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海神之猫

安全屋的灯是冷的，冷得像停尸房的照明。兰斯洛特坐得笔直，背脊抵着金属椅坚硬的靠背，但身体的僵硬感正缓慢地向上爬，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蚕食他的脊椎。时间在他的意识里被切成等长的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是三十七秒，目光自动巡视四个预设的检查点：左上通风口、右侧传感器、正面的观察窗、身后的门。肌肉记忆在空转，而真实的时间正以另一种更黏稠、更令人窒息的质感流淌。

卡妮斯只是说去“获取其一切生物信息及背后的控制链”。站在门口回头时，头发在安全屋惨白的顶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帮我留点热水？回来身上都是汗。”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笃定。

现在热水器早就自动关闭了。

兰斯洛特站起身，腿部的肌肉因为久坐而微微发麻。回到通讯台前。那台机器外表陈旧，内部却嵌着量子加密核心。他按下呼叫键，选择莉奈的直线。

等待音在听筒里延长，像一条被不断拉伸的金属丝。第十七秒，接通了。

“安全屋状态？”莉奈的声音。背景有熟悉的键盘敲击声，还有那台老式超低温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稳定。”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砂纸摩擦，“卡妮斯未归。超出预定时间一百八十七分钟。”

键盘声停了半秒。

那半秒的寂静里，兰斯洛特几乎能看见她办公室的景象：屏幕蓝光映着她的脸，猫耳竖起，异色瞳收缩。她在快速调取数据，同时处理多个信息流。

“节点投放任务回报？”她问，语气依旧平稳。

“无。”

更长的停顿。背景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像生命体征监测仪。谁在那边？

“了解。”她的语速快了一丝，“我调取数据。等我回电。”

通话结束。忙音短促。

兰斯洛特慢慢放下听筒，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不对劲。莉奈没有问坐标，没有问装备状态，没有问任何细节。她只是切断了通讯。这不是她的风格。

他走向武器柜，输入自己的密码。然后面对那个需要卡妮斯掌纹和视网膜的扫描窗口。寂静。他想砸开它。控制。他深呼吸，转身开始检查安全屋的应急系统。他撬开东北角的地板砖，掌纹按上触摸屏，电子音低语确认他的权限。选项列表展开，他的指尖悬在“紧急协议”上方。一旦激活，安全屋将完全封闭，卡妮斯即使回来也无法进入。莉奈说等她回电。但那个电话……

“砰！”

撞击声从门的方向炸开，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天花板落下细尘。

兰斯洛特侧身贴墙，右手抽出匕首。武器柜里的枪拿不到，但他从不完全信任协议。

“砰！！！”

第二次撞击更重，防爆门向内凸起，门框周围的墙体绽开蛛网般的裂纹。什么东西在外面，试图用纯粹的力量踹开一扇两吨重的门。

“砰！！！！！！”

第三次，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向内打开了十厘米的缝隙，卡住了。逆光中，一个轮廓站在走廊里，头顶有一对猫耳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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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奈？”他没有放松。

门外的喘息声沉重急促。然后是她真实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气音，冷得像冰层下的刀：“我们被设计了。”

门被完全拉开时，莉奈几乎是跌进来的。兰斯洛特扶住她的手臂，触手是湿冷沉重的布料，浸透了水。她浑身都在滴水，短发紧贴脸颊，发梢不断淌水，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黑色大衣湿透后紧贴身体，左肩处有一道撕裂，像是被巨力扯开的。

“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了。”她挣脱搀扶，踉跄走到房间中央，猫耳高频转动，扫描着无形的威胁，“门还能关上吗？”

兰斯洛特看着严重变形的门。左上铰链脱落，门板弯曲卡在门框里。“不行了，只能堵住。”他们合力把门板推回门框，兰斯洛特从应急柜取出快速固化泡沫罐喷在缝隙周围。泡沫膨胀硬化，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够用了。”莉奈喘息着走到茶几旁，目光扫过地上通讯器的碎片，“你砸了它是对的。”

“你早就知道？”

“来的路上截获了反馈信号。”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屏幕碎裂但仍在工作，扔在茶几上发出闷响，“那个电话是假的。‘深水之声’偷录了我的声纹，仿造了权限线路。他们用了某种……我不知道的技术，连加密的验证都被绕过了。”

她的手在颤抖，是过度消耗后的肌肉痉挛。

兰斯洛特从应急柜取出干毯子披在她肩上，但她扯下来扔在地上。“没时间。”

“两分钟。”他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坐下，取出快速体温贴贴在她后颈，“你需要恢复核心温度。”

莉奈想反驳，但最终闭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恢复了部分锐利。“卡妮斯的生物信号最后出现在老码头区地下管网入口。我追踪到那里，但信号被强干扰遮蔽。干扰源不是电子设备，是某种……生物性的场。”

“具体点。”

“在那个入口，我看到了一种从未记录的频谱，像活着的、脉动的黑暗，主动吞噬所有电磁波和生物信号。那不是技术，兰斯。那是某种生命体散发出的东西。”她顿了顿，“而且，与‘父亲’的能量特征有部分同源。”

兰斯洛特眼神骤冷：“有内鬼？”

“可能性超过八成，且权限很高。”莉奈站起身，动作间后腰露出一截崭新的接口，与她平时表达情绪的尾巴截然不同。“总部的三个标准安全协议被非正常绕过了。我来的路上遇到了两波‘意外’拦截，手法完全是内部风格。他们知道我的路线，知道我的备用方案，甚至知道我习惯的闪避模式。”

她走到墙边，手指抚过墙体上的细微裂纹。“他们用卡妮斯钓你，测试你的反应阈值。现在，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了。”

兰斯洛特没有问“怎么办”。他直接进入状态：“他们想要什么？卡妮斯，还是把我们引出去一网打尽？”

“两者都是。”莉奈快速分析，“卡妮斯是‘深水’的产物，对研究‘大姐头’和那个同源‘未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同时，他们知道你的弱点。老码头地下管网是‘深水之声’经营多年的巢穴，根据零星情报，那里不止有机关，还有……他们培育或召唤的‘非标准生物’。地形复杂，信号隔绝，是完美的屠宰场。”

她抬起头，猫耳敏锐转向走廊方向。“我们不能等总部了。内鬼可能还在活动，任何常规支援都可能变成陷阱。我们必须自己下去，在她被彻底‘转化’或转移之前。”

兰斯洛特已经起身，走向武器柜，开始手动解除双人锁的备用程序，而且会触发警报，但他不在乎了。“你的计划？”

“我黑进了城市老旧的排水监控系统。”莉奈语速极快，同时操作着随身设备，湿漉漉的屏幕反应迟钝，她用力敲击，“有几个深层传感器的数据流异常，压力读数周期性波动。但那里是迷宫，百年前的图纸和现在的结构已经完全不同，需要向导。”

她停顿了一下，异色瞳看向兰斯洛特：“在来的路上，我‘拜访’了一个被我们备案的家伙。他曾是城市地下测绘员，后来为‘深水之声’做过几次非法测绘，赚快钱。他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很合作。他交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潜入路径，还有几个可能的‘仪式节点’坐标。”

兰斯洛特正从武器柜取出装备，动作停顿了一瞬。“路径和坐标现在能传输给我吗？”

“不能。”莉奈摇头，猫耳因为烦躁而微微抖动，“我的主设备在刚才的拦截战中受损，湿透后核心模块不稳定，加密传输需要‘海神之矛’的主机辅助解码和验算。那些坐标不是单纯的数字，里面嵌套了旧图纸的图层转换算法和动态修正参数，我的便携终端算力不够，强行解析会丢失关键的空间参照点。”

她指了指自己后腰那个覆盖哑光鳞甲的接口，以及左肩撕裂的外套。“而且，我需要更换装备。新型号，还在‘海神之矛’的武器库里。”

兰斯洛特眼神锐利起来：“回据点？内鬼可能已经渗透进去了。”

“我知道风险。”莉奈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海神之矛’有独立的内部安防协议，由我直接控制，理论上只有我能触发最高级别的封锁和净化程序。我们绕过所有常规检查点，直接进入我的私人装备库。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五分钟，而且，我需要那里的几样‘特殊工具’来对付‘非标准生物’的东西，便携设备带不了。”

她看着兰斯洛特，异色瞳在昏光下异常专注：“这是赌博，但我们必须赌。”

兰斯洛特沉默了几秒，继续往弹匣里压入子弹，金属碰撞声清脆而规律。然后他点头，动作简洁。“路线？”

“先回‘海神之矛’。”

“拿到装备和完整数据后，我们从基地的另一条紧急出口直接切入城市深层管网，那个出口的位置……正好接近一个可能的仪式节点。”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我们必须快。内鬼如果权限够高，可能会察觉到基地安防系统的异常访问记录。十五分钟是安全窗口，超过这个时间，我们就可能被困在自己的据点里。”

“那就十分钟。”兰斯洛特将最后一个弹匣插入战术背心，站起身，装备的重量让他动作显得更加沉稳，“现在出发。”

她转身走向那扇被泡沫封住的门，手指在门框边缘某处按了一下，一个隐藏的传感器微微亮起蓝光。“我在路上会尝试用残余算力先处理一部分坐标数据，至少把入口区域的地形同步给你。”

兰斯洛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内惨白的灯光，以及地上通讯器的碎片，然后跟着莉奈跨出了门槛。

……

“海神之矛”基地的地下入口比预想中更隐蔽。

基地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大多黑着灯，只有少数几个房间里还亮着屏幕的微光。

“大部分非战斗人员被强制疏散了。”莉奈压低声音，她的猫耳高频转动着，“理事会对‘深水之声’的渗透程度没有把握，直接下令清空了所有非核心区域。留下的要么是关键岗位，要么……”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是内鬼。

他们快步穿过主走廊，进入一条标着“特殊装备库”的通道。莉奈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暗门前停下，手掌按在墙面上。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灯火通明的武器库。

房间很大，至少有五十平方米，四面墙都排列着武器架和装备柜。中央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设计图和零件，空气里有新鲜润滑油和臭氧的味道。

“给你三分钟选装备。”莉奈走向房间另一侧的控制台，快速操作着，“我们需要轻量化但火力足够的配置，地下空间可能很狭窄。”

兰斯洛特扫视着武器架。他很快找到了一支M4A1卡宾枪，但这不是标准型号，枪身进行了全面改装：碳纤维护木、加长的皮卡汀尼导轨、可折叠枪托，枪口安装着一个进攻头制退器。他拿起枪，重量分布完美，枪机运动流畅得像顶级瑞士手表。

“定制款。”莉奈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枪管是冷锻合金，寿命是标准型号的三倍。我改写了火控系统，射速可以在每分钟六百发到九百发之间调节。”

兰斯洛特点头，将枪挎在肩上，然后开始挑选弹药。他拿了六个六十发弹匣，全部压满5.56毫米空尖弹。接着，他走向另一个架子，那里陈列着各种榴弹发射器。

他选择了一支独立式M203榴弹发射器，发射管口径40毫米，枪托是可折叠的复合材料结构。

“专为水下和高压环境设计。”莉奈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战术肩带，上面挂着六枚榴弹，“闭锁系统能保证即使完全浸水也不会失效。但装填速度比标准型号慢，所以每次射击都要有意义。”

她将肩带递给兰斯洛特。榴弹是醒目的橙色弹体，侧面用喷写着“HELL FIRE”。

“燃烧弹。”莉奈说，“填充物是一种针对有机生物的燃烧剂。它接触到生物组织后会持续燃烧，温度能达到两千摄氏度，而且会主动寻找并附着在有机物上。”

兰斯洛特将肩带斜挎在身上，六枚榴弹的重量分布均匀。他又检查了发射器，确认机械结构正常，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快速装填器。

“只有六发？”他问。

“库存管控很严。”莉奈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紧绷，“每一枚都有编号。六发是我们的安全上限，而且……”她顿了顿，“希望我们用不上。在封闭空间用燃烧弹是自杀行为，但如果遇到无法用常规武器解决的集群目标……”

她没有说完，但兰斯洛特明白。他点点头，开始往身上装填其他装备：手枪、匕首、医疗包、夜视仪、破门工具。

与此同时，莉奈走向房间最深处。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合金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生物识别面板。她将手掌按上去，同时左眼的异色瞳对准虹膜扫描仪。

门滑开了。

后面的空间更加巨大，天花板至少有十米高。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仓库中央静静伫立的机体。

那是一台与莉奈身高相仿的银白色半嵌入机甲，流线型的设计。装甲表面覆盖着类似釉质的光泽，背部的四片能量翼骨架折叠在身后，像收拢的羽翼。胸口的核心炉缓慢脉动，散发出幽蓝的微光。机体侧面的黑色喷漆清晰可见：TYPE-100 IKAOS。

“百式，伊卡洛斯。”莉奈轻声说，声音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她的代号是“百事”，这个谐音曾经让她自嘲了很久。

她走向机体，手掌贴上冰冷的装甲。然后她转身，当着他的面，伸手到后腰扣住那个隐藏的神经接口，轻轻一旋，猫尾被整个卸下，随手扔在工具台上，发出金属的轻响。

接着，她从墙上的武器架上取下另一根“尾巴”。

这根更长，更沉重，表面覆盖着暗蓝色的生物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尾刃末端不是单一刀锋，而是三道可伸缩的弧形刃尖，每一道都细长如针，尖端泛着诡异的紫光。

她将新尾刃咔嗒一声接驳在神经接口上。连接瞬间，那些暗蓝色鳞片同时微微竖起，然后又贴合下去，仿佛活物在呼吸。金属尾巴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缓缓划出充满威胁的弧线。

“现在，该进去了。”莉奈说。

她转身背对机体，向后靠入敞开的装甲中。机甲从前方闭合，半透明的凝胶状填充物自动包裹住她的身体，细密的神经接口触须寻找到连接点，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银白装甲表面开始浮现出与莉奈身体曲线一致的光纹。

眼睛闭上了。

机体开始发出低鸣。胸口的幽蓝核心炉亮度增强，背部的能量翼骨架微微展开。装甲表面的银白色泽开始流动，仿佛第二层皮肤。

九十秒后，莉奈的眼睛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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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是“睁开”。她的右眼还保持赤红色，但左眼的深海蓝瞳孔已经完全扩散，占据了整个虹膜，里面流淌着与机体核心炉同色的幽蓝数据流。她的声音通过面甲内置的扬声器传来，带着轻微的电子共鸣：

“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二，临界安全范围上限，认知功能正常。”

机体动了起来，流畅得像她身体的延伸。她抬起右手，装甲关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液压声，五指张开又握拳。

“武器系统在线。”莉奈的声音继续传来。

她转向仓库出口，做了个“跟上”的手势。机甲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银白的脚掌落在地面上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兰斯洛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跟上。他们穿过仓库，进入一条向上的坡道。坡道尽头是一个车库，里面停着几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车。

莉奈走向其中一辆，轮胎是特制的宽面防刺胎，车顶安装着一挺机枪。她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机甲完美适应了车内空间，没有想象中的笨拙。

“上车。”莉奈的声音从车上传来，“我们走七号出口，那条路直接通往老码头区的地下管网入口。车程十二分钟。”

兰斯洛特坐进驾驶位，引擎启动，仪表盘亮起复杂的参数。他踩下油门，越野车平稳地驶出车库，进入一条向上的隧道。

隧道很长，两侧的应急灯飞快向后掠过。后视镜里，莉奈的机体静静坐着，胸口的幽蓝核心炉有规律地脉动，左眼的蓝色数据流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十二分钟后。

就是黑暗。

真正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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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倒置深海，末日将至

尽头的光只是一道短暂的回光返照。

越野车冲出地下隧道，闯入老码头区迷离的雨夜中时，兰斯洛特的第一反应是：雨真大。大得不正常。

空气里混合着咸腥的海风、柴油废气和城市深处特有的霉味。街灯大多破碎，少数几盏仍在挣扎，将昏黄的光晕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片片漂浮在水洼中的光斑。

街道两侧的建筑如同沉默的巨兽尸骸，窗户黑洞洞地张着嘴。有些建筑的墙体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像扩散的癌症；有些则被涂鸦覆盖，那些符号怪异扭曲，不像是人类的文字，更像是某种痉挛性的、精神错乱的笔迹在墙面上蔓延。

“左转，上主路。”莉奈的声音从头盔通讯里传来，“前方两百米就是老码头区外围检查站，但‘深水之声’应该已经接管了。我们不停车，直接冲过去。”

兰斯洛特没有回应，只是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完成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冲上一条更宽的双向四车道。这条路上的街灯相对完好，但光线反而让雨幕更加明显，视野中到处都是飞舞的、倾斜的银白色雨丝。

他们刚冲上主路不到一百米，外来的引擎声就来了。

莉奈在兰斯洛特的头盔通讯里发出警告，语速快而不乱：“第一波：三辆面包车，从右侧工业区出口驶出，距离三百五十米，正试图横挡路面。第二波：四辆改装皮卡，两辆在后方追赶，两辆从左侧平行街道试图超车。第三波：摩托车队，至少六辆，从前方检查站方向驶来，速度极快。保持速度，别减速，我来处理。”

话音未落，她已从副驾轻巧弹出。

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机械。她左手抓住车顶栏杆，身体在空中完成一百八十度旋转，银白装甲在雨幕中划出冷冽的弧光，右手轻松拽下车顶的链式机枪。左眼的数据流疯狂滚动，幽蓝的光映亮了她半张脸。

第一波的三辆面包车从右侧工业区出口冲出。

那是典型的拦截战术：三车并排，试图完全堵死路面。

它们横停在路中央，距离越野车只有两百米。

“撞过去。”莉奈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兰斯洛特将油门踩到底。越野车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涡轮增压器全开，车速从八十公里瞬间飙升到一百三。车辆像出膛的炮弹，直冲向那三辆面包车形成的路障。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面包车的侧滑门同时拉开。不是手动拉开，是被人从里面暴力踹开的。每辆车的车厢里都站着两个人，手里端着各种武器。他们没有立刻开火，而是在等待，等待越野车进入最佳射程。

五十米。

莉奈先开火了。

机枪的嘶吼撕裂雨夜。

但面包车的车窗没有碎裂。

防弹玻璃。

子弹在一些玻璃上留下一个白色的蛛网状裂纹，但没有穿透。车厢里的枪手们开始还击。

三十米。

二十米。

兰斯洛特低下头躲避枪线，脚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

越野车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直冲向三辆面包车中间的那个微小缝隙，那是第一辆面包车因爆胎而略微倾斜产生的空隙。缝隙宽度不到两米，而越野车的宽度是一米九。

十米。

五米。

侧面的剧烈刮擦，越野车的右侧车身擦过第一辆面包车的左前保险杠，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在雨水中短暂闪烁，随即熄灭。左侧车身则擦过第二辆面包车的右后门，将整扇门向内挤压变形，门内的枪手被卡在变形的金属框架里，发出惨叫。

冲过去了。

但危机没有解除。

“第二波跟上来了。”莉奈报告，“皮卡车队，后方两辆，左侧两辆。它们在试图包夹。”

兰斯洛特看向后视镜。确实，两辆黑色的福特皮卡紧追不舍，距离不到五十米。这些皮卡的改装更加专业：车身覆盖着粗糙但有效的附加装甲板，后车厢里焊接着简易武器支架，上面架着M60机枪。操作机枪的人穿着黑色的防水雨衣，脸上戴着诡异的面具。

左侧平行街道上，另外两辆皮卡正在加速，试图超车后从前方拦截。

“处理后面的。”莉奈说，“前面的我来解决。”

她调整机枪角度，枪口指向左侧街道。但就在她准备开火的瞬间，第三波的摩托车队到了。

六辆摩托车从前方雨幕中冲出，呈扇形散开。骑手们同样穿着黑色雨衣，戴着面具，每人手里都端着短管霰弹枪或冲锋枪。

最疯狂的是，他们没有试图射击车辆，而是直接冲向越野车。

自杀式撞击。

第一辆摩托车从正面冲来，骑手在最后一刻跳车，让失控的摩托车继续撞向越野车车头。兰斯洛特猛打方向盘避让，摩托车擦着右侧车身飞过，撞上路边的灯柱。

第二辆和第三辆摩托车从左右两侧同时冲来，同样的战术。

“稳住！”莉奈吼道。

兰斯洛特没有慌乱。他轻踩刹车，让车速略微下降，同时向右微调方向。这个微小的变速打乱了两辆摩托车的撞击时机，它们几乎同时从车身两侧掠过，撞在一起，在越野车后方爆炸。

但第四辆摩托车抓住了这个机会。

骑手没有跳车。

他加速，从左侧超车，然后猛地转弯，摩托车横停在越野车前不到十米处。同时，他从腰间抽出两枚手雷，用拔掉保险销，准备投掷。

莉奈的反应快如闪电。

机枪枪口向左平移五度，一个短点射。不是瞄准骑手，而是瞄准摩托车的前轮。

子弹击中轮胎，摩托车失去平衡向左侧倾倒。骑手在摔倒的瞬间，手雷脱手飞出。

爆炸。

火光和冲击波将摩托车和骑手一起吞没，碎片四溅。

第五辆和第六辆摩托车见势不妙，开始减速，拉开距离，改用枪支射击。霰弹枪的铅弹打在越野车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无法穿透装甲。

“皮卡追上来了！”莉奈警告。

后方的两辆皮卡已经接近到三十米距离，后车厢的M60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如雨点般泼洒而来，大部分打在车尾装甲上，但有几发击中后车窗，防弹玻璃终于承受不住，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弹孔，裂纹如蛛网般扩散。

更糟的是，左侧的两辆皮卡已经超车成功，其中一辆急刹车横在路中央，试图再次设置路障。另一辆则减速到与越野车并行，后车厢的枪手探出身体，试图用霰弹枪射击驾驶室侧窗。

情况危急。

前后夹击，左右围攻。

但莉奈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愉悦的专注。她的左眼数据流滚动速度达到峰值，瞳孔的光圈收缩成针尖大小。

“兰斯，”她的声音在通讯里平静得可怕，“让我来。”

“OK。”

“那就，执行‘撕裂’协议！”

兰斯洛特眼神一凝。“撕裂”协议是他们在训练中设计过的极端战术，但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风险极高，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四十。

但他没有犹豫。

“三秒后执行。”他说。

“三。”

左侧并行的皮卡车厢里，枪手已经站稳，霰弹枪枪口对准驾驶室侧窗。

“二。”

后方皮卡的M60机枪持续扫射，车尾装甲开始出现凹陷。

“一。”

前方横停的皮卡距离只有五十米。

“执行！”

兰斯洛特做了三个动作，几乎同时完成：猛踩刹车，让车速骤降；猛打方向盘，让车身向右侧急转；同时拉起手刹。

越野车在湿滑路面上完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九十度漂移，车身横向滑行，轮胎在积水路面拉出四道长长的白色水雾。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所有追兵的意料。

左侧并行的皮卡因为越野车突然减速，瞬间超车到了前方。后车厢的枪手失去了射击角度，整个人因惯性向前倾倒，差点摔出车厢。

后方追来的两辆皮卡也措手不及，本能地踩刹车，但距离太近，第一辆撞上了第二辆的尾部，两辆车纠缠在一起，暂时失去追击能力。

而前方横停的皮卡，此刻正对着越野车的侧面。

但这也是莉奈等待的机会！

她已经调整了机枪角度。但枪口不是对着前方横停的皮卡，而是对着天空。

她开火了。

但子弹不是射向任何车辆。

而是射向空中某一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追兵。

他们不明白这个高达妹在干什么。浪费弹药？精神错乱？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而是某种……撕裂声。

就像厚重的帆布被巨力撕开的声音。

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尖啸。

所有人抬头。

包括兰斯洛特。

他看到了。

越野车上空，横跨街道两侧建筑之间，原本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由四根钢缆固定在两侧楼体上。

而莉奈刚才的那一梭子子弹，精确地切断了其中三根钢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根。

广告牌开始倾斜。

缓慢地，不可阻挡地。

“深水之声”的追兵们终于反应过来，但已经太晚了。驾驶员们猛踩油门，试图逃离广告牌的坠落范围。但雨夜路滑，车辆失控，互相碰撞。

最后一根钢缆断裂。

广告牌坠落。

不是垂直坠落，而是像一扇巨大的铡刀，斜着切向路面。

横停在路中央的那辆皮卡首当其冲。广告牌的边缘如刀刃般切入车顶，将整辆车从中间劈成两半，油箱被切开，汽油喷溅，遇到火星，爆炸。

左侧那辆刚刚超车到前方的皮卡试图加速逃离，但广告牌的巨大面积覆盖了整条路面。它只逃出不到五米，就被广告牌的后缘砸中，压成铁饼。

后方的两辆皮卡因为之前的碰撞，速度还没提起来，眼睁睁看着巨大的阴影覆盖而来。驾驶员发出绝望的尖叫，但声音被金属碰撞的巨响淹没。

轰——

广告牌完全落地，覆盖了整条路面，厚度超过半米的金属框架和塑料板材将四辆皮卡全部压在下面。只有边缘处，一辆皮卡的后半部分还露在外面，车轮徒劳地空转，然后慢慢停止。

暂时安静了。

只有雨声，和广告牌下偶尔传来的金属冷却的“滋滋”声。

越野车里，兰斯洛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刹，将方向盘打正，车辆重新驶回路面。他绕过广告牌的边缘，继续向前行驶。

后座，莉奈的机甲依然站立在车顶，雨水冲刷着银白色的装甲，将上面沾染的硝烟和血迹洗净。她的左眼数据流依旧在滚动，但速度已经放缓。

“还剩摩托车。”她说。

确实，那两辆幸存的摩托车还在后方，距离拉远到了百米开外。骑手们显然被刚才的一幕震撼了，不敢再靠近，只是远远跟着。

“他们不是威胁了。”兰斯洛特说。

“不，”莉奈摇头，“他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莉奈，而是引擎声。

低沉、厚重、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引擎声。

从后方传来。

兰斯洛特看向后视镜。

雨幕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接近。

一辆卡车。

一辆重型平板运输车，车头经过改装，加装了厚重的防撞栏和额外的车灯。车身长度超过十五米，平板货台上空无一物，但边缘焊接着简易的护栏。更重要的是。

货台上站着人。

至少十二个人。

全都穿着黑色的雨衣，外面套着简易的防弹背心。面具覆脸，手里拿着各种近战武器，甚至有人拿着渔枪。

卡车在加速。

它的马力远超越野车，即使兰斯洛特已经将油门踩到底，车速维持在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时，但卡车仍在缓慢但稳定地拉近距离。

八十米。

七十米。

“他们想跳帮。”莉奈说，“海盗战术，用在现代追车上，疯狂，但有效。”

“你能阻止他们吗？”

“距离太近，机枪早被我爽打打空了。”莉奈分析道，“而且货台是平板，没有遮挡，他们可以分散躲避。我需要更直接的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让他们跳。”

兰斯洛特皱眉。

莉奈从车顶跳下，落回后座，机甲坐进座椅。“减速，让他们接近到二十米内。”

“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莉奈的声音里有一丝奇异的兴奋，“让他们跳上车。然后，一切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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