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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人大小姐的名义(上),第2小节

小说: 2025-11-26 13:28 5hhhhh 9470 ℃

权力可以碾碎施暴者,规则可以宣告正义的胜利。然而,那两小时里,高跟鞋嵌入皮肉的锐利,羊毛袜里亿万只蚂蚁啃噬般的刺痒闷热,赤脚踏地时钻心的冰冷与粗糙……这些由身体牢牢记住的屈辱与痛苦,早已超越了事件本身,凝固成灵魂深处一道隐秘而顽固的凹痕。它无声地宣告着:有些烙印,一旦刻下,纵使时光冲刷,纵使施暴者化为齑粉,那份来自深渊边缘的寒意与战栗,那份对脚下世界骤然产生的、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警惕,都将成为生命底色中,永远无法真正剥离的一部分。

如同此刻,脚底感受到的大理石的冰凉,那么清晰,那么真实,穿透皮肤,直抵心脏。镜中的影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脚下那片冰冷的光滑地面,仿佛延展开去,无边无际。

二叔的车轮碾过别墅门前湿漉漉的沥青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又被新落的细雨抹平。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梧桐树荫遮蔽的街角,连同那短暂而雷霆万钧的庇护,一起带走了。别墅巨大的雕花铁门缓缓合拢,沉重的“哐当”声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像是给一段插曲画上了休止符。空气里只剩下雨丝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更加庞大、更加粘稠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要将整栋房子压进潮湿的地底。

客厅里昂贵的波斯地毯吸饱了湿气,踩上去有种虚浮的柔软。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滑落的雨痕。脚上穿着柔软的棉质家居袜,包裹着脚踝处那片已经转为青黄、却依旧顽固盘踞的淤痕。二叔带来的喧嚣与结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深潭依旧是深潭,冰冷、幽暗,深不见底。而潭底沉淀的,是那两小时办公室里的闷热汗味、羊毛袜粗粝的刺痒感、高跟鞋嵌入骨缝的锐痛,以及体育馆地板的冰冷粗糙。它们并未随着林氏兄妹的倒台而消散,反而像某种具有生命的苔藓,在绝对的寂静与独处中,悄然滋长,无声地蔓延,缠绕住我的神经末梢。

日子被强行按回既定的轨道。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食堂千篇一律的早点,教室里的书声琅琅。我依旧是那个踩着白色运动鞋,穿着干净蓝色短袜,走路带风、解题利落的墨羽。只是,当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林小燕的位置依旧空荡,像一块无法填补的疮疤——或者当政治课代表将那一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试卷分发下来时,一种细微的、冰冷的战栗,会像电流般瞬间窜过脊椎。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文科班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油墨和纸张气味。上午的语文和历史波澜不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午后,政治试卷雪片般落在每个人的桌面上。

“考试开始。”

监考老师平淡的声音落下。我深吸一口气,展开试卷。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的题干上:“唯物辩证法的核心是?” 清晰的黑体字。然而,就在我试图集中精神思考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如同羽毛尖端轻轻搔刮的刺痒感,毫无预兆地从脚底板中心升腾起来。

不是疼痛,是痒。一种细密、顽固、钻心挠肺的痒。

我的脚趾在鞋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试图摩擦鞋垫来缓解。但这微小的动作如同点燃了引信,那原本只是试探的瘙痒猛地加剧、扩散!像有无数只刚从冬眠中苏醒的、饥渴难耐的蚂蚁,带着滚烫的口器,瞬间占领了整个脚掌!它们疯狂地啃噬着脚心的嫩肉,在脚趾的缝隙间拥挤穿梭,沿着足弓的弧度向上蔓延,甚至直逼被袜子边缘包裹住的、那圈敏感脆弱的脚踝淤痕!

“呃……”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抽气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猛地并拢双腿,脚掌死死抵住地面,试图用更大的压力来对抗那可怕的、无法抓挠的奇痒。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握着笔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行!不能想!我强迫自己将视线死死钉在试卷上。“……对立统一规律……”脑子里拼命搜索着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概念,但那些清晰的逻辑线条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瘙痒彻底搅碎、淹没。脚底的“蚁群”愈发猖狂,它们似乎不再满足于啃噬,而是点燃了无数细小的火苗,灼烧感混合着刺痒,形成一种令人几欲疯狂的酷刑!脚掌的皮肤在鞋袜的包裹下仿佛要燃烧起来,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笔尖悬在卷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抽搐,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视线开始模糊,试卷上的字迹扭曲跳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脖颈。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如同惊雷。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巨大的恐慌感攫住了我。我徒劳地、近乎凶狠地用脚掌反复摩擦着地面,粗糙的鞋垫刮擦着脚底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刺痛,稍稍压制了那噬骨的奇痒。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凭着残存的记忆碎片和模糊的本能,开始在答题卡上疯狂地涂写。字迹潦草得如同鬼画符,思路混乱得前言不搭后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

交卷铃声尖锐地响起。我几乎是瘫软在座位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脚底的奇痒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如同退潮般诡异地开始消散,只留下一种被亿万根针反复扎过的、火辣辣的麻木感。

几天后,成绩榜贴在了教学楼最醒目的布告栏。人群像潮水般涌过去,又爆发出阵阵惊叹和议论。我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地站着。李薇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小心翼翼的担忧,跑到我面前。

“羽哥……”她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你……你政治……怎么才……”

“多少?”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刚及格线。”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刺痛我,“总分……年级第四。”

“第四”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耳膜上。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文科班第一的宝座,从高一入学至今从未旁落,那是我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成摞的笔记和试卷堆砌起来的城池,是我“羽哥”这个称呼里最坚硬、最不容置疑的基石。如今,这座城池在政治这一门课的溃败下,轰然倒塌。而溃败的原因,竟是那来自脚底、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奇痒!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像沸腾的岩浆,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直冲眼眶。鼻子酸得发痛,但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失态。不能。

回到那栋冰冷空旷的别墅。巨大的空间像一个无声的嘲笑者。我甩掉书包,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地下室那间专门改造的跆拳道练习室。冰冷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皮革护具的味道。明亮的顶灯“啪”地一声亮起,将光洁的蓝色地垫照得晃眼。

换上洁白的道服,系紧黑带。镜子里的人,身姿挺拔,黑带醒目,似乎依旧是那个在赛场上所向披靡的“羽哥”。我走到地垫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那种力量充盈、掌控一切的感觉。

起势。一个最基础的横踢。拧腰、转胯、送腿!动作流畅地做了出来,脚背击打在沉重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声。然而,就在脚背与沙袋接触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混合着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痒感,猛地从脚踝那圈淤痕处爆发出来!仿佛那圈淤痕不是皮肤下的瘀血,而是埋藏了无数根毒刺的伤口,在这一刻被狠狠激活!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动作瞬间变形,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脚踝处传来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而诡异——那不仅仅是疼痛或痒,更像是一种力量的“泄漏”。仿佛丹田凝聚起来的力量,在流经脚踝时,被那道无形的“封印”硬生生截断、消解了大半!传达到脚背上的力道,变得虚浮、软弱,远不如从前那般凝练、爆裂。

我不信邪。再来!更迅猛的旋风踢!身体腾空旋转,右腿带着风声凌厉扫出!然而,在身体滞空、力量即将到达顶点的刹那,脚踝处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刺痒的阻滞感再次精准地袭来!力量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瞬间溃散。脚背扫过沙袋,只留下一个沉闷无力的声响,甚至没能让那沉重的沙袋产生明显的晃动。身体落地的瞬间,脚踝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类似韧带被过度拉扯的酸胀感。

镜子里的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和一种深切的恐慌。曾经行云流水的动作变得滞涩,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泥潭中挣扎,每一次腾空都感觉脚下虚浮无力。那根象征着实力与荣誉的黑带,此刻勒在腰间,竟显得如此沉重而讽刺。

“再来!”我低吼一声,带着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劲,冲向沙袋。组合腿法!后踢接侧踹!动作勉强连贯,但力量和速度早已大打折扣。每一次脚与沙袋的碰撞,都伴随着脚踝处那顽固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刺痒与阻滞感,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反复扎刺着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力量之源”。

汗水很快浸透了道服,黏腻地贴在身上。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镜子里的身影,动作越来越僵硬,失误越来越多。一个简单的下劈,甚至因为脚踝的迟滞和脚底残留的莫名不适,让我落地时差点崴到脚!

“砰!”最后一记无力的直拳砸在沙袋上,沙袋只是轻微地晃了晃。我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蓝色的地垫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抬起头,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汗水淋漓的发丝狼狈地贴在额前和脸颊。那身洁白的道服,那条醒目的黑带,此刻包裹着的,却是一个气喘吁吁、动作变形、力量虚浮的躯壳。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全身。什么文科班第一?什么跆拳道黑带?什么“羽哥”?

都碎了。

像一个被废去了毕生苦修得来的内力、只剩下花架子的女刺客,徒劳地挥舞着招式,却连最普通的敌人都无法撼动。像一只被强行拔去了所有华丽翎羽的凤凰,从云端跌落泥沼,只剩下光秃秃的皮肉,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连挣扎的力气都显得如此可笑。

脚踝处那圈青黄的淤痕,在明亮的灯光下,像一道永不磨灭的耻辱烙印,无声地嘲笑着我所有的努力和过往的荣光。脚底残留的麻木和隐隐的刺痒感,则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死死地拽着我,将我拖向那个五月闷热的办公室,拖向那双小一码的恨天高,拖向那两双令人窒息的肉桂色羊毛袜的深渊记忆里。

我缓缓地、颓然地滑坐在地垫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道服裤子传来。练习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四壁间回荡,如同濒死的哀鸣。窗外,暮色四合,将别墅巨大的阴影无声地投下,彻底吞噬了地下室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七月的天,像被捅漏了巨大的墨水瓶,浑浊、沉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地压着这座江边的城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泥土的腐殖味,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头发慌的黏湿。长江的水位,在广播里一遍遍的紧急通告中,变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不断涨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市一中的体育馆,此刻人声鼎沸,汗味、消毒水味、泡面味混杂在一起,蒸腾出另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这里是临时安置点之一,也成了学生志愿者的集合地。墨羽穿着学校统一发的、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志愿者马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正弯腰将一箱沉重的矿泉水从卡车上卸下,搬到临时堆放的角落。手臂的肌肉绷紧,酸痛感沿着肩膀蔓延,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旧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回响。

“这边!再来一箱!” 有人高喊着。

墨羽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无意间扫过体育馆入口。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费力地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进来。是杜珂。理科班那个永远坐在年级第一宝座上的杜珂。她穿着同样的蓝色马甲,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马尾此刻也有些凌乱,白皙的脸颊上蹭着一点灰痕,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和数理化难题死磕时一样的、近乎倔强的认真。

墨羽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了杜珂的脚上。她没穿雨靴,只穿着普通的运动鞋,鞋面和裤脚都溅满了泥浆。墨羽的脚趾在鞋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踝处那片早已淡化却依旧存在的青黄淤痕,似乎又被这潮湿的空气和眼前这双沾满泥泞的鞋,勾起了隐隐的刺痒感。

“羽哥?” 一个同班的志愿者男生凑过来,顺着柳涵的目光也看到了杜珂,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戏谑,“嘿,理科大神也来了?稀奇啊,她不是向来只钻实验室和图书馆吗?”

墨羽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弯腰,扛起了另一箱矿泉水。肩膀被硬质的箱角硌得生疼,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像被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杜珂……她来这里做什么?为了评优?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酸涩的竞争意识悄然滋生。

很快,墨羽就知道了杜珂的“做什么”。

她被分派去清理安置点外围被洪水冲积、又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垃圾带。那里堆满了漂浮来的树枝、破烂的家具碎片、各种生活垃圾,在烈日和湿气的双重发酵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墨羽负责用铁锹将垃圾铲上推车,而杜珂,则被分派和她一组,负责推车。

杜珂显然没干过这种活。推车在深陷的泥泞里极其沉重,轮子动不动就被杂物卡住。她咬着牙,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身体前倾,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拱。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后背,泥点溅在她裤腿上、甚至脸上。她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推、停、清理轮子、再推的动作。那份沉默的、近乎笨拙的执着,让墨羽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莫名其妙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喂,”墨羽停下铁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干涩,“轮子陷住了,先别硬推。”

杜珂抬起头,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随即是强撑的镇定:“……哦。”她松开推车把手,弯腰去清理卡在轮毂间的烂布条和碎木片。

就在这时,杜珂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声:“嘶——!”

墨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杜珂单脚跳着离开了泥坑边缘,左脚那只沾满泥浆的运动鞋被她脱了下来,赤着的脚踩在相对干净一点的碎石地上。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墨羽放下铁锹,快步走过去。

“刺……好像扎进去了……”杜珂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她指着左脚脚掌靠近脚心偏外侧的位置。那里,一道不算深、但边缘翻着点皮肉的划痕清晰可见,一根细小的、带着点暗色的木刺,斜斜地扎在皮肉里,只露出一个微小的断头。伤口周围已经开始红肿。

墨羽蹲下身,凑近了看。那根刺扎得不浅,周围的红肿在杜珂白皙的脚掌上显得格外刺眼。几乎是同时,一种极其诡异的、熟悉的感觉,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柳涵自己的脚底!不是疼痛,而是那种深入骨髓、令人头皮发麻的奇痒!仿佛杜珂脚上那根小小的木刺,也同时扎进了她脚踝的淤痕深处,唤醒了蛰伏已久的亿万只毒蚁!

墨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强行压下那股来自自己身体的、荒谬的共鸣感。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腥和腐臭的空气:“别动,我看看。”

杜珂咬着下唇,身体因为疼痛和不适而微微发抖,脚趾也紧张地蜷缩着。柳涵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急救包里翻出镊子和一小瓶碘伏。她小心翼翼地用沾了碘伏的棉签擦拭伤口周围,杜珂疼得倒吸凉气,脚猛地往回缩了一下。

“忍着点。”墨羽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动作却异常专注。她用镊子尖,极其精准地夹住了那根木刺微小的断头,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地、缓缓地向外一拔!

“呃啊!”杜珂痛得低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

一根带着暗红血色的、约莫半厘米长的尖锐木刺,被柳涵稳稳地夹了出来。伤口处立刻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墨羽迅速用干净的棉球压住止血,再涂上碘伏消毒,最后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和她处理跆拳道训练时的擦伤没什么两样。只是,当她处理完毕,松开杜珂的脚踝,直起身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了她。

刚才拔刺时那种专注的、近乎忘我的状态里,一直盘踞在她脚底和脚踝的、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奇痒和隐隐的阻滞感,竟然……消失了?像潮水骤然退去,露出了干爽的沙滩。那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让她甚至有些恍惚。

杜珂试着把脚轻轻放回鞋里,小心翼翼地踩了踩地面,虽然还有痛感,但显然好多了。她抬起头,看向墨羽。汗水沾湿的额发下,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冷静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剧烈的疼痛刚刚缓解后的脆弱,对刚才那狼狈一幕的窘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真切的感激和惊讶。

“谢……谢谢你。”杜珂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她看着墨羽那双沾满污泥、却刚刚异常灵巧地帮她解除了痛苦的手,又看了看墨羽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被称作“羽哥”的文科班学霸。

墨羽只是“嗯”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重新开始铲垃圾。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利落了一些。杜珂也默默穿好鞋,忍着痛,再次握住了那沉重的推车把手。这一次,墨羽在把垃圾铲上车时,会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些容易卡轮子的尖锐杂物。

推车在泥泞中继续发出沉重的呻吟。墨羽铲起一锹湿漉漉的垃圾,扬手倒入车斗。飞扬的泥点溅到杜珂的裤腿上,杜珂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像往常那样流露出任何嫌弃或指责的神色。她用力推动车子,轮子碾过一块碎砖,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她受伤的左脚条件反射地踮起,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咬紧牙关,继续发力。

墨羽的动作顿了顿。就在刚才杜珂吃痛踮脚的瞬间,她自己的左脚脚踝处,那道顽固的青黄淤痕,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静电掠过般的刺麻感。很轻,转瞬即逝,却让她心头一紧。那该死的“痒”……难道又要卷土重来?

然而,预想中的噬骨奇痒并未爆发。那点刺麻感消散后,脚踝处竟恢复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墨羽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脚脚踝,关节转动灵活,没有那种力量被无形阻隔的滞涩感。她心中惊疑不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杜珂那只裹着创可贴的脚。

杜珂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对付着脚下深陷的泥泞。汗水顺着她线条清晰的下颌滴落,砸在泥地里消失不见。她推车的姿势依旧带着理科生特有的、略显僵硬的认真,但那份沉默的坚持,在泥泞、汗水和脚伤的衬托下,褪去了所有“年级第一”的光环,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少女的韧劲。一种……墨羽自己也无比熟悉的、在跆拳道场上咬牙坚持的韧劲。

“喂,”墨羽的声音在推车的吱呀声和远处人声的嘈杂中响起,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清晰一些,“脚……还疼得厉害吗?”

杜珂似乎没料到墨羽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才抬起头,汗水浸湿的睫毛眨了眨:“还好,能忍。”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哑,但语气平静,“……比做题卡壳的时候好受点。”

一句平淡的、甚至有点冷幽默的回答。墨羽却觉得心口那块一直堵着的、冰冷的硬块,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她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将垃圾堆里几根尖锐的断木枝挑出来扔到一边。

清理工作终于在黄昏时分告一段落。天空的铅灰色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漏下几缕疲惫的夕照。墨羽和杜珂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体育馆临时搭建的冲洗区。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腿上的污泥,带走黏腻和疲惫。墨羽低头,看着水流冲过自己脚踝处那片淤痕,颜色似乎又淡了些。她试着绷紧脚背,感受着脚踝韧带的拉伸——那种曾经让她恐慌的力量“泄漏”感,仿佛真的减轻了。

“给。”旁边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墨羽抬头,是杜珂。她刚冲洗完,发梢还滴着水,脸上带着冲洗后的清爽,但眼下的疲惫依旧浓重。她看着墨羽,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审视,只剩下一种同样筋疲力尽后的平静,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对刚才援手的感激。

墨羽沉默地接过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慰藉。两人并肩靠在冲洗区冰冷的瓷砖墙上,看着远处依旧忙碌穿梭的人群和堆满物资的体育馆。

“没想到,”杜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墨羽说,“拔根刺……会那么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上那块醒目的创可贴,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原来……脚底板这么怕疼。”

墨羽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水汽凝结在瓶身上,濡湿了她的掌心。杜珂那句“原来脚底板这么怕疼”,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原来,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似乎无所不能的理科第一,那个被她暗暗视为“完好无损的强者”的杜珂,脚底板也会被一根小小的木刺扎得脸色惨白,也会怕疼。

这个认知,奇妙地消解了墨羽心中一部分沉甸甸的屈辱和自怜。原来,疼痛和脆弱,并非只属于她柳涵一人。

“嗯,”墨羽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很轻,目光落在自己脚踝的淤痕上,“有些刺……扎进去了,拔出来也还会留个印子。”

她没有明说那是什么刺。杜珂却像是听懂了。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墨羽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她的脚踝。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不再是先前那种充满隔阂和竞争的冰冷,而是被一种共同的疲惫、一种关于“疼痛”的微妙理解所填充的安静。

洪水还在城外咆哮,危机远未解除。体育馆里依旧人声嘈杂,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但在这片混乱和泥泞的背景里,两个疲惫不堪、各自带着身体或心灵伤痕的少女,靠着一面冰冷的墙,分享着一瓶矿泉水。她们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沉默地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或清晰或隐晦的痛感,感受着水流冲过皮肤带来的短暂清凉。

又过了些时候,长江的怒涛在无数沙袋和血肉之躯垒起的堤坝外咆哮,浑浊的水腥气无孔不入,浸透了整个城市的呼吸。体育馆临时安置点的嘈杂声浪,在墨羽听来,也像是被裹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粘稠外衣。她靠在冰冷的墙边,小口喝着水,脚踝处那片顽固的青黄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脚底残留的、被杜珂的伤脚勾起的细微刺痒感,如同水底暗流,时隐时现。

杜珂就站在她旁边,左脚上那块醒目的创可贴边缘微微卷起,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浆。她沉默地喝着水,目光投向远处被临时灯光照亮的、堆满救灾物资的角落,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

“你爷爷……”杜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周围的嘈杂削去了一半音量,但墨羽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握着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脚踝的淤痕似乎被这个词瞬间激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连带着脚底的刺痒感也陡然清晰起来。

杜珂转过头,看着墨羽瞬间绷紧的侧脸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深切的苦涩与疏离。她没有追问,只是用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继续说下去:“……是不是很不待见你爸?因为他在海南搞房地产,总不回来?”

墨羽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运动鞋鞋尖上干涸的泥点。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家族内部的冰冷隔阂,此刻被杜珂如此直白地戳破,暴露在洪水滔天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荒诞又沉重。

“嗯。”良久,她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浓重的自嘲,“副省级离休的老革命,眼里揉不得沙子。‘投机倒把’,‘不顾家’,‘忘了本’……罪名多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里,“再加上我妈的出身……看我,大概也总隔着一层。”

脚底的刺痒感如同附骨之疽,随着她话语里压抑的情绪而愈发清晰。她下意识地用脚跟蹭了蹭地面,粗糙的触感带来一阵短暂的摩擦痛感,稍稍压下了那恼人的痒,却更清晰地提醒着她脚踝的旧伤和那份源自办公室的、挥之不去的屈辱烙印。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她似乎总被一些无形的刺纠缠着,无论身体还是家族。

杜珂静静地听着,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块创可贴,又抬眼看了看墨羽脚踝的方向。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试图找出变量之间的关系。

“明白了。”杜珂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解决问题的笃定,“我舅舅在,裴立诚。”

“谁?”柳涵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舅舅,”杜珂重复了一遍,补充道,“裴立诚。国务院三峡工程建委副主任。他带队在江堤指挥部那边,刚开完会,等会儿过来这边视察物资情况。”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写的东西,你爷爷应该会看。”

柳涵猛地抬起头,撞上杜珂清澈而冷静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纯粹的逻辑推演后的结论——一个可能打破僵局的方案。国务院三峡工程建委副主任!在这个时代,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份量,足以让任何一位关心国计民生的老干部侧目。

“你……”墨羽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想……”

“不是我想,”杜珂打断她,语气平淡得近乎刻板,“是你帮了我。我脚上的刺,是你拔的。没有你,可能会感染,甚至破伤风。这是事实。”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脚,那块创可贴像一个证据,“我舅舅需要一个了解一线情况的人。而我,”她看向柳涵,眼神坦荡,“需要一个理由,让他给邻省的墨老写一封……感谢信。感谢他培养了一个好孙女,在抗洪救灾的关键时刻,奋不顾身,救了他的外甥女,免于更严重的伤害。”

逻辑清晰,环环相扣。像一个完美的物理公式推导。墨羽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希冀和巨大不确定性的眩晕感。用一次拔刺的援手,去撬动副省级老干部心中那座名为“成见”的冰山?这可行吗?爷爷那张总是板着的、不怒自威的脸浮现在眼前,带着审视和疏离。他会相信吗?会因此而改变看法吗?

脚踝处的淤痕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像是某种警告。

“他……他那么忙……”墨羽下意识地找着理由,声音发虚。

“再忙,写封信的时间总有。”杜珂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防水电子表,“他大概十分钟后到。你,”她看向柳涵,目光落在她沾满泥点却依旧难掩清丽、只是眉宇间锁着沉重心事的脸上,“跟我去见他。就现在。”

没有给墨羽犹豫的时间。杜珂忍着脚伤,率先转身,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地朝着体育馆侧门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混乱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动力。墨羽看着那个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的淤痕,一股混杂着孤注一掷和莫名信任的冲动,压倒了所有的迟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脚底又隐隐泛起的刺痒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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