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森林公園旁豪宅的早晨，總是安靜得像在另一個時空。

厚重的遮光窗簾擋住了正午刺眼的陽光，房間裡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嗡鳴聲。小雯翻了個身，全身骨頭像是被拆散又重組過一樣，痠痛中帶著一種過度使用後的酥麻感。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那種特有的、混合了精油與體液的麝香味。

身邊的床位已經空了。Kevin不知去向，大概早就起床去處理他那些不知名的「大案子」了。

小雯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機身，一種莫名的恐慌感突然在宿醉的頭痛中炸開。她按亮螢幕，時間顯示上午十一點半。而在時間下方，是一連串未讀訊息。

全來自維勳。

「Wendy，妳睡了嗎？」

「我出了一點小車禍，在急診室。」

「別擔心，怕吵到妳，醒來回我。」

「我在北醫。」

最後一條訊息發送時間是凌晨兩點。

那個時間點，她正在做什麼？

小雯的腦子嗡了一聲，記憶像碎片一樣拼湊起來。凌晨兩點，她正跪在Kevin這張昂貴的床墊上，雙手抓著床單，為了配合Kevin的衝刺而發出不知羞恥的浪叫。她昨晚甚至為了尋求刺激，接了維勳的電話，騙他說自己在打蟑螂。

一股強烈的寒意從腳底竄上頭皮，瞬間澆熄了身體裡殘留的情慾火花。愧疚感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她的喉嚨。她猛地坐起身，也不管身上還黏膩著昨晚沒洗乾淨的痕跡，抓起地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工裝吊帶褲、T恤、內衣……她手忙腳亂地穿戴整齊，連妝都來不及補，抓起包包就衝出了豪宅。

電梯下降的幾十秒鐘裡，小雯看著鏡面反射出的自己。頭髮凌亂，眼下有著狂歡後的青黑，脖子上甚至還有一個被粉底勉強蓋住的吻痕。

「我是個爛人。」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罵了一句。

計程車在台北的街頭飛馳，小雯的手指緊緊絞著包包的帶子。她不敢想像維勳傷得有多重。如果他出了什麼大事，而她當時正在別的男人床上高潮……這種罪惡感讓她想吐。

到了北醫急診室，那股特有的消毒水味混雜著焦慮的氣息撲面而來。小雯在觀察區轉了一圈，終於在角落的一張病床上找到了維勳。

他穿著那件昨晚見面時的T恤，右腳被厚重的石膏包裹著，吊在半空中。臉上有些擦傷，眼鏡也歪了一邊，看起來狼狽極了。

「維勳！」小雯衝過去，聲音帶著哭腔。

正在閉目養神的維勳聽到聲音，睜開眼。看到小雯的那一刻，他原本因為疼痛而皺著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露出那個熟悉的、溫暖的笑容。

「Wendy，妳來啦。」他的聲音有點虛弱，卻還想著要安慰她，「沒事，別哭，只是骨折而已。」

小雯站在病床邊，看著他那條被打上石膏的腿，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不是因為心疼，更多的是因為心虛。

「怎麼會這樣？你昨晚不是說要去續攤嗎？」小雯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不像Kevin那樣冰冷且充滿掠奪性。

「後來續攤完大家散得早，我想說時間還行，就想走去便利商店買點東西給妳，那個殺蟑螂的藥……」維勳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結果在巷子裡，一台機車沒開燈衝出來，我為了閃他，摔進旁邊的施工坑洞裡。」

殺蟑螂的藥。

這五個字像五根針，扎進小雯的心裡。

他在想著幫她買藥，她在想著怎麼在另一個男人身下叫得更浪。

「對不起……」小雯低下頭，眼淚滴在白色的床單上，「都是因為我……」

「傻瓜，跟妳有什麼關係。」維勳伸手幫她擦眼淚，動作輕柔，「是我自己不小心。醫生說大概要休養一兩個月，只要乖乖復健就會好。」

他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遺憾：「只是……原本答應妳暑假要去花蓮玩的，可能去不成了。這隻腳現在這樣，哪裡都去不了。」

小雯搖搖頭：「沒關係，玩什麼時候都可以去，身體重要。」

維勳嘆了口氣，看著天花板：「而且我那個便利商店的打工也得辭掉了。房租那邊……我爸媽說，乾脆這段時間先回台中老家養傷，那邊有人照顧，也比較省錢。」

「回台中？」小雯愣了一下。

「嗯，過幾天我爸就會開車來接我。」維勳握緊了小雯的手，眼神裡充滿了不捨，「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妳在台北要好好的，別太累，也別再熬夜做報告了，知道嗎？」

小雯看著他真誠的眼睛，心裡的愧疚感幾乎要將她吞沒。但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他要走了。他要離開台北一兩個月。這意味著，沒人會再管她幾點回家，沒人會再查勤，沒人會再用那種擔憂的眼神看著她的穿著。

她自由了。

這種如釋重負的念頭一出現，小雯就覺得自己卑劣得可怕。她趕緊壓下這個想法，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回去要好好休息。」

「對了，」維勳像是想到了什麼，「妳暑假不是也有接Showgirl的工作嗎？如果剛好有台中的場次，記得來看我。我爸媽煮菜很好吃，他們一直想見見妳。」

小雯腦子轉得飛快。Showgirl的旺季就是暑假，台北、台中、高雄都有展覽。她拿出手機看了一下行事曆。

「有，我有好幾場在台中。」小雯說，「到時候我去看你。」

維勳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但他隨即又露出了一種猶豫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說：「那個……Wendy，有一件事我想先跟妳說。」

「什麼？」

「就是……如果妳來我家，那個衣服……」維勳指了指小雯現在身上那件稍微有點低胸的T恤，「可能要穿得保守一點。我爸媽是那種很傳統的公務員，他們比較……看不慣年輕人穿太少。我不想讓他們對妳有不好的印象。」

小雯愣住了。

保守一點。

這四個字像是緊箍咒，瞬間讓她回想起這半年來維勳那些「善意」的提醒。不要穿太短、不要露胸、要保護自己。

現在，連去探病都要被規定穿著嗎？

小雯心裡湧起一股淡淡的煩躁。她看著自己修長的雙腿，這雙腿昨天才在Kevin的鏡頭前張開，被讚美是藝術品。現在卻要為了迎合一對素未謀面的老人，被包裹進長褲長裙裡。

但看著維勳受傷的腿，還有他那懇求的眼神，小雯把那股煩躁壓了下去。

「好，我知道了。」小雯乖巧地點了點頭，擠出一個標準的好女友微笑，「我會穿長裙過去，像個氣質女孩一樣，行了吧？」

維勳鬆了一口氣，笑得燦爛：「妳最好了。」

＊＊＊

送走了維勳，台北的夏天似乎變得更熱了。

沒有了男友的「監管」，小雯的生活徹底失控。她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名利場的草原上狂奔。

接下來的半個月，小雯忙得腳不沾地。隨著之前那組河堤貓娘照的發酵，加上她在各大展場的高人氣，「Wendy」這個名字在圈內已經成了流量密碼。

台北電腦應用展，她是主舞台的C位。廠商給她準備的衣服是一套充滿未來感的銀色緊身衣，胸前挖了個大洞，下身是高衩設計。每天都有幾百支長鏡頭對著她狂拍，閃光燈亮得像是要把她的視網膜燒壞。

「Wendy看這裡！」

「女神笑一個！」

「這腿真的太神了！」

她在這些呼喊聲中擺出各種撩人的姿勢，熟練地對著鏡頭放電。每次活動結束，經紀人都會笑瞇瞇地塞給她厚厚一疊現金，或者是直接轉帳通知。

加上那些保養品、遊戲的業配，她這個月的收入已經突破了六位數。這對一個大一學生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雖然她家境優渥，不缺這些錢，但這種「靠自己的美貌征服世界」的成就感，是父母給的零用錢無法比擬的。

這天剛結束一場相機展的活動，小雯累得癱在後台的休息室裡。她腳上那雙十二公分的高跟鞋已經把腳後跟磨破了皮，但她心裡是滿足的。

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那個頭像她認得——是一張黑白風格的嘴唇特寫。

Lacina。

小雯的心跳漏了一拍。自從宜蘭回來後，Kevin偶爾會傳訊息討論照片，但Lacina從來沒有直接聯繫過她。

她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喂？」

「嗨，小野貓。」Lacina的聲音還是那樣慵懶，帶著一種煙嗓的磁性，透過電流傳過來，讓小雯的耳根一陣酥麻，「最近很紅喔？到處都看得到妳的新聞。」

「Lacina姐……」小雯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恭敬，「沒有啦，運氣好而已。」

「呵，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Lacina笑了笑，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某個高級酒會的現場，「聽Kevin說，妳最近好像……玩開了？覺得一般的拍攝已經滿足不了妳了？」

小雯臉上一熱。Kevin居然把那天晚上的話告訴了Lacina。

「我……」

「別緊張，姐姐是來帶妳玩的。」Lacina打斷了她，「最近台中有個局，很有趣。是個私人派對，主辦人是個電視圈的大製作人，現場會有很多妳在電視上看到的藝人，還有一些時尚圈的大咖。」

電視圈？藝人？

小雯的眼睛亮了一下。Showgirl雖然賺錢，但終究是在展場裡混。能接觸到電視圈，那是另一個階層的事。

Lacina的語氣突然變得曖昧起來，刻意壓低了聲音。

「怎麼樣？有沒有膽子一起來？這可不是那種給小孩子玩的家家酒喔。」

激將法。

Lacina太懂小雯了。她知道這個女孩骨子裡的虛榮和好勝心。

「有什麼不敢的。」小雯幾乎是脫口而出，「時間？地點？」

「這週末，台中七期的私人別墅。」Lacina滿意地笑了，「到時候把妳那些保守的衣服都扔了，穿得越辣越好。這是一個……戰場。妳不想輸給那些小明星吧？」

掛斷電話，小雯握著手機，手心微微出汗。

台中。

這週末她剛好要去台中參加車展。而且，她答應了要去探望維勳。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裡成形。

一邊是穿著長裙、提著水果籃，去維勳家扮演那個乖巧、保守、懂事的「好媳婦」，聽他父母嘮叨年輕人要腳踏實地。

另一邊是穿著戰袍，走進那個充滿香檳、名流、慾望的私人派對，在Kevin的鏡頭下，在那些大明星的注視下，展現她最妖豔的一面。

這種雙面生活的撕裂感，不但沒有讓她感到恐懼，反而讓她興奮得全身發抖。

這是她的秘密。是她在這個無聊世界裡的專屬遊戲。

「維勳，對不起了。」小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一個魅惑的笑容。

她打開衣櫃，目光掠過那些為了見維勳父母準備的長裙，最後落在角落裡那件Kevin上次送她的、幾乎遮不住什麼肉的黑色鏤空小禮服上。

她把那件禮服塞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

台中，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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