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栖川琉璃,第4小节

小说: 2026-01-12 12:39 5hhhhh 7760 ℃

这家伙的生存难度真的是地狱级的。

「那你就在这抖着?」

我重新坐回凳子上,看着她。

「抖动确实能产生热量,不过以你现在的血糖水平,大概抖个五分钟就会再次晕过去。到时候我就只能再给你灌一支葡萄糖了。这次可能真的得用嘴喂,毕竟你晕了嘛。」

「你敢……」

她瞪了我一眼,但这句威胁因为随之而来的一个喷嚏而显得毫无杀伤力。

「阿嚏!」

虽然是个喷嚏,但她还是极其克制地用手捂住了口鼻,发出的声音小得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随后,她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肩膀,试图减少身体暴露在冷风中的面积。

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上,那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清晰可见。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

那件湿透的T恤正在慢慢变干,但如果我现在脱下来给她盖,估计她会直接选择咬舌自尽。

我想了想,站起身。

「干嘛?」

她的视线警惕地追随着我。

「去给你找个能盖的东西。你要是冻死了,警察肯定会怀疑是我这个同桌干的。」

我走到窗边。

那里的窗帘是那种厚重的、深蓝色的遮光布。因为平时都拉开着,这一侧的窗帘是被束带捆起来的,而且因为长时间暴晒,这一面朝里的部分其实很少接触人。

最重要的是,它离地面很高,除了空气里的灰尘,基本没人碰得到。

我解开束带,把那一整块巨大的窗帘扯了一大半过来,直接把半个床铺都罩住了。

「这玩意儿虽然有灰,但肯定没人盖过。而且晒了一上午,还是热乎的。」

深蓝色的布料带着一股阳光暴晒后的干燥味道,还有一点点灰尘味,但这确实是目前这里最“干净”的东西了。

栖川琉璃愣住了。

她看着那块把她和外界隔绝开来的窗帘。

厚重的布料挡住了空调的风,而且正如我所说,上面还残留着太阳的温度。

她犹豫了两秒。

*(窗帘?这种……充满野蛮气息的操作。但是……好暖和。没有那种让人作呕的人体油脂味,只有灰尘和……阳光的味道?虽然灰尘也很脏,但比起那些……这个似乎……勉强可以接受?)*

她没有再把它推开。

而是默默地把身体往那块布料下面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依然带着警惕的眼睛。

「……全是灰。」

她闷闷地评价了一句。

「回家得洗头洗澡洗衣服三次。烦死了。」

「是是是,大小姐受苦了。」

我重新坐下,看着她慢慢停止了颤抖。

「说真的,你平时都不吃饭的?」

我想起中午那个被她嫌弃的便当,还有那包被当成施舍的苏打饼干。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

栖川琉璃在窗帘底下翻了个身,侧对着我。

大概是因为暖和了,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或者说是懒得再维持那种高强度的攻击性。

「人类的消化系统是很低效的。」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梦呓。

「为了获取一点点能量,就要摄入大量的杂质。然后身体还要花费巨大的精力去处理那些废料。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那你也不能光靠光合作用啊。」

「我有特定的食谱。」

她把下巴缩进窗帘的阴影里。

「经过严格计算的、无菌处理的、去除了所有多余杂质的……流食。今天……只是因为出门太急,忘了带补给包。」

「流食?」

我脑补了一下那种像宇航员吃的牙膏一样的食物。

「那有什么乐趣?吃饭不仅仅是为了活着吧。嚼一块红烧肉的那种满足感,喝一口冰可乐的那种刺激感,这些才是活着的证明啊。」

「那是欲望。」

栖川琉璃的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被味蕾这种低级感官支配,沉溺于油脂和糖分带来的多巴胺……那是动物的本能。要想保持思维的绝对清醒和身体的绝对纯净,就必须摒弃这些多余的欲望。」

「你看,你吃了红烧肉,现在就会困,会流汗,会散发出……味道。」

她皱了皱鼻子,似乎隔着一米远还是闻到了我身上的汗味。

「而我,只要补充了足够的纯净能量,就能时刻保持最佳状态。虽然……今天是个计算失误。」

「结果就是你晕倒在跑道上,被我这个充满了红烧肉味的人抱回来。」

我毫不客气地指出了现实。

「这就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不对,你是现实也很骨感。」

栖川琉璃没有反驳。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在那层带着阳光味道的窗帘下,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吵死了。」

她最后嘟囔了一句。

「别趁我睡觉……呼吸我的空气。」

然后,她就那么闭上了眼睛。

那一缕黛紫色的发丝垂在她的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没了那种刺人的毒舌,睡着的她看起来真的像个只有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睡美人。

虽然性格恶劣了点,洁癖严重了点,嘴巴毒了点。

但看着她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我居然觉得那个体育老师没把她送去医院而是让我守着,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外面的蝉鸣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而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和灰尘味的小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29:此时,那台还在任劳任怨喷着冷气的空调显示屏上,绿色的数字跳到了15:10。

窗外的蝉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的寂静。原本刺眼的阳光像是被谁拉了电闸一样迅速黯淡下去,整个医务室里的光线从明亮的惨白变成了昏黄的暗调。

空气里那种暴雨将至特有的土腥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轰隆——!!!」

一声炸雷毫无预兆地在窗外炸开。

那声音大得就像是有个巨人拿着锤子直接砸在了教学楼的房顶上,连带着玻璃窗都跟着疯狂震动,“哗啦啦”作响。

病床上,那一团隆起的深蓝色窗帘猛地抖动了一下。

栖川琉璃几乎是弹射般坐了起来。

那块沉重的遮光布从她身上滑落,堆积在腰间。她那一头原本柔顺的黛紫色长发因为刚才的睡姿而变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甚至因为静电贴在了脸颊上,像是个刚出土的疯婆子——虽然是个极其漂亮的疯婆子。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刚睡醒的迷茫和对巨响的本能惊恐。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甚至还没聚焦,有些失神地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

「哇哦。」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她送给我的高级签字笔,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诈尸”现场。

「看来不用我去叫醒你了。这闹钟够劲爆。」

听到我的声音,栖川琉璃像是触电一样僵了一下。

她那台仿佛还在缓冲的大脑终于重新连接上了服务器。

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寒气的戒备。她迅速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衣服有没有乱,裙摆有没有走光,最重要的是,身上有没有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确认完毕后,她抬手,动作粗暴地把脸上的乱发拨到脑后。

「……现在几点了?」

刚刚睡醒的声音带着一丝并不明显的鼻音,听起来软软糯糯的,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但这只是暂时的。

「三点十分。离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还有五分钟。」

我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顺便一提,你这一觉睡得可真香。连流口水都没流,简直是睡姿管理的教科书。」

其实她没流口水,我就是单纯想气气她。

果然,栖川琉璃的脸色瞬间黑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发现是干的之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无聊的低级谎言。」

她掀开身上那块深蓝色的窗帘,像是在扔掉一张带病毒的废纸。

「把你的视线移开。我要整理仪容。」

她从床上下来,双脚踩进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里。动作虽然还是有点虚,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已经回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折叠梳子,还有那瓶不离身的喷雾。

对着医务室墙上的镜子,她开始了一场精密的手术。

先是用梳子一点点梳理发梢,然后是对着空气喷洒那种带着冷冽香气的水雾,最后甚至还拿出湿巾,把自己刚才碰过床单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

简直就像是在给一件刚出土的文物做修复。

这时,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倾盆而出的暴雨声。

“哗——”

那根本不是下雨,简直就像是天上有个巨大的水桶被打翻了。密集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整个世界瞬间被雨幕吞噬。

栖川琉璃整理头发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窗外那如瀑布般的雨水,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不在气象预报的范围内。」

她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对天气预报员的不满。

「降水概率明明只有15%。那群拿工资吃饭的废物。」

「夏天的雷阵雨嘛,谁说得准。」

我站起身,把那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吧?校医刚才发短信说她不回来了,让我们自己锁门走人。再不走,等会儿放学大部队冲过来,你想挤都挤不出去。」

栖川琉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梳子收好,重新戴上了那副巨大的降噪耳机。

虽然没有音乐,但那就像是她的安全头盔。

我们走出医务室,穿过空荡荡的走廊。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震耳欲聋。

等到我们走到教学楼的一楼大厅时,那里已经变成了水帘洞的入口。狂风卷着雨水,甚至泼洒到了大厅的地砖上,原本干燥的地面变得湿漉漉的。

栖川琉璃站在台阶的最顶端,死死地盯着外面那个湿透了的世界。

她那双干净到一尘不染的运动鞋往后缩了缩。

*(这是什么末日景象……到处都是脏水。泥土被翻起来的味道,下水道反涌的味道,还有那种潮湿发霉的空气……恶心。太恶心了。只要走出去一步,我的鞋子,我的袜子,甚至我的腿都会被溅上那种充满了细菌的泥水。绝对不行。我要等直升机来接我吗?)*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又黑了。

「没信号?」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雷雨天干扰吧,加上这边楼层信号本来就不好。」

栖川琉璃的手指在黑屏的手机上用力点了两下,最后烦躁地把它塞回口袋里。

「啧。」

她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咂舌声。

「所以,这就是我不喜欢夏天原因。充满了不可控的变量和肮脏的液体。」

她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摆明了是打算在这个大厅里站到天荒地老,也不愿意迈进那个泥泞的世界一步。

我叹了口气。

从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抽出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那是那种很普通的、在便利店就能买到的伞。伞骨有点生锈,撑开的时候还会发出“吱呀”的一声惨叫。

「只有一把。」

我抖了抖伞面,掉了几块干掉的泥点子下来。

栖川琉璃看着那把伞,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

「你指望我钻到那个……破烂下面?」

她指着那把伞,一脸的难以置信。

「那上面的锈迹掉下来会弄脏我的头发。而且那个面积……根本不够覆盖我的安全半径。」

「那您就在这儿修仙吧。等雨停了估计都半夜了。」

我作势要把伞收起来。

「别忘了,食堂晚饭五点半结束。虽然你只吃流食,但饿着肚子等车应该也不好受吧?而且……听说学校晚上一楼会有野猫出没,身上全是跳蚤那种。」

听到“跳蚤”两个字,栖川琉璃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她咬着下唇,视线在那把破伞和外面的倾盆大雨之间来回游移。那是一场关于“被脏水淋湿”还是“被破伞侮辱”的艰难哲学抉择。

最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迅速屏住呼吸,仿佛空气里有毒。

「……五米。」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什么?」

「如果你敢让你的肩膀碰到我的肩膀,或者让你的呼吸喷到我的脖子上……我就把你这把破伞拆了塞进你的鼻孔里。」

这狠话放得,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创意。

我耸了耸肩,撑开伞,走进了雨幕里。

然后回过头,把伞柄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

「行行行,大小姐请上轿。腿收着点,别让泥点子溅到你那双金贵的袜子上。」

栖川琉璃一脸视死如归地走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走钢丝一样,挪到了伞下。

那股熟悉的薄荷霜气味再次逼近。

在这潮湿闷热的雨天里,她身上的味道却意外地清爽,像是一块薄荷冰钻进了热可乐里。

#31:「哗啦啦——」

雨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一年份的存货都在这一小时内倒光。

我们两个人挤在那把甚至有点遮不住书包的小伞下面,像两只被世界遗弃的落汤鸡,正艰难地在积水的校园主干道上挪动。

说实话,这根本不能叫走路。

简直就是一场扫雷游戏。

栖川琉璃走在内侧,也就是靠近花坛的那一边。她低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那上面铺满了地雷。每走一步,她都要经过极其精密的计算——避开积水、避开泥泞、避开可能存在的蚯蚓尸体。

「……啧。」

她那只踩着名牌运动鞋的脚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秒,然后极其嫌弃地跨过一个小水洼,落脚点选在了一块凸起的砖石上。

这动作难度系数简直可以去参加体操比赛。

「我说,你要是再这么走下去,咱们天黑都出不了校门。」

我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

我自己这边的半个肩膀早就湿透了,冰凉的雨水顺着T恤袖口往里钻,那种黏腻的感觉别提多难受了。而她那边,除了鞋尖稍微沾了点水汽,整个人居然奇迹般地保持着干燥。

「闭嘴。」

她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听起来闷闷的,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起床气。

「如果是为了追求速度而让鞋底沾上那种……混合了腐烂树叶和不知名昆虫体液的黑水……那我宁愿在这条路上走到世界末日。」

她拽了拽身上的运动服下摆,似乎是觉得空气里的湿度太高,让她那种自带的无菌气场受到了侵犯。

「而且,你的呼吸声太吵了。加上雨声,我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那还真是对不住了啊,毕竟我还活着,得喘气。」

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身后传来。

在这暴雨天里,那声音听着特别沉闷,像是怪兽在低吼。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速度很快。在这个积水已经没过脚踝的路面上,它居然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那四个轮子卷起的水花足有一米高,像两道灰黑色的水墙。

「喂!小心!」

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司机是不是疯了”这个信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如果是平时,栖川琉璃大概能躲开。

但现在,她刚从低血糖里缓过来,那双平时灵巧得像是猫一样的腿现在估计还是软的。再加上她那种只顾着看脚下的走路方式,完全没有注意到侧后方的威胁。

那道灰黑色的水墙,正朝着她那个方向——也就是没有任何遮挡的人行道内侧,狠狠地拍了过来。

这要是拍实了,别说她那双白得发光的鞋子,估计她半个人都得变成泥猴。

到时候这大小姐绝对会当场崩溃,说不定真的会因为“脏”而休克过去。

「……!」

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五米安全距离”,也来不及管什么“严禁触碰”的条约。

我猛地向左跨了一大步。

那种用力过猛的动作让我的脚底在湿滑的砖面上打了个滑,但我还是强行用膝盖顶住重心,整个人像是要把她挤飞一样,硬生生插进了她和马路中间的那个空隙里。

与此同时,我把手里那把破伞猛地往下一压,伞面竖起来,变成了一面盾牌。

「哗——啪!!!」

巨大的水花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后背和雨伞上。

那种冲击力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就像是被人用装满水的气球狠狠砸了一下。

冰冷、肮脏、带着泥沙和沥青味道的积水瞬间把我整个后背浇了个透心凉。雨伞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几根生锈的伞骨差点被这股水压给折断。

甚至有一些溅起的水珠越过了伞的边缘,甩到了我的脸上,一股腥味钻进鼻子里。

那辆车呼啸而过,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在雨幕里嘲讽地闪烁。

「……咳。」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感觉浑身都在滴水,像是刚从水牢里捞出来一样。

「这年头的司机,素质都被狗吃了么。」

我甩了甩那把还在滴滴答答流着泥水的破伞,转过身。

栖川琉璃正贴着花坛边站着。

因为刚才我那个突然的动作,她被我挤得差点掉进花坛里,现在正一手扶着那棵可怜的冬青树,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是被刚才那声巨响和突然发生的变故给吓懵了。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

从我那个还在往下滴泥水的伞面,移到我那个湿得彻底、甚至贴在背上的T恤,最后落在那双被泥水溅得面目全非的鞋子上。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除了被风吹乱的几根头发,还有被我刚才那一下挤压弄得有点皱的袖子……

她是干净的。

连那双白色的蕾丝短袜上,都没有沾上一滴泥点。

「……」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冰,半天没发出声音。

那层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仿佛任何东西都无法触碰的高傲外壳,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裂痕。

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会先嘲笑我狼狈的样子,或者嫌弃我刚才那个动作太粗鲁,甚至可能会立刻拿出喷雾对着我狂喷一通。

但这次,她没有。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那眼神里除了震惊,似乎还混杂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点点……恐慌的情绪。

*(挡住了?那个笨蛋……用身体挡住了?那些脏水……那些充满了细菌、重金属和致病微生物的液体……全都泼在他身上了?原本,那些东西是会落在我身上的。我会变脏。会被污染。会变得和他一样恶心。但是……我现在是干净的?为什么?为了保护我这个一直骂他是垃圾的人?这不符合逻辑。这违背了生物的利己本能。他脑子坏掉了吗?还是说……)*

「看什么看,没见过落汤鸡啊?」

我被她那种眼神盯得有点发毛,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已经湿得贴在身上的衣服,试图把它从皮肤上揭开一点。

「还好这伞虽然破,刚才倒是挺争气,没散架。不然你这身衣服估计就得报废了。」

我重新把伞举过头顶——虽然现在伞面上全是泥,举着它反而像是在举着个垃圾袋,而且我浑身湿透,打不打伞其实已经没区别了。

但还是得给她遮着点。

「走吧。前面就是车站了。」

我刚想迈步,却发现栖川琉璃依然站在原地没动。

她那只扶着冬青树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在半空中僵硬地悬停了一下,然后像是触电一样迅速缩回口袋里。

「……蠢货。」

她突然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盖过,也没有平时那种像刀子一样的锋利感,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

「把自己弄成这副……像是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样子……是为了向我展示你的抗体有多强吗?」

她低下头,不再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干干净净的小白鞋。

「如果你以为……这么做就能让我产生那种名为‘感动’的廉价情绪……那你真是无药可救的单细胞生物。」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维持那个所谓的“五米安全距离”,也没有再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

她走到了伞下。

离我很近。

近到即使在这充满泥腥味的大雨里,我依然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属于她的、带着薄荷霜和一点点冷风味道的香气。

甚至,她的肩膀——那个虽然隔着布料但看起来依然纤细脆弱的肩膀——几乎快要碰到我那个湿透了的手臂。

「把伞……拿稳点。」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却更像是某种掩饰尴尬的借口。

「要是那些泥水滴到我身上……我就把你也扔进花坛里。」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她那瓶视若珍宝的消毒喷雾。

而是一包纸巾。

那种一看就很贵的、带着香味的、平时她绝对不会拿出来给“垃圾”用的柔纸巾。

她并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把它“啪”的一下拍在了我手里那把伞的伞柄上。

「拿着。」

她把头别向一边,看着雨幕,耳根红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连带着那截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擦擦你的脸。脏得……简直没眼看。」

#33:「谢了。」

我也没跟她客气。

毕竟现在这情况,要是再推来推去搞什么“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那种恶俗的偶像剧桥段,那也太矫情了。

而且,脸上的泥水确实顺着下巴流进了脖子里,那种沙砾摩擦皮肤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我抽出一张纸巾。

不得不说,这大小姐用的东西确实不一样。

纸张厚实得像布料,摸起来软乎乎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很淡很高级的木质香调。用来擦我这张被泥浆糊住的脸,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我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原本白色的纸巾瞬间变成了一团黑黄色的废纸。

「……脏死了。」

栖川琉璃站在伞下,视线虽然一直盯着前方,但眼角的余光显然全落在那团脏纸巾上。

她皱着眉头,像是在看某种具有高传染性的放射性废料。

「别把你擦下来的那种……充满细菌的混合物乱扔。塞回你的口袋里,或者找个符合分类标准的垃圾桶。」

「知道知道,我这虽然像个流浪汉,但环保意识还是有的。」

我把那团脏得没眼看的纸巾攥在手心里,又抽了一张擦了擦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

雨势稍微小了一点点,但依然绵密。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继续往车站挪动。

那把深蓝色的破伞在风雨里摇摇欲坠,但好歹是撑住了。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到她的肩膀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蹭到我湿透的袖子。

每一次触碰,我都感觉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拿出那个仿佛长在手上的消毒喷雾,也没有发表关于“接触传染”的长篇大论。

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双臂,像是在忍耐什么酷刑。

「前面就到了。」

转过那个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花坛转角,那个贴满了各种补习班广告的公交站牌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万幸,那个窄小的候车棚下面并没有几个人。

大概是因为这种鬼天气,大部分人都选择打车或者是被家长接走了。

只有一对看起来像是高一的小情侣缩在角落里,正在共用一副耳机听歌。

我收起伞。

“哗啦”一声,一大滩积水顺着伞骨流下来,砸在地上。

栖川琉璃像是终于刑满释放了一样,迅速从伞下的那个小世界里逃离出来,站到了候车棚里最干燥、离我也最远的那根柱子旁边。

她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湿冷的空气里变成了一团白雾。

「呼……」

她抬起手,有些神经质地拍打着那件看起来依然一尘不染的深蓝色运动服,仿佛上面沾满了我看不见的病毒。

「居然……活着走过来了。」

她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和原始生物同行……这种生存挑战的难度系数简直超标。」

「是是是,恭喜栖川选手通关。」

我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把自己那件湿得能拧出水的T恤稍微往外扯了扯。

既然到了有顶棚的地方,那种被肾上腺素压下去的寒意就开始反扑了。

刚才被大雨浇透的后背现在凉得像是贴了一块冰。一阵风吹过来,我没忍住,牙齿居然真的发出了“咯咯”的打架声。

「阿……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这一声动静太大,不仅吓到了那边那对沉浸在二人世界的小情侣,连离我有三米远的栖川琉璃也被吓了一跳。

她像是看见生化武器泄漏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直接把那个昂贵的降噪耳机重新戴回耳朵上,甚至还用卫衣的领口捂住了鼻子。

「离我远点!」

她的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极其真实的嫌弃。

「病毒载体。如果你敢把感冒传染给我……我就让你在ICU里住到毕业。」

虽然话是这么说。

但我分明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瞪了我几秒钟之后,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在我那个还在往下滴水的裤脚上停留了一下。

「……真是脆弱。」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灰蒙蒙的雨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过是淋了一点那种……成分复杂的雨水,身体机能就立刻崩溃。果然是进化不完全的劣等基因。」

我也懒得反驳她了。

现在不仅是冷,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也开始有点上头。大概是因为刚才在雨里那一番折腾,又是挡水又是当肉盾的,体能消耗确实有点透支。

就在这时,一辆亮着车灯的公交车破开雨幕,缓缓驶了过来。

那是栖川琉璃要坐的那一路车。

车门打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气压声。

车上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从车窗透出来,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栖川琉璃看了一眼车门,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浑身湿透、正在搓胳膊取暖的我。

她犹豫了一秒。

那种犹豫非常短暂,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似乎是想拿什么东西,但最后还是停住了。

*(给他什么?喷雾?那只能杀菌,不能治脑残。还是再给他一包纸巾?他已经用掉我半包限量的柔纸巾了。算了。这种笨蛋……既然有力气打那么响的喷嚏,说明离死还远着呢。而且……如果我也生病了,那就是被他那把破伞害的。对,就是这样。全是他的错。)*

「啧。」

她最后只是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空如也。

「别死在车站。」

她扔下这句算不上告别的告别,迈开腿,动作轻盈地跳上了公交车的踏板。

「不然明天的值日没人做,我会很困扰。」

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透过那扇沾满雨珠的车窗,我看见她走到一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

她没有看来时的方向。

而是直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摊开,摆出一副“彻底隔绝外界”的姿态。但在车子启动的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那个戴着耳机的脑袋,微微往这边偏了一下。

大概是错觉吧。

黑色的公交车喷出一股尾气,在这个暴雨的黄昏里慢慢开远,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车站里只剩下我和那对依然在卿卿我我的小情侣。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没完没了的雨声。

「……真冷啊。」

我抱紧了胳膊,感觉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低头看了看手里。

那包被她拍在我手里的纸巾还剩下大半包。精致的包装袋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依然散发着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木质香。

和这满地的泥水格格不入。

我把它塞进裤兜最深处,尽量不让它被雨水打湿。

#35: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砸在课桌上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脑袋里大概正塞着一整团湿透的棉花。

不仅沉,还堵得慌。

昨晚那场暴雨带来的后遗症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猛烈。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每咽一口口水都是一种酷刑。鼻塞更是严重到了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只能张着嘴大口呼吸。

「阿——嚏!」

刚一走进教室后门,我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动静其实不算大,毕竟我已经尽量捂住嘴了。但在早读还没开始、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扫地的安静教室里,这声音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我就看见了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那个人。

或者说,那一团正在发光的生物。

栖川琉璃今天没有穿那身死板的校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那场雨让她觉得学校制服已经“不洁”,她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针织衫,外面罩着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浅咖色羊绒开衫。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百褶裙,腿上裹着不透肉的黑色连裤袜——看来昨天那种直接露腿的惨痛教训让她不得不向温度低头。

但我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打扮。

而是那个夸张到了极点的“防御工事”。

她的课桌周围,也就是我和她的分界线上,此时正摆着一排……空气加湿器?不对,那是某种小型的桌面空气净化器。白色的机身只有巴掌大,正在无声地喷吐着细密的水雾。

小说相关章节: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