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是最完美的祭品，”丝伊德走到棺椁旁，伸出手，手指隔着水晶抚摸卡妮斯的脸颊轮廓，“最纯净的灵魂，最坚定的意志，以及对‘父亲’毫无保留的奉献。在她之前，我们已经尝试过三十七个祭品，但都失败了。但卡妮斯……她坚持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丝伊德转身，看向兰斯洛特。粉色眼睛在蓝绿光芒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深处的螺旋缓慢旋转，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你知道在那四十八小时里，她经历了什么吗？”丝伊德问，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

“大多数祭品在这个阶段就放弃了。他们选择沉入了无止之梦，让自己的意识溶解在深海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但卡妮斯没有。她抵抗住了。她坚守着自己的人性，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爱。”

最后那个字，她说得特别轻，仿佛在嘲弄。

“所以她成了特殊的容器。”丝伊德继续说，“她的灵魂没有被吞噬，成为了桥梁。通过她，‘父亲’可以更精确地感知我们的世界，更有效地施加影响。她是我们最宝贵的资产。”

“但她也是脆弱的。”丝伊德的手指离开水晶棺，转向兰斯洛特，“血肉羸弱。即使经过改造，她依旧会衰老，会受伤，会死亡。更重要的是，她有弱点，你。”

兰斯洛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放了她。”

“放了她？”丝伊德笑了，笑声在岩窟中回荡，带着回声，显得更加诡异，“兰斯洛特，你不明白。她已经不是‘卡妮斯’了。从她成为祭品的那一刻起，她的个体性就开始消散。现在躺在棺椁里的，只是一具还在执行最后指令的肉体。她的意识……大部分已经融入深海。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只是在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本能。”

“她还活着。”兰斯洛特坚持。

“活着？”丝伊德歪了歪头，“什么是活着？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那植物人也算活着。但真正的‘活着’，自我意识、自由意志、情感、记忆，那些东西，她已经失去了。”

她向兰斯洛特走近一步。

“但你还有选择。”

丝伊德在兰斯洛特面前停下，距离他不到两米。

“选择什么？”兰斯洛特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一些冷静。他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分析环境，评估对手，规划战术。

但情感的部分还在嘶吼，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砸碎水晶棺，带走卡妮斯，

哪怕，

哪怕只是带走她的尸体。

“选择永恒。”丝伊德说，抬起双手，像是在展示自己，“选择进化，选择成为更伟大的存在的一部分。”

她的长袍开始蠕动。不是之前战斗时那种狂暴的涌动，而是温柔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袍摆下，几根触须探出，但不是攻击性的，它们缓缓伸展，在半空中舞动，如同深海中的水母触手。

“看看我，”丝伊德说，“我不是人类，但我也不是怪物。我是‘永恒’。我不老不死，我的身体可以无限再生，我可以适应任何环境，任何攻击。我不需要食物，不需要睡眠，不需要呼吸。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痛苦对我来说只是数据。”

她让一根触须伸到兰斯洛特面前。触须是半透明的，内部可以看到流动的荧光液体，表面光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它轻轻触碰兰斯洛特的脸颊，触感冰凉、柔软，但带着某种生物特有的韧性。

“我可以让你也变成这样。”丝伊德的声音降低，变成一种亲密的耳语，虽然她并没有靠近，“放弃你那脆弱的人类情感。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你也获得永恒，无限的力量，以及……真正的自由。”

兰斯洛特没有动。

更重要的是，卡妮斯怎么办？

如果他现在攻击，丝伊德可能会直接连带着卡妮斯毁掉水晶棺。卡妮斯还活着，无论丝伊德怎么说，她的心脏还在跳。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公司有先进的医疗技术，有生物再生科技，有神经接续手术。只要能把她的身体带回去，也许能……

“你在想‘也许能救她’。”丝伊德突然说，“但你不能，身体已经被深海意识彻底改造。即使你带她回去，‘公司’的那些科学家也只能把她解剖、研究，最后丢弃。对他们来说，她只是另一个实验样本。但对我来说……她已经是我的姐妹。我会让她在这里安息，以最庄严的方式。”

“安息？”兰斯洛特终于看向丝伊德，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把她切成五块，放在水晶棺材里，这叫安息？”

“这是仪式。”丝伊德平静地回答，“四肢切断，象征脱离世俗的束缚。头颅分离，象征意识与肉体的解耦，但心脏和呼吸保持运作，象征灵魂尚未完全离去。这是最高规格的深海葬礼，只有最受尊敬的祭品才能享有。”

“我不在乎你们的仪式。”兰斯洛特说，“我要带她走。”

“即使这意味着你自己的死亡？”丝伊德问，“即使这意味着你永远无法为她报仇？即使这意味着‘公司’会派下一个猎犬来，重复同样的过程，最后可能连她的遗体都保不住？”

兰斯洛特沉默了。

丝伊德看到了他的动摇。她继续加码。

“兰斯洛特，你爱她，对吗？”她的声音变得柔和，甚至带着某种同情，“不是搭档之间的感情，是更深的东西。你看着她的眼神，你在任务中保护她的本能，你在她失踪后的疯狂搜索……我也都知道。”

兰斯洛特没有否认。否认也没有意义。

“但爱是人类最脆弱的情感。”丝伊德说，“它会让你盲目，让你冲动，让你做出错误的选择。而现在，你面前有一个更好的选择：放弃那个已经失去自我的躯壳，拥抱永恒的我。”

她向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

“我比她更强大。我比她更美丽。我比她更……持久。你可以永远拥有我，而不必担心我会衰老、生病、死亡。你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在深海的庇护下，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相，超越凡人的局限。”

岩窟里的光芒似乎随着她的话语而波动。

那些藤壶的蓝绿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暗交替，如同呼吸。空气变得沉重，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某种更深的、无法形容的气息。

兰斯洛特看着丝伊德。兜帽下的粉色眼睛，荧光蓝的长发，深红的长袍，以及袍下那些若隐若现的触须。她确实美丽，但不是人类的美丽，而是某种诡异的、非自然的、如同深海奇观般的美丽。

强大、神秘、不朽。

然后他看向水晶棺。卡妮斯苍白的脸，涣散的瞳孔，被切断的四肢，缓慢搏动的心脏。

爱是什么？

是占有？是保护？是牺牲？

还是……放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人类太脆弱了，爱太脆弱了。”

丝伊德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有想到兰斯洛特会这么快屈服，但也不意外。

“我累了。”兰斯洛特继续说，垂下肩膀，整个人显得垮了下来，“我累了追杀，累了战斗，累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莉奈……她也死了，对吧？”

“大概率。”丝伊德点头，“但深海会接纳她的身体，去孕育新的生命。这不是坏事，只是回归循环。”

兰斯洛特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水晶棺，低头看着里面的卡妮斯。

“对不起，卡妮斯。”他轻声说，“我救不了你，但也许……至少我能让你安息。”

他伸出手，隔着水晶抚摸卡妮斯的脸颊轮廓。动作温柔，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歉意。

丝伊德看着他，粉色眼睛中的螺旋旋转速度放缓，显示出某种放松。猎物放弃了挣扎，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她不需要杀死兰斯洛特，一个活着的、自愿转化的信徒，远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尤其是他这样的战士，经过深水的洗礼后，会成为强大的武器。

“明智。”丝伊德说，声音里带着满意的意味，“你会明白的，这是进化，不是背叛。卡妮斯也会理解。”

她转身，走向岩窟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些仪式用品。

“转化仪式需要准备，”她背对着兰斯洛特说，开始走向那些用品，“首先要清洗你的身体，净化你的人类杂质。然后……”

她没有说完。

因为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兰斯洛特动了。

他右手闪电般伸向腰后，抽出他那把银剑。

兰斯洛特没有呐喊，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音效。

他要将她劈成两半。

丝伊德察觉到了。

但她没有躲避。

不是不能，是不想。

她想看看，这把银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于是她站在原地，任由剑锋落下。

“噗嗤——”

不是金属切割肉体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沉闷的、仿佛切开凝胶和纤维混合物的声响。

银剑从丝伊德的左肩切入，斜着贯穿她的胸腔，从右腰侧斩出，将她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但接下来的景象，超出了兰斯洛特所有的预期。

丝伊德的两半身体并没有倒下。

它们站在原地，被斩开的断面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而断面内部呈现的，不是人类应有的器官和组织。

左侧半身内部，是暗红色的、如同脑组织般的物质。那些物质在搏动，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荧光的蓝色液体。更深处，可以看到类似神经束的结构，那些神经束不是线状的，而是网状的，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如同珊瑚礁般的神经网络。这是红怪的本质，那不是独立的生物，而是丝伊德的中枢神经集群，她的“大脑”。

右侧半身内部，是墨绿色的植物纤维。那些纤维粗壮、坚韧，彼此缠绕，形成了骨骼般的支撑结构。纤维表面生长着各种菌菇和苔藓，有的像伞菌，有的像珊瑚菌，有的像发光的霉菌。这些菌菇不是装饰，它们在搏动，如同心脏般有规律地收缩扩张，每一次收缩都会喷出微量的孢子云，那些孢子在断面处飘散，然后被某种力量吸引，重新回到纤维表面。这是植物触手的根源，也是她的“骨骼”和“器官”。

而连接左右两半的，是从断面中央涌出的半透明胶状物质。作为血管系统和体液循环系统，它在断裂后并没有停止流动，反而加速蠕动，从身体深处涌出，试图连接两侧的断面。胶状物质内部可以看到流动的微粒和气泡，那些微粒在发光，如同深海中的浮游生物。

最诡异的是她的头颅。

丝伊德的头也被斜着劈开了。左半边头还连接着左侧身体，右半边头连接着右侧身体。从断面上看，头骨内部不是大脑，而是同样的暗红色神经网络，但密度更高，结构更复杂。她的粉色眼睛还在。

寂静。

岩窟里的藤壶光芒疯狂闪烁，仿佛在表达某种集体惊恐。

然后，丝伊德的两半身体同时动了。

不是倒下，而是调整姿势。

左侧身体右转，右侧身体左转，让两个断面彼此相对。断面处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有红色的神经触须，绿色的菌丝触须，半透明的凝胶触须，这些触须从两侧涌出，在空中寻找对应的“伴侣”，然后缠绕、融合。

同时，她的双手抬了起来。左手扶住右侧身体的右半边头，右手扶住左侧身体的左半边头，然后轻轻将头颅合拢。

触须们在头颅断面处疯狂工作。神经触须连接神经，血管触须连接血管，骨骼触须连接骨骼，皮肤触须编织新的皮肤。整个过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粘稠声响，如同无数条湿滑的虫子在一起蠕动。

三秒钟。

只用了三秒钟。

丝伊德的头颅恢复了原状。皮肤完好无损，连之前的切割疤痕都消失了。她的粉色眼睛眨了眨，瞳孔深处的螺旋重新开始旋转。

然后她看向兰斯洛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抬起右手，竖起了中指。

动作很慢，很清晰，确保兰斯洛特能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然后她笑了。

“不赖。”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赞许，“银质武器，确实能伤害到我。但伤害和杀死是两回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两半身体已经完全融合。

“现在，该我了。”

兰斯洛特向后跃，同时将银剑横在胸前，准备防御。他的大脑在疯狂计算：银剑能伤害她，但无法杀死她。但怎么做？他没有足够的武器，没有帮手，莉奈已经……

但此刻思维中断了。

然后，冰冷。

兰斯洛特甚至来不及转身，就感到后背传来刺骨的冰冷。那不是金属的冰冷，也不是冰的冰冷，而是更深层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

一只手臂从他胸前刺出。

[uploadedimage:23160697]

手臂完全由史莱姆般的胶状物质构成，表面光滑，内部流动着荧光液体。手臂的末端不是手，而是五根细长的、尖锐的触须，触须的尖端如同手术刀般锋利。

而这五根触须，正握着一颗心脏。

那是他的，兰斯洛特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那颗从自己胸腔中被挖出的器官。它还在搏动，鲜红、饱满，每一次收缩都挤压出温热的血液，血液顺着丝伊德的手腕流淌，滴落在岩窟的地面上，在蓝绿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紫色。

“咚。”

声音很响，在寂静的岩窟中如同鼓点。

“咚。”

兰斯洛特感到自己的视野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失血，事实上，血并没有从胸前的空洞喷涌而出。丝伊德的手臂像某种生物塞子，堵住了伤口，那些半透明的物质正在向创口边缘蔓延，如同活体胶水般封住了血管和组织。

这不是仁慈，是精确。

她想让他活着，至少活一会儿，看着他自己的心脏在她手中跳动。

“永恒，可不是免费的。”丝伊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你想要力量，就要付出代价。你想要不朽，就要放弃凡人的脆弱。”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兰斯洛特的肩膀上，让他无法转身。他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心脏在她手中继续搏动。

“但别担心，”丝伊德继续说，“你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获得真正的力量。而这个过程……就从这颗心脏开始。”

她将心脏举到兰斯洛特面前，让他近距离看着它。

“这是你人性的象征，它为你提供生命力，但也让你感受到恐惧、痛苦、爱、怜悯……所有这些弱点。

现在，我要带走它。你会感到空虚，但很快，深海会填满那个空洞。”

心脏还在跳。

“咚……咚……咚……”

节奏开始变慢。

兰斯洛特感到意识在飘散。他的身体开始变冷，四肢开始麻木，视线越来越暗。但他还能思考，还能感受，还能……记得。

记得卡妮斯的笑容。

记得莉奈与他并肩作战的眼神。

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手指碰到了腰间的某个装置，是一个信号发射器。公司配发的，用于在绝境中发送最后的位置和状态信息。

他按下按钮。

一次短按，一次长按，三次短按。

这是公司内部约定的紧急代码，意思是：“目标无法清除，请求全面净化。”

丝伊德看到了他的动作。她没有阻止，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还在挣扎吗？”她说，“但没关系。让‘公司’来也好。让他们看看，他们最优秀的猎犬，最终选择了深海。”

她将心脏收回，握在手心。然后，她的手臂缓缓从兰斯洛特的胸口抽出。

随着手臂的抽出，那些封堵伤口的半透明物质也离开了。血液开始涌出，但速度很慢。

心脏已经不在，循环系统崩溃了。

兰斯洛特倒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视线望着岩窟的穹顶。那些发光的藤壶在旋转，蓝绿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星海。他的意识在迅速消散，最后的感知是：

卡妮斯还在水晶棺里，心脏还在搏动。

莉奈在海中，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

而他自己，心脏在丝伊德手中，身体正在变冷。

—————————————————————————————————————————————

第五幕：品尝爱人

黑暗被一剂冰冷刺醒。

第一剂是超高浓度肾上腺素，让停跳的心脏肌肉纤维产生最后一次痉挛，虽然心脏已经不在胸腔，但残留在血管中的肾上腺素仍然引发了全身性抽搐。兰斯洛特的身体在地板上弓起，如同上岸的鱼。

第二剂是合成血液代用品，纳米级氧载体在血管中流动，暂时替代红细胞的供氧功能。

第三剂是神经兴奋剂，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和脊髓，强行激活运动神经元。

第四剂……是深蓝色的。

那是“公司”尚未测试的黑色物质，代号“冥河”。

也是莉奈的杰作。

深蓝色的药剂如墨汁般融入他的血液，然后——

他睁开了眼。

视野是破碎的色块与重影。岩窟顶部的发光藤壶变成了无数旋转的光斑，蓝绿的光芒交织成令人眩晕的漩涡。听觉也扭曲了，丝伊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无数回音，像是深海中的鲸歌。

但药物让神经系统忽略了所有死亡信号。他感觉不到胸口的空洞，感觉不到血液流失的寒冷，感觉不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能感觉到的只有一件事：卡妮斯还在那里。

在水晶棺里。

心脏还在跳。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药效正在发挥作用，颤抖逐渐停止，力量在肌肉中积聚。他用银剑撑地，将自己从血泊中撑起。

站立的过程艰难得如同攀登悬崖。每一次肌肉收缩都需要对抗重力、失血、以及那个胸口空洞造成的力学失衡。他的身体向左倾斜，因为心脏缺失导致左侧胸腔塌陷，整个躯干的平衡被破坏。

但他站起来了。

丝伊德站在岩窟的另一端，她看着兰斯洛特，粉色眼睛中的螺旋缓慢旋转，流露出复杂的情感：惊讶、好奇、以及一丝……赞赏？

“你，不是已经？”她惊讶的说着，

“闭嘴。”兰斯洛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他迈出第一步。

左脚先动，身体摇晃，几乎摔倒。但他用银剑作为拐杖，稳住了。第二步，第三步……步伐逐渐稳定，虽然依旧踉跄，但方向明确：水晶棺。

丝伊德没有阻止。她只是看着，仿佛在观看一场实验。她想看看，这个人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做到什么程度。

兰斯洛特走到水晶棺前。

棺椁里的卡妮斯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岩窟中清晰可辨。

兰斯洛特低头看着她，药物催生的冷静让他能够仔细端详她的每一个细节。

乌黑的秀发，如同最深的夜色，铺散在水晶棺底。在藤壶的蓝绿光芒下，那些黑发泛着幽暗的光泽。然后他看到了那抹红色：从左侧额角延伸下来的一道红色条染，鲜艳如血。

……

“卡妮斯。”他叫住她，声音发颤，“你的头。”

之后是她无征兆的昏倒。

……

“可以了。”兰斯洛特在那次任务后的第三天，给她洗了澡。

“洗不掉了。”卡妮斯说，眼睛仍然闭着。

“嗯。”兰斯洛特应了一声，继续冲洗。

……

“……对不起。”卡妮斯垂下眼睫，那是他们第一次缠绵。

“不需要。”他握住她碰触伤口的手，“这是你给我的印记。”

卡妮斯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翻过身，趴到他汗湿的胸膛上，抬起头，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现在，我是你的了。”她认真地说，“你，是我的配偶。”

配偶。狼群中唯一且永恒的伴侣，她的第一次这么表达爱，属于她的本能表达爱。

……

“你刚才说……我像某个虚拟主播。”记忆再次回到了她红色挑染时期。

“不像了。”他说，“现在不像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这样。”他的手滑到她后背，感受着她皮肤下的心跳，“不会流血，不会受伤，不会在我身上留下抓痕，不会让我……”

“害怕失去。”

……

“我爱你。”她最后说，也是第一次说出“我爱你”。

……

直到新闻发布会。

直到她失踪。

直到他发现她被当成了祭品。

直到现在。

兰斯洛特举起银剑。

剑身上的符文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银光，而是炽烈的白光，仿佛剑本身在愤怒，在悲伤，在渴望复仇。他双手握剑，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砸下。

它没有炸裂，而是如同受压过度的玻璃般，从内部崩解。没有爆炸声，只有一声清脆的、如同风铃般的“叮——”，然后整个棺椁化作了千万片碎片。

碎片在藤壶的光芒中飞溅，每一片都折射着蓝绿色的光，如同冻结的眼泪，在空中划过无数道短暂而美丽的轨迹，然后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卡妮斯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了水晶的阻隔，兰斯洛特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状态：她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但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是那种半透明的凝胶。她的四肢断面处，凝胶在缓慢蠕动，维持着断肢的“新鲜”。

她还，

活着？

而且，在棺椁破碎的瞬间，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不可察觉。

但兰斯洛特看到了。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又跳了一下。药物催生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痕，情感涌了上来：

希望、恐惧、爱、悔恨……

他伸出手，颤抖的手指摸向她的脸颊。

但在触碰之前，他停住了。

“她已经不是‘卡妮斯’了，她的意识已融入深海。”

如果真的如此，那触碰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唤醒的只是一具空壳，一具被深海意识操控的傀儡，那他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左耳。

那里戴着一枚银色耳环。

……

他说：“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弄丢我了。”

她反驳：“笨蛋，你本来就不会弄丢我！”

……

兰斯洛特的手移向耳环。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银环，轻轻拉动。

耳环很紧，卡在耳垂上。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用力一扯。

耳环连着一小块卡妮斯的耳朵被撕下。

鲜血从伤口渗出，鲜红的，温热的，与周围那些半透明的凝胶形成鲜明对比。那血液在蓝绿光芒中显得异常鲜艳，仿佛在宣告：这里还有人类的部分，还有活着的、未被深海完全吞噬的部分。

卡妮斯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但那一瞬间的反应就足够了。

兰斯洛特将银环和那片温热的碎肉握在手心。耳环上还沾着她的血，碎肉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看着熟睡的样子，说：

“我会带你回家。”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丝伊德和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将银环和碎肉塞进嘴里，吞咽。

金属刮过食道，带来刺痛。血肉的咸腥在舌根炸开，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他没有咀嚼，直接吞下，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自己体内:

[uploadedimage:23160728]

“我曾向往一间小小的屋子，一份自由的工作；

渴望在帮助他人的同时，也能被他人温柔以待。

后来，我开始想要许多的钱。

想要环绕我的每一个人，都能幸福。

我真贪心啊。

可我还是想要——

想要时间就此静止。

想要紧紧握住她的手。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要了。”

……

下一秒，他的世界崩塌了。

—————————————————————————————————————————————

第六幕：骑士与黑狼组成的同盟

黑暗吞没了一切视觉。

意识被拉入了某个深层领域。兰斯洛特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层层黑暗，穿过时间的裂隙，最终落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一片纯粹的、厚重的黑暗，如同深海最底层，连存在本身都被压抑。

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逐渐扩大，变成了一个人形。

卡妮斯。

她背对着他，站在虚无中，穿着破旧安全屋里的那件长裙睡衣，黑发披散在肩头。裙摆无风自动，仿佛在某种看不见的洋流中飘荡。她的姿势很放松，双手自然下垂，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兰斯洛特向她走去。

脚步在虚无中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距离在缩短，十米，五米，三米……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

在他的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

她破碎了。

不是裂开，不是爆炸，是像最精致的瓷器被轻轻敲击后那样，崩解成无数碎片。没有声音，只有视觉上的碎裂：她的身体从接触点开始，蔓延出无数裂纹，然后整个化为千百片大小不一的碎片，悬浮在空中。

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第一片碎片里，是她在拍卖会上的样子。

第二片碎片里，是她在床上，他给她念故事。

第三片碎片里，是他们在“老徐州”吃饭，她那天吃了很多肉。

第四片碎片里，是他一次任务，身上带着伤，她给他处理伤口，瞥到了电脑屏幕上的：“我需要她。”

第五片碎片里，是她在极光夜总会，清晰的感觉到左边的视野被盖上了一层红幕。

第六片碎片里，是他们在维兰德的办公室，坚定的否决了参加发布会。

第七片碎片里，是她被绑在祭坛上，周围是深海教团的信徒，丝伊德站在她面前，手中拿着仪式匕首。卡妮斯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静静的看着天花板，仿佛在看着某个不在场的人。

第八片碎片里，是她的意识与深海连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睁大，瞳孔中倒映出无数不可名状的景象。她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她的身体在抽搐，但她的左手，紧紧握着左耳上的银环。

第九片碎片，第十片，第十一片……

无数碎片，无数记忆，无数瞬间。

兰斯洛特站在碎片中央，看着周围悬浮的千百个卡妮斯。幼年的，成熟的，微笑的，哭泣的，活着的，濒死的……每一个都是她的一部分，每一个都是他们共同记忆的一部分。

他想伸手去抓那些碎片，但手指穿过它们，如同穿过全息投影。碎片只是映出画面，没有实体，没有温度，没有生命。

然后，所有的碎片开始向中心汇聚。

它们旋转，碰撞，融合，最终凝聚成了一匹黑狼的形状。

一匹漆黑的狼，只有头左侧的毛发是鲜红色，如同被血染过。它站在虚无中，看着兰斯洛特，眼神复杂：有爱，有悲伤，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希望？

狼张开嘴，似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它转身，开始奔跑。

不是远离，是朝着某个方向冲刺。

兰斯洛特跟着它跑。

在奔跑中，虚无开始变化。黑暗褪去，色彩涌现。

但不是自然的色彩，是扭曲的、超现实的色彩：鲜红的粉色，霓虹的蓝色，荧光绿，暗紫，鲜红……这些色彩如同油彩般从虚空中渗出，相互混合，相互侵蚀，最终染透了整个空间。

天空出现了。

但那是病态碎裂的天空，如同被重击的玻璃穹顶，布满裂纹。从裂缝中，那些诡异的色彩倾泻而下，如同倒流的瀑布，染透了大地。

大地出现了。

但那是裂开的大地，无数裂缝如同伤口般纵横交错。从裂缝中，怪物涌出。

史莱姆如血管般涌出，半透明的身体内部流动着荧光液体，它们聚合、分裂、变形，形成各种令人作呕的形状。

红怪从泥土中爬起，暗红色的组织暴露在外，表面覆盖着搏动的血管网络，它们发出非人的嘶吼，声音如同刮擦金属。

植物触手破土而出，墨绿色的纤维缠绕成粗壮的肢体，表面生长着菌菇和苔藓，那些菌菇在释放孢子云，孢子在空中飘散，落地后迅速生长成新的怪物。

菌菇本身也在变异，它们长出了腿，长出了嘴，长出了眼睛，成为独立的生物，在战场上移动、攻击、繁殖。

怪物们发现了兰斯洛特。

它们发出统一的咆哮，然后一起扑来。

兰斯洛特举起了剑。

他不知道武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幻象中，但它就在手中。剑身上的符文在发光，银白色的光芒在这个色彩扭曲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纯净。

同时，他的左手抽出M4A1。

备用弹匣还剩一个。

足矣。

他一边后退一边射击。

三发点射，子弹撕裂了一个红怪的脑组织。暗红色的物质爆开，如同破碎的西瓜，但那个红怪没有立刻倒下，它踉跄了几步，然后用剩余的部分继续前进。

兰斯洛特侧身躲过一根植物触手的横扫，同时举剑劈下。银剑砍入触手，墨绿色的汁液喷溅，触手断裂，但断裂的部分在地上蠕动，迅速长出了新的根须，试图扎根。

小说相关章节：《蚀呓症（佛州往事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