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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一章 至 第十二章(补档,原p站账号被封),第9小节

小说:天汉风云 2026-01-09 20:27 5hhhhh 1440 ℃

孙廷萧麾下兵马不多,在收拢原来各军残部之后,也不过万人之数,比起鲜于仲通的庞大军队,在物资制备上的确要从容许多。在决定于最不适合作战的夏季发动攻势时,提前做好这些准备,只能说明他心思缜密,考虑周全。

可清单之后的内容,却让鹿清彤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着令斥候,化作行商,于各交通要道张榜公告,遍传百夷诸部:天汉大军不日即将开拔,此行只为惩戒首恶,胁从不问。凡愿归顺者,非但可保全家性命,朝廷亦将予以粮种、农具之资助……”

鹿清彤的眼睛猛地睁大,她反复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战前张榜,宣告自己即将出兵?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兵法云,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是致胜之道。哪有还没开打,就敲锣打鼓地告诉敌人“我要来打你了”的道理?这不是在给敌人充足的准备时间吗?这不是将自己所有的战略意图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这已经不是荒唐了,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她怀着巨大的困惑继续往下看。当孙廷萧的大军终于在初夏时节开始拔营行军时,其行径更是印证了这种“荒谬”。他们没有选择隐秘的山间小路,而是沿着主干道大张旗鼓地前进。每到一处可以安营扎寨的地方,士兵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构筑防御工事,而是在营地外最显眼的地方,再次张贴那些安民告示。

一队队能言善辩的军中书记官,在如今已经能够磕磕巴巴认字的士兵的簇拥下,向着那些远远围观、既好奇又恐惧的百夷平民,大声宣讲着朝廷的政策。他们甚至会主动邀请那些胆子大的部落长老前来营中,让他们亲眼看看汉军营地里严明的纪律,看看那些受伤的汉人士兵和百夷平民,是如何在军医的帐篷里得到同等对待的。

鹿清彤看到这里,不由得点了点头。她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百夷百姓,看到这样一支与传说中凶神恶煞完全不同的天朝军队,心中悬着的大石想必也会落下一半。至少,不用担心屠村灭寨的灭顶之灾了。

可是……然后呢?

鹿清彤将这一部分的卷宗翻到了底,却再没有看到任何与军事计策相关的内容。没有奇袭,没有伏击,没有分兵,没有合围。从头到尾,都只是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宣传”。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承认,孙廷萧的这些举措在收买人心上或许会有些用处,可这是战争!决定战争胜负的,终究是刀与剑,是兵力与谋略。靠着这些怀柔手段,难道就能让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放下武器,俯首称臣吗?

她依然没有找到那把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死局,到底是从哪里被撬开第一道缝隙的?孙廷萧的葫芦里,到底还藏着什么她没有看到的、最致命的后手?

怀着满腹的疑云,鹿清彤翻开了记录战争过程的最后一叠卷宗。

与前面那些让人费解的内容相比,这部分有关战事的记述,却简单得近乎乏味。

这部分内容,可以说是众所周知。孙廷萧自入夏起兵,便一路势如破竹,短短两月,便杀穿了整个西南叛乱的核心区域,最后直捣黄龙,攻陷了叛军的都城阳苴咩城,生擒了为首的敌酋舜化贞。

没有奇谋。

是的,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奇谋诡计。孙廷萧的行军路线,几乎就是沿着主干道一路平推。没有穿插迂回,没有声东击西,更没有像兵书上记载的那样,利用险要地势设下埋伏。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战术,那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正面推进。

这就更说不通了!

鹿清彤将鲜于仲通的行军路线图铺在旁边,两相对比,发现他们走的大致是同一条路。如果这条路靠正常推进就能赢,那为何鲜于仲通的五万大军会全军覆没,而孙廷萧的万人之师却能一路凯歌?

她继续往下看,试图从战斗的细节中寻找答案。可卷宗里的描述依旧平淡如水。敌军并非不堪一击,他们据险而守,层层阻击,应对得当,完全没有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双方的战斗过程,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攻防战。汉军攻,百夷守;汉军再攻,百夷再守……然后,百夷就败了。败得迅速,败得彻底,仿佛他们的抵抗只是象征性的。

这不合常理。困兽犹斗,何况是那些悍不畏死的蛮族战士。

忽然,鹿清彤的目光凝固在了一份战后统计的斩首簿上。她盯着上面记录的数字,眉头越锁越紧。

斩获首级数,太少了。

少得令人难以置信。按照这样的战果,被斩杀的敌军数量,甚至还不如一场寻常规模的遭遇战。一场号称平定了整个西南的大捷,其血腥程度,竟远低于高俅麾下将领打的那几场小败仗。

这说明,绝大多数战斗,都不是以一方被彻底歼灭而告终的。

安抚敌民、收拢兵心、教兵读书、大张旗鼓地宣战、匪夷所思的低战损……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唤来门外的丫鬟,让她送些糕点和热茶进来,胡乱吃了两口,她便又一次沉浸到了那堆故纸之中。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字迹开始跳动、旋转,最后化作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墨点。孙廷萧的脸,赫连明婕的脸,那些卷宗上的文字,那些冰冷的数字,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片混沌。

终于,疲惫如潮水般席卷了她。她的眼皮重如千斤,再也无法支撑。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伏在书案上,头枕着那堆卷宗,沉沉地睡了过去。

孙廷萧从军务府议事归来时,已是更深露重。他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混杂着灯油、墨香和女子身上独有清雅体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鹿清彤伏在案上,早已沉沉睡去。她身形纤细,蜷缩在宽大的书案后,显得格外娇小。散落的卷宗将她包围,仿佛一座纸质的城池,而她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晶莹的痕迹,显然是睡得极沉。

孙廷萧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走到案前,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灯火下,一张恬静而毫无防备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

他身上还带着夜的寒气,想了想,便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麒麟纹的玄色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才落在了她手边那张写满了字的白纸上。

只见上面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着几个零散的词句,显然是苦思冥想时的随笔。

“人心……”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民心……”

不愧是状元之才,思路倒是对的,已经跳出了单纯的军事层面,开始思考战争的本质。

孙廷萧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进展还算满意。随即,他顺手拿起她搁在砚台上的那支狼毫笔,饱蘸了浓墨,然后在那张纸上,用两道粗重的笔画,将“民心”和“人心”里的两个“心”字,干脆利落地划掉了。

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微“沙沙”声,终究还是惊动了沉睡的人。

鹿清彤的睫毛颤了颤,猛地惊醒过来。她茫然地抬起头,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当孙廷萧那张放大的、带着戏谑笑容的脸映入眼帘时,她才“啊”地一声低呼,瞬间清醒。

她慌忙坐直身子,感觉到嘴角的湿润,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消失。她下意识地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嘴角,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像一只被抓住了尾巴的小狐狸。

“辛苦了,状元娘子。”孙廷萧看着她满脸通红的窘态,心情大好地笑道。

鹿清彤被他这声“状元娘子”叫得愈发无地自容,披在身上的外袍还带着他的温度,让她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她正想将外袍取下,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书案上的那张纸。

她愣住了。

自己苦思冥想许久才得出的核心——“人心”和“民心”,那两个最关键的“心”字,竟然被两道粗暴的墨迹彻底划去。

他是在说……她想的,全都是错的?

鹿清彤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中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直直地看着孙廷萧,无声地询问着这一切。

深夜的书房里光线温软,孙廷萧坐在鹿清彤身旁,目光落在她刚被自己用墨笔划掉的“心”字上,似乎也在衡量她的反应。

“你应该已经搞清楚了我在西南的各种动作。”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与同僚讨论计划。

鹿清彤点了点头。

“背后的道理,你应该理解,但又没完全。”孙廷萧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在戳她的心思。

她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又迟疑着点点头。她不是不明白,他安抚百姓、收服士兵、教化敌人,想的是民心,是收人心于无形。但又仿佛缺失了一个最核心的东西,像是她只得了一半谜底。

两人这样对视着,像是在打无声的哑谜,又像是一场静默的较量。案上的纸,墨迹尚未干透,把所有思考都定格在此刻。

孙廷萧却像是并不急于看她悟通,他只是微微一笑,嘴角扬起那种只属于他的自信:“就这样,今天休息吧。”他的语气,说不上温柔,更像是命令,但又多了几分体贴。

“明天开始,你得把西南之战以外的东西也熟悉起来——天汉全国的军事信息。”他说完,目光投向书架一隅,那里堆满了各路军方的文卷,都是鹿清彤还未触及的新世界。

鹿清彤再次点头,这个课题,比西南更庞杂,更难。她的心头,却没有压力,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昂扬,就像她自小读书登科时一样,只觉得天高地阔,任她驰骋。

孙廷萧把灯芯拨亮了一点:“至于你今天没搞懂的,未来你跟着我,会有机会明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笃定。

接下来的几天,鹿清彤彻底将自己变成了书房里的一尊雕像。

“天汉全国的军事信息”——这短短一句话所包含的分量,远比之前那场西南之战要沉重百倍。骁骑将军府的书房,俨然是整个天汉王朝的军事缩影。岳飞所部的兵力配置与粮草消耗,西陲凉州都督赵充国的防区舆图,东海沿岸水师的战船名录,甚至连朝堂上那些文官们永远无法窥见的、由安禄山和陈庆之等军界巨头亲自书写的边防密奏,都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这些不再是已经尘埃落定的战史,而是正在流动的、关乎国运的脉搏。每一个数字的变动,都可能意味着一场冲突的爆发;每一份情报的更新,都可能预示着一个将领的荣辱升黜。

鹿清彤废寝忘食。她第一次觉得,那些曾让她引以为傲的“之乎者也”和锦绣文章,在这些冰冷、真实而残酷的文字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在这里,她看到的不是引经据典的空谈,而是帝国的肌肉与骨骼,是隐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暗流与铁血。一种前所未有的、参与并掌控着某种巨大力量的兴奋感,让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她想,或许那个粗鲁的男人是对的,她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赫连明婕依旧是那个称职的“报时鸟”。每到饭点,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会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脆生生地喊一句:“鹿姐姐,吃饭啦!”

但与最初不同的是,她从不踏入书房一步。她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看到鹿清彤点头回应后,便会笑着跑开,自顾自地去饭厅,或是去后院摆弄她的弓箭。

起初鹿清彤并未在意,可次数多了,她便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草原丫头,为何对这间存放着无数机密的书房,表现出如此清晰的界限感?她与孙廷萧的关系那般亲近,整日将“我老公”、“我男人”挂在嘴边,俨然以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自居。按理说,她应该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才对。

可她没有。她有意地、坚决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机密文档的机会。

鹿清彤忽然想起了赫连明婕的身份——内附的赫连部首领之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的象征。那么,她的这份“避嫌”,便不是出于无知,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高度的政治敏感。

这一刻,鹿清彤对赫连明婕的印象被彻底颠覆了。那个咋咋呼呼、口无遮拦、整日只想着如何爬上孙廷萧的床的丫头,只是她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在这副天真烂漫的面具之下,藏着一个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通透、要聪慧得多的灵魂。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也许,她也有她的背负。那种将自己的命运与整个部族的未来捆绑在一起的、沉重而无法言说的背负。

又是一个深夜,鹿清彤被卷宗中复杂的兵力调动搞得头昏脑涨,她走出书房,想去院中透透气。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洒满庭院,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孤单的身影。

赫连明婕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没有了白日的活泼与喧闹。她穿着单薄的寝衣,抱着双膝,将小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和漫天的繁星。

那不是一个渴望得到男人的怀春少女的眼神,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乡愁与迷茫的眼神。仿佛在那遥远的星河尽头,有她的草原故乡。

鹿清彤的脚步在踏入后院时变得迟疑。她不想打破那份独属于赫连明婕的宁静,但那单薄而孤单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又让她无法就此转身离去。她轻叹一声,走上前去,在赫连明婕身边坐下。

“在想家吗?”鹿清彤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

赫连明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上的星星,声音里没有了白日里的欢快,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我们赫连部,就像没根的草,风吹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阿爹和族人,不停地迁徙。我们不想被绑在匈奴的战车上,给他们当炮灰,就只能往东跑。可跑到大单于的马鞭够不着的地方,鲜卑人又像狼一样盯着我们,想吞了我们的人口和牛羊。再往南,突厥、契丹那些大部族,也容不下我们。我们躲来躲去,最后想靠近你们汉人的边关,可边关的将军也不敢放我们进来,怕我们是奸细。”

鹿清彤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在卷宗上只是冷冰冰的“部族迁徙”四个字,背后却是一个族群在夹缝中求生的、漫长而血腥的史诗。

赫连明婕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充满了光彩:“直到萧哥哥来了。他带着兵,先把那些追杀我们的鲜卑人打跑了,保护了我们。然后他跟阿爹还有长老们谈,给了我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方案。”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爱慕,“他那么厉害啊,我阿爹说,他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我看他第一眼,就想嫁给他了。阿爹也愿意我跟着孙将军,他说,跟着英雄,我们赫连部才有未来。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有些困惑:“我们部族里的男人,都说孙将军是天神下凡。他们说,如果将军愿意收我们给他当兵,部族里所有能骑马的男人,都会立刻拿起武器跟着他。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从我们部里挑了几十个马术最好的,帮他操练新兵的骑术。他不让我们打仗,而是把我们安置在州郡里,让我们……学着种田。”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那个在朝堂之上耍无赖的将军,那个在饭桌上言语轻薄的登徒子,他的形象在这一刻,与赫连明婕口中这个拯救了一个部族的英雄,重叠在了一起。

这场不算和亲的和亲,既能让赫连部死心塌地地归附,又能让负责接纳他们的州郡长官彻底放心——毕竟,首领的女儿都在将军府里当“人质”呢。至于让一个马背上的民族去学种田……

鹿清彤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瞬间从赫连部所在的西北边陲,飞到了万里之外的西南烟瘴之地。

她想起了孙廷萧赈济百夷的举动,想起了他教汉人士兵读书认字的荒唐命令,想起了昨夜,他用那支狼毫笔,在自己写下的“人心”与“民心”上,划掉两个“心”字的霸道笔触。

人心……民心……

当“心”被划去之后,剩下的,便只是“人”与“民”。

“民,人……”鹿清彤无意识地呢喃出声,“那代表什么呢……”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所有零散的碎片都串联了起来,但那最核心的图景,却依然笼罩在浓雾之中,看得见轮廓,却看不真切。

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此刻,任何宏大的军国谋略,都不及眼前这个少女眼中那抹化不开的乡愁更让她心疼。

鹿清彤伸出手,怜爱地、轻轻地,抚了抚赫连明婕那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发丝。

鹿清彤那温柔的抚摸,像是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赫连明婕眼中那层坚冰般的乡愁。她像一只找到了庇护所的小兽,将头轻轻地靠在了鹿清彤的肩膀上,汲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你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吧,鹿姐姐,”赫连明婕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你的家乡,一定很美吧?不像我们,家乡就是马背。”

鹿清彤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安稳些。她也抬起头,望着那片深邃的星空,仿佛能从那星河的尽头,看到自己遥远的江南。

“我的家乡,不是草原上的帐篷,而是我爹爹的书房。”鹿清彤的声音轻柔而悠远,“自我记事起,我见得最多的,就是一排排顶到屋顶的书架。我爹爹常说,只读圣贤书,却不辨五谷、不知疾苦的读书人,不过是个会走路的书架罢了。所以,他常常带着我出门游历。”

她眼中泛起一丝怀念的光:“我们去看过两淮的盐场,看盐工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我们坐着船,走遍了江南的水乡,看织女们如何将一根根蚕丝变成华美的锦缎;我们还去过中原的腹地,听那里的老农讲黄河哪一年泛滥,又淹没了多少良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去年朝廷宣布恩开女科,我便立志要走这条路。从家乡的乡试,到今夏京城的会试和殿试,一路走来,才侥幸有了个结果。”她看着赫连明婕,认真地说道:“我写的那些策论文章,其实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不过是把我从小亲眼所见的世情百态,写在了纸上罢了。天汉比草原要复杂太多,也大了太多。”

赫连明婕听得入了迷,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向往:“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了!”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自己去过的地方,“我跟着萧哥哥,从河朔一路到了京城,后来又去过蜀中,最远就到过西南的边境。鹿姐姐,你呢?”

鹿清彤笑了笑,柔声道:“我去过的地方,多在江南和中原,倒是和你走过的路,都错开了。”

“那……”赫连明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兴奋地坐直身子,抓住鹿清彤的手,“那我们俩走过的地方,合起来,是不是就是整个天汉了?”

她天真的话语,让鹿清彤忍俊不禁。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宠溺:“傻丫头,差得远呢。我们还没去过北境的冀幽青兖,没去过岭南,没去过……那些地方风光与我们到过的地方截然不同。”

她看着赫连明婕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心中一动,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郑重地说道:“不过没关系。或许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

“真的吗?!”赫连明婕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她猛地扑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鹿清彤的脖子,像一只快乐的小兔,“我们一起去!去看你说过的盐场,去看那些会织布的姐姐!我也带你回草原,我教你骑马!”

鹿清彤被她扑得一个趔趄,却也笑着紧紧地回抱住她。在进入这座威严肃杀的将军府后,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温暖。

在这清冷的月光下,两个来自天南地北、身世背景截然不同的姑娘,因为一个共同的、遥远的旅行约定,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了一起。那些关乎家国天下的宏大叙事,那些深藏于心的沉重背负,在这一刻,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第五章

与赫连明婕在月下的那番谈心,像一剂清凉的药,暂时抚平了鹿清彤心中因研读卷宗而起的激荡与焦灼。她与这个草原姑娘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身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鹿清彤一度担心的、那个属于孙廷萧的“登徒子”形态,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似乎真的将她当成了一个纯粹的下属,除了偶尔在饭桌上碰见时,会用那戏谑的眼神扫她两眼,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调侃外,便再无任何出格的举动。这让鹿清彤那颗一直悬着的小小心脏,也渐渐放回了原处。她得以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书房里那片浩瀚无垠的文山卷海之中。

对她而言,这实在是再爽不过的差事。

她同科及第的那些进士们,此刻大概早已分派到六部翰林院之类各个衙署,每日忙着给上官端茶倒水、抄写公文,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小心翼翼地探路。而她,却能安然地坐在这座看似守备森严、实则自由无比的将军府里,饱览着整个天汉王朝最核心的军事机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棋手,终于被允许站在棋盘的全貌之上,俯瞰着每一颗棋子的动向与生死。

她想,或许她天生就属于这里。

然而,这种安逸的“进修”时光终究是短暂的,考验在她还没有完全将那些文档烂熟于心时,便随之而来。

这日午后,书房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孙廷萧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朝堂气息和风尘仆仆的疲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福伯领着两名健仆,抬着好几口沉重的木箱,随着“咚”的一声闷响,稳稳地放在了鹿清彤的书案旁。

“看来我的状元娘子在这里待得快要发霉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福伯等人退下,然后亲自打开了其中一口木箱。一股浓烈的新墨与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崭新的卷宗。

“大朝会后这些天,本将军总算跟兵部和户部那帮老家伙,把西南战事的各种首尾都交割清楚了。”他随手拿起一卷,丢在鹿清彤面前,“旧的账算完了,新的麻烦就来了。”

鹿清彤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崭新事务,非但没有感到畏惧,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知道,她的纸上谈兵,到此为止了。

“这些,是你的活计了。”孙廷萧用下巴指了指那几口箱子,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我骁骑军在西南折损了近五百人,兵源需要补充。你根据户部发来的人丁册,草拟一份最优的兵源遴选方案,写成条陈递给兵部。”

“第二,战损的兵甲、弓弩需要更替,另外,我打算给全军换装一批新的马槊和战刀。你把所有需要补充和更替的军械列出详细清单,附上损耗、所需银钱,给我做一份最清楚的账目出来。”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他的神色严肃了些,“伤病员的安置,阵亡将士的抚恤。每一笔钱,都要精准地发到每一个人、每一户人家手里,不能有半分差池。你要把名册和抚恤标准整理出来,与户部和地方州府的文书对接。这事儿,最容易出纰漏,也最容易被人贪墨。”

抚恤金的发放、军械的更替、新兵的遴选……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事务,在鹿清彤手中,被迅速地拆解、归类、重组。她那颗被经史子集浸润了十几年的聪慧头脑,在处理这些沾染着铁血与现实的数字时,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不过数日,一份份条理清晰、数据精准、行文流畅的文书便从她笔下诞生。她甚至在抚恤方案的末尾,附上了一份关于如何与地方官府合作,为伤残士卒寻觅差事、解决长远生计的补充建议。

鹿清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真正的任务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本将军在朝堂上说,军中需要建立一支能够处理非军务的文职队伍,可不只是把你一个女状元抢过来就完事了。”孙廷萧坐在他的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现在,这个摊子,交给你了。”

他丢给她一张空白的委任状:“根据我骁骑军的现有编制,拟定一个文职人员的比例,制定遴选标准,搭建起一套完整的、成体系的系统。从人员的选拔、培训,到日常的考核、升黜,我都要看到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章。”

鹿清彤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它有千钧之重。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个任务最棘手的核心。

“将军,”她迟疑着开口,试图寻求更明确的指示,“这套班子,与军中原有的那些执事官,职责上有何区别?”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军中本就有负责后勤、军械、粮草、赏罚的执事官,他们处理的是纯粹的内部事务。而孙廷萧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另外,”她鼓起勇气,继续追问,“您之前在西南,是因为地方行政败坏,我军才不得不介入地方事务。可若是在太平时节,地方州县的行政体系运转正常,我军的这支文职队伍,又该做些什么呢?军队若是过多干预地方,恐怕会落得一个‘越俎代庖’的话柄,引来朝中文官的攻讦。”

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支队伍的定位是什么?平时的职责又是什么?总不能一直闲着,只在州郡地方吏治混乱才有他们用武之地吧?

“这些问题,问得很好。”孙廷萧的嗓音带着一丝热气,喷在她的耳畔,“但这些问题不该由你来问我。而是该由你,来给我答案。”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鹿清彤的眉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书记官,而是一个能替我思考、替我构建体系的主簿。”

鹿清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和霸道的言论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孙廷萧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回主位。“我只要结果。”他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要是做不出来,拿不出让本将军满意的成果,哼哼……”他拖长了调子,发出了两声意义不明的冷笑,“可是要受处罚的。”

那“哦”字尾音上挑,带着七分威胁,三分调情,让鹿清彤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看着这个将天大的难题丢给她,却不给任何提示,反而还语带威胁的男人,心中又气又急,却偏偏生不出一丝反驳的力气。

皇宫大殿内,百官肃立。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与官员们身上各异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味。孙廷萧站在武将班列的前头,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却有些放空,神游天外。这就是上班,枯燥的、乏味的、不得不来的上班。他宁愿回府里去逗弄那个越来越有意思的女状元,也比在这里看一群老头子吵架强。

龙椅上的天汉皇帝赵佶,显然也和他有同样的想法。这位以书画丹青见长的君主,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对于下面两党官员的唇枪舌剑,早已是见怪不怪,听之任之。

今日的议题,是关于幽州节度使安禄山上奏,请求增加军饷的事情。

奏疏一念完,朝堂上瞬间就炸了锅。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率先发难的,是右相国舅杨钊手下的一员干将贾充。他从队列中走出,声色俱厉,“安禄山镇守幽州不过数年,麾下兵马已达十万,其部骄兵悍将,只知有安节度,不知有朝廷!如今竟还敢狮子大开口,索要军饷!此等尾大不掉之势,已有反相,若再纵容,无异于养虎为患,必成心腹大患!”

贾充话音未落,左相严嵩阵营里的秦桧便立刻反唇相讥。

“贾大人此言差矣!”秦桧慢条斯理地出列,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安禄山镇守的幽州,乃我朝北方门户。近年来,北方各部族蠢蠢欲动,屡屡犯边,幽州防线压力巨大。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朝廷多拨付些粮饷,让他们吃饱穿暖,难道不应该吗?若幽州有失,北疆动荡,这个责任,贾大人担待得起吗?”

杨钊与安禄山素来不睦,听闻此言,亲自下场,冷哼一声:“秦大人说得好听!粮饷拨付下去,究竟是进了将士们的口袋,还是进了某些人自己的腰包,恐怕还未可知吧!我朝税赋,岂能用来填某些人的欲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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