课程并不算紧，到校时间是早上九点，桑多涅上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每天清晨，她依旧是被哥伦比娅特意定好的闹钟喊醒。一点轻快的钢琴前奏。桑多涅揉着眼睛爬起来，哥伦比娅已经把早餐放在了厨房——热好的牛奶、煎得金黄的鸡蛋三明治，还有装进小饭盒的便当：米饭、几块切好的蔬菜和一点肉末。

“公交车牌在街口第二根灯柱那里，记得看站牌，别坐反了。”哥伦比娅每次都会重复一遍，虽然桑多涅早就倒背如流。她以前去哪里都是司机接送，从没自己坐过公交，但哥伦比娅教得很耐心，一遍遍带她走路线，直到她能自己上下车。

下午放学回家时，哥伦比娅依旧不会在。即使她当天没课，也会去兼职。屋子里总是安静，只有桑多涅自己摆弄机械的细微咔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

桑多涅自认为自己很聪明。

以前的家教都是针对她专项教数理，她学得飞快，逻辑清晰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可真正坐在教室里，第一次面对整张试卷，她还是犯了难。

哥伦比娅赶到学校时，天色已经擦黑，教学楼的走廊灯一盏盏亮起，映得她背上的小提琴琴盒泛着暗暗的光。她刚下课，又从音乐厅的陪练赶过来，额角还带着细汗，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

桑多涅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昂着，像一只炸毛却又强撑气势的小猫。看见哥伦比娅走近，她眼底那点倔强一闪而过，随即别开视线，耳尖却悄悄红了。

办公室里，班主任菈乌玛坐在桌后，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很年轻的omega ，二十五六岁模样，一头柔软的灰黑色，穿着一件浅蓝色针织衫，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漂亮得让走廊上路过的alpha 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菈乌玛见到哥伦比娅，先是一愣——来人看起来比她的学生大不了几岁，还背着琴盒，显然也还是个学生。

可她很快收起惊讶，礼貌地站起身，朝她点头示意，没有多问什么。

“哥伦比娅小姐是吧？请坐。”

哥伦比娅道了谢，在桑多涅身边坐下，顺手把琴盒靠在墙边。她接过菈乌玛递来的成绩单，低头扫了一眼，眉心轻轻蹙起，却很快又松开，换上一抹无奈又柔软的笑。

成绩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数学　A+

物理　A+

化学　A+

英语　C

历史　D

地理　C-

艺术　C

音乐　D-

尤其是最后一栏的音乐，红笔圈出的D-像一记小小的耳光，刺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菈乌玛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老师的无奈：

“桑多涅这孩子……其实很聪明，数理化三科都是满分，课堂上做题快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偷偷提前学完了初中课程。可其他科目……尤其是语言类和艺术类，基础实在太薄弱了。”

她看向桑多涅，声音放得更轻：

“特别是音乐课。上次听写五线谱，她一张全空；简单视唱，直接交白卷。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菈乌玛顿了顿，嘴角抽了抽，显然回忆起了什么好笑又头疼的画面：

“她说‘这些符号像坏掉的电路图，看了就烦’。”

哥伦比娅听得睫毛一颤，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侧头看向桑多涅，小姑娘正板着脸盯着地板，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死紧，像在极力压着不服气。

“英语和历史也一样，”菈乌玛继续道，“阅读理解能做对选择题，但一到主观问答就写不出来。历史日期全乱套，上次把维多利亚女王和伊丽莎白二世弄混了……”

哥伦比娅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包里，转而伸手轻轻覆在桑多涅的手背上。掌心温度很高，带着一点刚跑过来的热意。

“小桑多涅。”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的意味，“老师说得对吗？”

桑多涅没吭声，只是把下巴昂得更高，鼻尖轻轻皱了皱，像在说“这些人懂什么”。

菈乌玛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好笑：

“不过这孩子性格倒是挺倔强的，从不旷课，也不捣乱，就是……太安静了点。班上同学想跟她玩，她也不怎么理。”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语气柔和下来：

“哥伦比娅小姐，你还年轻，带孩子想必也不容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

哥伦比娅点头道谢，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谢谢菈乌玛老师，我会好好跟她沟通的。”

离开办公室时，走廊已经空了。

桑多涅低着头走在前头，书包带勒得肩膀微微陷下去。哥伦比娅跟在她半步之后，手里提着琴盒，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她。

走到楼梯口，桑多涅终于忍不住，声音闷闷地飘出来：

“……音乐本来就很无聊。”

“那些音符跳来跳去，像一群没规律的电子信号，烦死了。”

“我又不是你，我才不要学。”

哥伦比娅脚步没停，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冰凉的指节。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的声音低而柔，像夜风拂过琴弦，“可你不能一辈子只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小让多涅。”

桑多涅没接话，只是把头别得更开了。

两人沉默地下了楼，出了校门，高纬度地区的冬天总是很长，即使如今已经三月份，夜里的风依然卷着细小的雪粒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哥伦比娅忽然停下脚步，把琴盒换到左手，右手抬起，轻轻捏了捏桑多涅冻得发红的耳尖。

“回家以后，”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我教你英语和历史，好不好？”

“就我们两个人在家，我慢慢教，不急。”

桑多涅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抬头，只是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哥伦比娅却笑了。

她弯下腰，揉了揉桑多涅细软的发顶。

“那音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就先放一放。等你哪天想学了，我再亲自教你。”

桑多涅的耳尖更红了。

她甩开哥伦比娅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却在转角处停下来，背对着她，小声嘟囔：

“……快点跟上。”

“回家还要写作业。”

哥伦比娅低笑一声，快步追上去，再次牵住她的手。

哥伦比娅的成绩从来都很好。

如果她不选音乐这条路，毫无疑问也会是文化课里的高材生。数理化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英语流利得能直接跟外教用俚语对话，历史年表倒背如流，连那些拗口的拉丁文文献她都能读得头头是道。唯独音乐，是她骨子里流淌着的血，是她全部的天赋与执念。

可偏偏，她遇上了桑多涅。

这个对音符天生带有敌意的小女孩。

起初哥伦比娅还很有耐心。她把家里的小黑板搬到客厅中央，每天晚上等桑多涅写完作业，就拉着她坐在钢琴前，一字一句教发声，从最基础的do-re-mi开始。

“张嘴，舌头放平，气息从这里出来……”她会轻轻按住桑多涅的后腰，帮她找对发声位置“试试，跟着我：la～～”

桑多涅抿着嘴，试了两次，出来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在摩擦，干涩、跑调、毫无美感可言。

她自己都皱起眉，嫌弃地摇头

“……太难听了。”

哥伦比娅只是笑，揉揉她的发顶：“没关系，再来一次。”

可一次又一次。

再难听。

再跑调。

再像锯木头。

即使父母都是音乐家，即使哥伦比娅是皇家音乐学院公认最有天赋的那一批学生，即使她把嗓子都快唱哑了，一遍遍示范，一遍遍纠正，甚至拿录音笔录下来让桑多涅自己对比……结果依旧惨不忍睹。

桑多涅对音乐的排斥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任何试图灌输的努力都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啦一声，全化成白汽。

久而久之，哥伦比娅也放弃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只是无奈地认清了一个事实——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她把黑板收进储物间，把每天的“音乐小课堂”改成了英语阅读和历史故事。她会窝在沙发上，让桑多涅靠在她怀里，翻着绘本讲都铎王朝的宫廷秘闻，或者教她用最地道的伦敦腔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桑多涅学得很快。

英语从C一路涨到A，历史从D变成B+，连地理这种她以前觉得“全是死记硬背”的科目，也在哥伦比娅手绘的趣味地图和睡前小故事攻势下，慢慢爬到了A-。

唯独音乐，始终停留在D的深渊里，像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冰山。

哥伦比娅后来再也不逼她。

她只是偶尔会在练琴时，偷偷看一眼坐在一旁拆机械的小女孩，眼底藏着一点极淡的遗憾，又很快被温柔盖过去。

日子本来应该就这么平淡下去。

清晨的闹钟，公交车的汽笛声，傍晚钥匙转动的声音，夜里相拥而眠的温度，玫瑰香被抑制剂压得极淡，却始终萦绕在被窝里，像一条细细的、割不断的线。

转眼，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桑多涅按年龄，该升入初中了。

这天是周六，难得哥伦比娅没有兼职。她早早起来做了早餐——煎得金黄的太阳蛋，旁边配着吐司切片和热牛奶。

桑多涅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肩带滑到手臂上，露出细瘦的锁骨和颈后那块已经开始隐隐成长的腺体。

她爬上餐桌的高脚凳，抱着牛奶杯小口抿着，眼神还有点迷糊。

哥伦比娅坐在对面，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中入学通知书轻轻推到她面前。

“下周就要分班考试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我想问问你……想考哪所学校？”

“公立的话，离这里近，学费低，老师也负责；私立的话，师资更好一些，但学费……会贵很多。”

她顿了顿，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可以再多接几份陪练，把钱攒出来。如果你想去更好的地方，我……”

桑多涅把杯子放下，牛奶在唇角留下一圈浅浅的白痕。她伸手把那张通知书拿过来，垂着眼扫了几行，然后慢吞吞地推回去。

“公立就行。”

她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倔强。

“反正……我又不打算学什么特别的东西。”

哥伦比娅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捏了捏桑多涅沾着牛奶的唇角，用指腹抹掉那点白色，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好，那就公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像在许下一个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诺言：

“不管你上哪所学校，晚上回家……我还是会抱你睡。”

桑多涅耳尖一热，迅速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盘子里的太阳蛋。

可她没躲开哥伦比娅的手。

小学课程的最后一天，桑多涅几乎是带着雀跃的步伐回家的。暑假，两个多月不用早起，不用挤公交，不用坐在教室里听那些无聊的课程。

更重要的是，哥伦比娅也放假了。虽然她死也不会承认，但她确实很乐意、甚至有点期待，每天都能和对方待在一起，从早到晚。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当然还是走音——转动钥匙，推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桑多涅愣了一下，习惯性地伸手按下玄关的开关。灯光“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洒满客厅，却空无一人。鞋架上整整齐齐摆着那双哥伦比娅常穿的白色帆布鞋，鞋尖还沾着一点白天出去时蹭到的灰尘。显然，她没去兼职，她在家。

可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也没人。

桑多涅把书包随手扔到沙发上，眉头轻轻皱起。她放轻脚步，走向卧室。指尖刚搭上门把，颈后的腺体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痒，像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乱窜。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随即“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皱着鼻尖，小声嘟囔：“……又感冒了？”

门内，却传来极轻极轻的喘息。

像是有人正努力把声音压到最低，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桑多涅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

卧室里，哥伦比娅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额头全是细密的汗，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镜片被她随意扔在床头柜上，视线模糊成一片。她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咬出血，双手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她明白，长时间无节制地使用廉价抑制剂，抗药性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或许是因为这间小屋里，另一个人的气息无处不在，日复一日地撩拨着她的腺体；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终于熬不过这漫长一年的隐忍。

总之，今天，她开始发热了。

Alpha的易感期来得猝不及防。

体温像火一样往上窜，腺体在颈后疯狂鼓胀，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波波往外涌。她只能把自己锁在卧室，用尽全力压制，压制，再压制，生怕一丁点泄露出去，就会惊扰到门外那个还懵懂无知的小女孩。

可门外的脚步声还是近了。

“哥伦比娅……？”

桑多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鼻音未消的软。

哥伦比娅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把被子拉得更高，几乎盖到鼻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明显的克制与颤抖：

“桑多涅……你先在客厅待会儿……别进来，抱歉……”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可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破碎的喘气。

桑多涅站在门外，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却没敢转动。

她很少听见哥伦比娅用这种声音说话。

平时姐姐的声音总是温柔、干净、带着一点哄人的甜，像玫瑰花瓣落在水面上，轻柔又清晰。可现在，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闷又哑，还带着一点压抑到极致的颤。

颈后的刺痒更厉害了。

桑多涅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小声问：

“……你生病了吗？”

“很难受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我也是……脖子又开始痒了，像感冒一样……”

卧室里，哥伦比娅几乎要把被子咬破。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的肌肉都在绷紧。那股雪松味在极力压制下，还是从指缝间一丝丝溢出，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往外飘。

桑多涅站在门外，鼻尖动了动。

她闻不到信息素，却本能地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种很浓、很香、带着温度的味道。

像冬天落满雪的针叶林，被太阳晒得融化。

她下意识把手贴到门板上，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不安：

“……你不开门，我进不来。”

“我……我可以帮你倒水，或者拿药。”

“哥伦比娅……”

她很少这样连着叫对方的名字。

平时都是冷淡的一个称呼，或者干脆不叫。可此刻，她的声音软得像被水浸过，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卧室里的喘息更乱了。

哥伦比娅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小桑多涅……听话，去客厅……看电视，或者……玩你的机械。”

“我……我没事，很快就好。”

她努力让语气平稳，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桑多涅没动。

她站在门外，额头轻轻抵在门板上，颈后的腺体痒得发烫，像有无数细小的羽毛在里面挠。她抬手揉了揉，却越揉越痒，鼻尖也开始发酸，又一个喷嚏憋在喉咙里，硬生生被她咽回去。

空气里那股甜味更浓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腿也有点软。

可她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小声、却坚定地说：

“……我就不走。”

“你不开门，我就站在这里。”

门内，哥伦比娅的指尖在被子上抓得更紧。

木质香在狭小的卧室里疯狂翻涌，像被囚禁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裂缝。

她知道，自己快压不住了。

可门外，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她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却固执地不肯离开半步。

哥伦比娅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桑多涅……”

“你别怕。”

“我……只是有点难受。”

“很快就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近乎哀求的哑：

“别进来……好不好？”

桑多涅没回答。

她只是把手贴得更紧，像隔着门板，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进去。

颈后的痒意还在继续，喷嚏一个接一个被她憋回去。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一步也没退。

屋外，夏日的蝉鸣远远传来。

屋内，却只剩两道克制又混乱的呼吸。

隔着一扇门，

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却又远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界的隐忍。

哥伦比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那段记忆像被浓雾吞没，只剩零星的碎片：门板被小拳头一下下敲击的闷响，桑多涅带着鼻音的固执叫声，“哥伦比娅……你开门”“我进去了哦”“你别不说话，我害怕……”；还有自己死死咬住被角、把脸埋进枕头的窒息感，雪松味的信息素像沸腾的松脂，一波波往外涌，烫得腺体生疼。

她记得自己颤抖着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最后一支应急抑制剂，针头刺进大腿的瞬间，冰冷的药液推入血管，像一桶冷水从头浇下。

她咬牙把剂量推到最大刻度，意识在剧痛中迅速模糊，眼前最后的一幕，是门把极轻地转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被推开。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卧室窗帘没拉严，一缕灰白的光落在床边。哥伦比娅睁开眼，先是本能地绷紧身体，雪松信息素残留在空气中，浓烈得让她自己都心惊，但已不再失控地翻涌。

发热被强行压了回去，只剩腺体深处隐隐的钝痛和四肢沉重的酸软。

她猛地侧头。

桑多涅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小姑娘背挺得笔直，卷发有点乱，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脸上戴着一只一次性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神情淡淡的，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倔强。

哥伦比娅心跳骤然失速。

她撑起身体，嗓子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你……你怎么进来的？我……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声音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直接，太失态了。

桑多涅抬眼看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无语和不屑：

“你能对我做什么？”

她声音有点闷，像是被口罩挡住，又像是昨晚哭过。她把湿毛巾往床头柜一放，动作有点用力，啪的一声轻响。

“我翻窗阳台进来的。”她看向阳台顿了顿，补充道，“客厅的窗户离得很近”

哥伦比娅愣住。

她低头看自己——睡衣还算整齐，被子盖到胸口，没有任何不对劲的痕迹。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整个人往后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对不起，吓到你了。”

桑多涅没吭声。

她只是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小半张脸，鼻尖还有点红。她伸手碰了碰哥伦比娅的额头，掌心凉凉的，指尖却带着一点颤抖。

“退烧了。”她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又像在确认，“你昨晚烧得很厉害，一直在发抖。”

哥伦比娅没说话。

她看着桑多涅那双澄澈的眼睛，眼底有细小的血丝，却固执地、认真地盯着自己。

不能这样了。

她很清楚。

廉价抑制剂的抗药性来得比想象中快，昨晚已经不是极限。下一次发热，可能就在下个月，甚至更近。她不能再赌，不能再让桑多涅翻阳台、撬门、整夜守在床边。

她必须去处理抑制剂的事。

找更好的渠道，更高效的药，甚至……找医生开长期处方。

无论花多少钱，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不能再次失控。

绝不能在桑多涅面前失控。

哥伦比娅抬手，轻轻覆在桑多涅还贴在她额头的那只小手上。掌心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却还是带着一点昨晚发热的余韵。

“我没事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你去洗漱，吃早饭，好不好？”

桑多涅没动。

她蓝眼睛盯着哥伦比娅看了几秒，忽然把毛巾又拧了拧，冰凉的湿意贴上哥伦比娅的颈侧，轻轻擦过那块还隐隐鼓胀的腺体。

“下次难受就叫我。”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固执，“别自己锁门。”

“我不怕。”

哥伦比娅的指尖在被子上收紧。

雪松味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又极轻地泄露出一丝，清冽、深沉，像冬夜雪地里突然燃起的松木火，温暖，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桑多涅的小小身体轻轻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很轻，很克制。

却抱得很紧。

桑多涅没挣扎。

她把脸埋进哥伦比娅肩窝，鼻尖蹭到那块腺体时，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哥伦比娅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几乎感受不到的吻。

这些天，桑多涅的心情糟透了。

暑假才刚开始没多久，她本以为终于可以像以前无数次幻想的那样，整天整天地和哥伦比娅待在一起：早上赖床到自然醒，中午一起做饭，下午窝在沙发上看她不感兴趣的乐谱或者自己拆机械，晚上……晚上当然还是被紧紧抱在怀里睡。可现实却完全相反。

哥伦比娅每天早出晚归，比开学时还要忙。

早上桑多涅还没醒，她就轻手轻脚地离开；晚上桑多涅都快睡着了，才听见钥匙转动的细微声响。偶尔半夜醒来，床边是冷的，被子只留下一丝渐渐散去的体温。雪松味的信息素也淡得几乎闻不到，像被刻意冲洗过，连残留都舍不得留给她。

桑多涅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堆没拆完的机械零件，螺丝刀在手里转来转去，却半天没拧下一颗螺丝。

她不爽。

非常不爽。

她不是那种会撒娇要大人带出去玩的孩子，也从不会要求“陪我陪我”。可这不代表她喜欢一个人待着，尤其是在这个本该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长假里。

她盯着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

又这么晚。

桑多涅把螺丝刀往茶几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她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眼睛盯着玄关的方向。

遗产剩下的钱虽然不多，但也绝不至于让她们吃不起饭。

有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忙吗？

门终于开了。

哥伦比娅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更轻，像生怕吵醒谁。她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打折的牛奶和面包，肩上背着小提琴琴盒，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显然没想到桑多涅还醒着。

看见小姑娘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哥伦比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

“小桑多涅……怎么还没睡？”

她放下东西，走过来蹲在桑多涅面前，伸手想揉揉她的发顶，却在半空停住——指尖带着外面冷风的凉意，她怕冻到她，又悄悄收了回去。

桑多涅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哥伦比娅，眼底有明显的不满，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委屈。

哥伦比娅叹了口气，声音低而轻：“今天陪练的学生临时加课，我推不掉……对不起，回来晚了。”

桑多涅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却带着一点哑：“你最近每天都这么晚。”

“假期这么长，你有必要把自己弄得跟上学时一样忙吗？”

她顿了顿，蓝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努力压着什么：“钱又不是不够花。”

哥伦比娅的睫毛颤了颤。

她当然没告诉桑多涅真相。

那天强行注射过量抑制剂后，她的腺体已经受损。颈后的皮肤摸上去隐隐发烫，稍微一碰就刺痛。

阿蕾奇诺——她在音乐厅认识的一个Alpha前辈，恰好是医学方面的专家——私下帮她检查过，语气严肃得让哥伦比娅心凉了半截。

“再这么乱用廉价抑制剂，腺体迟早坏死。到时候别说易感期，你可能连正常信息素都控制不住，直接彻底失控。”

“想换高效药，就得花大钱。而且你得定期复诊，不能再自己乱来了。”

高效药很贵。

复诊也很贵。

哥伦比娅一个学生，奖学金和原本的生活费勉强够两人温饱，哪来的余钱去买那些动辄几千一瓶的进口抑制剂？

她只能接更多的陪练、更多的兼职，甚至接了几个深夜的酒吧驻唱，把能挤的时间都挤出来。

她不能让桑多涅知道。

不能让她担心，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因为她才把自己逼成这样。

哥伦比娅只是笑笑，伸手轻轻捏了捏桑多涅的耳尖，声音柔得像雪松针叶拂过雪面：

“很快就好了，等我攒够下学期的学费，就不这么忙了。”

“乖，去睡觉，好不好？”

桑多涅没动。

她盯着哥伦比娅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

哥伦比娅的手腕很细，因为最近过于劳累，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指尖冰凉，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琴弦金属味。

桑多涅皱眉，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你手怎么这么凉。”

“……又没吃晚饭吧？”

哥伦比娅想抽回手，却被小姑娘固执地握住。她只好弯了弯眼睛，低声说：“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谎话。

桑多涅没戳破。

她只是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晚饭剩下的牛肉炒饭，倒进锅里热。

动作很熟练，却带着一点气鼓鼓的别扭。

哥伦比娅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短短到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身高只到自己胸口，却努力地踮着脚去开火。

信息素在疲惫中极淡地泄露出一缕，清冽、冷调，像冬夜雪地里孤零零的一棵松树，倔强地立着，却透着让人心疼的孤寂。

哥伦比娅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对不起，桑多涅。”

“再忍我一段时间……很快就好了。”

桑多涅没回头。

她只是把火开得更大了些，锅里的米饭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不睡了。”她声音闷闷的，“等你吃完，一起睡。”

哥伦比娅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这点温度全都留住。

雪松香很轻很轻地缠上来，带着微冷的木质调，悄悄包裹住桑多涅的颈后。

桑多涅的腺体又开始隐隐发痒。

她皱了皱鼻子，却没躲开。

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下次再这么晚回来，我就不给你留饭了。”

哥伦比娅低低地笑了。

她把脸埋进桑多涅的发间，声音哑而温柔：

“好。”

“我尽量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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