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心若向你漂流,第1小节

小说: 2025-11-26 13:24 5hhhhh 9130 ℃

他身背弓箭,奔跑在荒野之上,追逐前方那头白狼。

她四足掠地,头也不回,强劲的风吹翻腹侧浓密的毛发,为她添上一对翅膀。

我为何追逐你?他自问,这么想着,他脚步渐慢,终于不再移动。

——我想追上你,捉住你,咬穿你的喉咙,让鲜血泼透这活生生的雪地,在你的身上刻下我。

这就是驱使他开始这场追逐的欲望,并非凭空而生,而是被她唤醒,然后以燎原之势占领了他的心,虽非杀意,却剥下他自幼所受的仁慈爱人的教诲,将其撕得粉碎,今日他才知晓,它的力量竟然强大如斯。

得到答案的刹那间,他取下背后檀弓,搭上黑曜石的利箭,朝她拉开了弓弦。

这番动作非他所愿,他惊骇不已,竭力挣扎,然而四肢不受他的控制,握弓的手从未如此稳定,柔韧的弦濒死一样绷紧。

箭矢所指之处,狂风刹那止息,白狼停了下来,扭身正对着他。

她像个神话,不存一丝杂色,双目漆黑,犹如火烧。

哪怕是为了自卫,她也理当露出利齿攻击他,但她对他不作防备。她本应无情无畏,不可动摇,可她投向他的视线因情感而流转,于野性中闪动温柔。

那温柔由他在荒山上亲手种下,浇灌萌芽,此刻它逐根掰开他的手指,任凭箭矢离弦而去,贯穿了她的身躯。

弓弦回弹的嗡鸣犹自于耳边回响,阿席达卡睁开眼睛,从身体里听见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声音。

此刻他不在那片荒野上,他在向北的旅程中。阿席达卡此行是受黑帽之托购置织机与蚕种,接引养蚕缫丝的匠人,诸事已毕,明日他就将踏上归程。

阿席达卡坐起身来,抚住额头,几颗汗珠顺着眉毛流进眼里,激起流泪似的刺痛。感官恢复敏锐,他听见一只野犬的远吠,月至中天,客房犹有琴声伶仃传来,天花板低若乌云,俯向他清醒的面孔。

他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没有血迹。这只手在梦中向爱人拉弓放箭,醒来他用它触摸左颊的疤痕,下移按住心口。

这道伤是珊给我的,他安静地想,双目黝黑多思。至于左胸,她也在愤怒中用那把玉刀刺穿过,那时他并未感到疼痛,唯有哀戚弥满心房,和着鲜血打湿了衣襟。

她的面颊挨在他的心上,在此之前,他们从未离得这么近。

他不曾亲睹那无头的神灵寻回失物是怎样骇人的场景,只记得它的喜悦与悲伤兜头浇下,犹如天外雨水飘洒。他目不能视,紧拥住她,立誓一样再不放开。

他与她一同沉进无梦的睡眠,直到赤鹿温暖的鼻吻磨蹭面颊,将这对年轻人带回了世间。蓝天初娩,青草温柔,山兽神倒下时吹刮的风卷走了他心头的伤口,痕迹全无,仿佛它从未有过。

迎神向死的经历,换来宛若新生的躯体,他本应因诅咒消散释然,却于离别之际生出难言的遗憾,好似与她的联系断开了一缕。这场邂逅似幻实真,只有眼下的伤痕作为相逢的凭证,那又怎么足够?

此时此刻,阿席达卡触碰此处,他在不存在的伤痕之下,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在向珊漂流。

也就是说,他想念她。

那又是为什么,他会在梦中射伤她。

半个多月前,阿席达卡携弓佩刀上路,这一道他救人也杀人,大多数时候,他来不及施救也下不了杀手。一如蕨手刀斩不断流水,纵使箭矢锋利无匹,也射不穿死亡的衣袍。

他无能为力,唯有垂下双臂,低眉致哀。山风呼啸,骨肉烧焦的气味直扑面门,尸首辨不清是人是兽,流尽了血都一样,只是草草堆叠着,仰面与天上那只巨大的独眼视线相接,他也被那目光照耀着,浑身冷到骨子里。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袖手旁观,只要能多救一人,他都会去救。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是谁。

有时阿席达卡仍觉得右手上的疤痕隐隐作痛,但那是他的错觉。

阿席达卡穿过这座位于北方的城池,阳光正盛,将粉碎的金子撒满地面,行人来来往往,结伴谈笑,他只身一人,气质刚毅中难掩孤寂,犹如一支箭投入激流,与岩石碰撞有声。

攒动的人群中不乏奇人异士,许多张面孔靠近他又顷刻离散,既无惊讶也无厌恶。阿席达卡发觉自己割断的黑发并未招致太多注意,他心情愉快,便在集市中多逛了一段时间。

正赶上每月六次的六斋市,目之所及,许多商人摆摊吆喝,向客人夸耀自己新上的货物:麻、绢、丝绸被卷起展示,大米白花花盛满木桶,螺钿画彩的发梳整齐排列,半开舞扇鱼鳞般重叠,纸面捧出泥金的三日月,黑底的漆器上嵌莳绘,落花浮叶,水波无穷。

其中一位商人有心吸引顾客目光,竟铺开了难得一见的西阵织。本金引箔的工艺将织物化作一条河流,灿烂地淌过桌案,其上八重樱雪蕊描红,松间雾霭涌动。

倘若珊在这里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走,一起看。这个念头勾住阿席达卡的心弦。

但他知道,她是不会离开山兽神的森林的,她的根扎在西方的土地上。

阿席达卡缓步前行,将一个个摊位抛在身后,当他停下脚步时,他的视线落在一枚倒扣的贝壳上。

金色的贝壳上疏疏开着几枝露草,玲珑可爱。商人见他驻足,料定是有生意可做,迎上前热络地询问:“您是看中这小町红了吗?”

“小町红?”

“就让我来介绍吧,这口脂名为小町红,女子以其化妆描唇,便能如小野小町一般美丽。”

商人翻开贝壳让他瞧,内侧不知涂了何物,呈现出富有金属光泽的绿色。他朝面前的年轻人挤挤眼睛,一语中的,“最适合送给心上人。”

见阿席达卡兀自沉默,商人索性取来毛笔和白纸,饱蘸清水的笔尖刚一触及贝壳,绿色便化作红色。他提起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剧艳的痕迹。

白的愈白,红的愈红,正如他颊有刺青的爱人。

他打量着贝壳,无言思忖,若他为她亲手涂抹此物,便也是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而这不会让她受伤,过后擦去也无妨。

于是阿席达卡开口问价:“请问多少钱?”

那人来了精神,介绍道:“这口脂可是用最新鲜的末摘花制成的,如此纯正的小町红仅我一家,您到了其他地方是买不到的。”言罢他抛出价格,自然也是贵上许多。

阿席达卡拿起贝壳,也不砍价,旋即问道:“这小町红容易擦掉吗?”

那人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瞪眼片刻后才道:“那是自然,好上色也好擦掉!”心下犯了嘀咕,人们使用口脂,无不期盼它鲜艳难褪,怎会有人期盼它容易擦去呢?

阿席达卡取出一粒砂金放在案上,商人识得它的价值,顿时眉花眼笑,又附赠了其余物件。他低声谢过,将贝壳放进随身携带的信玄袋中,往旅舍方向走去。

这份礼物随着他的行走上下跳动,与袋中其他物品碰撞有声,仿佛一个活泼的秘密,现在就想抵达她的手中。

树影婆娑,光与暗交替滑过她的面容,白狼女身姿挺拔,探手拢紧兽皮衣,仰望深蓝色的夜空。

她独自一人,在林间的空地望过了朔月、新月与满月,不知不觉间眼眸愈黑,肌肤更白,仿佛一只饮夜色为食的飞鸟。月亮阴晴圆缺,一如既往,身外群山辽阔寂静,不曾回荡他呼唤她的声音。

他没有来。

阿席达卡仍没有来。

风与云陪她等待片刻,然后迅速离去,而珊伫立许久,耳下鹿骨盘迎风摆荡,琤琮有声。

她的两位兄长分开树丛走来,鼻吻轻蹭她的手臂,她知晓他们担心自己,俯身搂住巨狼的头颅,温声说道:“别担心,我没事的……我只是多等了一会儿。”

珊并不觉得阿席达卡失约了,她暗自去城中探查过,知晓他不在那里。

那他究竟身在何方?或许他离她太远,风难以送来他的气息,她感官笼罩的范围有限,辨不出他的行踪。

他不在时,她感到自己行走于漫天的雨水中,潮气浸透四肢百骸。无论她行至何处,她都想着他,无论她望向何处,她都能见到他。

我这是怎么了?珊惘然自问。是因为找不到阿席达卡,萤火虫才会钻进我的心里,闪得我看不清路吗?

白狼的公主被一种无计可施的情愫抓住了,利齿锐爪无法撕裂扯断,骨矛石刀不能砍断扎穿。它一日比一日沉重,妨碍她的行动,直至某一夜,她的兄长抬头望月,一语道破。

“珊,你思念他吗?”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种感觉叫做思念。

仿佛被透明的绳索捆缚,思念无形无声,又无处不在,她不能解开,更不愿解开。原来不是他的影子跟随着自己,而是她把他深埋于眼中与心中。

珊正待潜入林间,忽听足音由远至近,靴底踏过青苔,她循声望去,黑帽便闯入她的视线,乌发用元结倒束在额前,其下是浓墨描绘的眉眼,女城主唇色殷红,衣袖空荡,青海波纹缀在羽织下摆,漾出异国潮声。

“怎么是你?”珊向后一跃,压低身体,喉中滚出低吼。

我也想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走这一趟?黑帽暗自苦笑,她明知对面这位幽灵公主恨不得亲手拧断她的脖子,还是来到这里,只为了告知她阿席达卡的动向。

或许是因为先前她们的那次会面吧。前段时间,珊跟着阿席达卡进入达达拉城,明确地告诉黑帽,森林不打算再与达达拉城对抗下去,动物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森林新生伊始,经不起第二次战争的蹂躏。

既然对方率先表露维持和平的意愿,并且付诸行动,黑帽身为领导者,更不能退缩不前,她决心越众至此,做出表率。

“幽灵公主,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巴不得捅我一刀,但若我不来,我的城中也无人想来。”黑帽说,“我是来知会你一声,不用担心阿席达卡。三日前他答应我的请求,往北方去购买蚕种和织机了。”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珊直截了当地问。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随意驱使他呢。”黑帽笑了笑。

“是阿席达卡自己想去的吧。”珊说,“若他不愿前往,谁都逼迫不了他。”

黑帽点头开口:“从今以后,达达拉城不会只以炼铁为业。你信我吗?”

珊的回复利落无情,“作为仇敌,我相信你。”

女城主眼中惊讶一闪而逝,随即转为释然,“原来如此。那我也作为仇敌告诉你,我们将在山坡上种植桑树,用于养蚕缫丝。至于河流下游的农民,我们会与他们协商水源一事。”

“我不反对。从前你们砍树,意图削弱森林的力量,可你已经见到了,毁灭森林、弑杀神灵,最后毁灭的是你们自己。”珊挺直了背脊,收敛攻击的姿态,“我不想和人类打交道,只要他们不在山上过度狩猎,就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先前我在城内与你说过,眼下也可以再强调一次。”

“我很好奇你这样做的原因。”黑帽眯起眼睛。经此一战,白狼女失去母亲,哀恸难消,可她选择进入达达拉城,熄灭战争的余火。是什么让她抵挡住仇恨的诱惑,堪称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至今仍恨透了我,不是吗?你现在也想杀了我吧。”

只需这一句话,便足以揭开她未愈的伤疤。珊瞪着黑帽,攥紧双拳,一字字钉进土里。

“杀了你,然后呢,再拼个两败俱伤?我不希望森林遭殃,难道你想让城里剩下的人继续送死?”

“我的母亲因你而死,这我不会忘记,达达拉城的人救了我的兄弟,这我也很清楚。”

她一面说着,一面想起白狼身上沾染的血迹,它们属于眼前这个断臂的女人,那时她强摄心神,拜托兄弟背负杀母的仇敌,他们对此并无异议,珊却永不能原谅自己。

“我不想再看到谁死在我面前。”珊的嗓音陡然沙哑了,被痛苦榨成一条血线,“……不管是谁。”

“我明白了。”黑帽说,“你既有此心,我也将尽力约束居民。”

她们陷入漫长的沉默,夜枭在远处放歌,声色哀凄,空气中的微尘被月光照得发蓝。

幽灵公主是出于生命本身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吗?黑帽突然想起阿席达卡,他在两方间奔走,无视立场施救,或许在他看来,人类与动物都是生命,也只是生命。

他与她太过天真,但现在,黑帽并不讨厌这种天真。

“你叫珊对么?”黑帽忽然开口。

珊睨她一眼,无意否认,“是又怎样。”

“没什么。”黑帽说,“只是有些感慨,我与你争斗了那么久,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的名字。”

“现在你知道了,你也能正视我了。”珊答道。

城主的枪支业已失落,白狼女的长矛折断无踪,风往复流转,抚弄着她们的鬓发和衣衫,两人目光交汇,长久未动。

黑帽扬起细眉,双唇红若朱砂,笑容如利刃滑出刀鞘。珊退后一步,肌肤因不见日光而白皙,瞳仁深处咆哮不息,犹存野火肆虐的焦痕。

她们定睛望着彼此,好像第一次认清了对方的面孔,对视抽走了余下的话语,只剩一片静默。

最后是珊先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也是,森林可不欢迎我,反正我要说的也传达到了。”

珊与黑帽没有告别,相背离去。那之后人们上山采食野菜,摘取果实,都能从摇摆的风中听见悠长的嗥叫,偶尔也能见到巨狼的形影,然而幽灵公主并未出现,她又回到传说中去了。

回忆令她笔势稍滞,纸面晕开一点墨痕。黑帽调整坐姿,凝心定神,继续书写和歌。

“白露如珠玉,相邻似贯穿。女郎花叶上,皆有蛛丝连。”

失去右臂后,黑帽改用左手书写,抄录和歌以作练习之用,而今颇有成效,速度虽缓慢,字迹已很清楚。权三向她提及,阿席达卡最近也在学习读写。她想,他大抵是决意留在西方了。

今日阿席达卡回到达达拉城,告知黑帽任务完成,工具与匠人皆已安置妥当。见她赞许地颔首,他随即告辞而去,连报酬也想不起索取,片刻后蹄声传来,想必他已经骑鹿出城,寻觅自己的心上人去了。

这便是青春年少吧,只为了见上一面,浑身就生出使不完的力气。

黑帽不禁一笑,稳住左手,悬腕落笔,在纸上将尚未写完的和歌补全。

“未觅女郎花,野山皆踏遍。衣裳露湿多,已识鲜花面。”

阿席达卡归来的那一日,珊终于感到通体晴朗,她步出漫天的雨水,冲进他张开的怀抱中。就在两人脚边,草原上嬉戏的两只树精悄然不见,而他们没有察觉。他揽住她,原地转了一圈,她双脚离地,放声大笑,他轻轻放下她,也忍不住绽开了笑容。

从重逢的旷野到安坐的湖边,他们始终两手相牵,彼此步伐相合,眼神不时交错。珊听罢阿席达卡对这趟旅途的叙述,旋即理解了他眉宇间的忧悒为何更深一重,对于热爱和平的他来说,没有比亲见战火肆虐更令他痛苦的事了。

枉死者的幻影攀扯他的衣角,白狼女蹙眉垂目,挥手令其离去。

先前总是他陪伴在侧,拭干她思念亡母时淌下的泪水,低声为她唱起本族的歌谣。所以现在,她也想要驱散他萦绕于心的愁苦,至少能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告别之际,阿席达卡将雅库鲁颌下悬挂的铜铃铛送给了珊。望着她的笑容,不知为何,他未能拿出信玄袋内的那枚贝壳。

等下次见面吧。阿席达卡对自己说。还不到送给她的时候。

年轻人黑发飘扬,眼底盛着漫山遍野的绿,心上人早就奔出了他的视野,唯有一丝铃音回旋于风中。

她自由无拘,美丽无惧,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绊住她的腿脚,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怕她一去不回。

再度见面的那一日,珊领着阿席达卡向昔日神灵栖息的水池边去,她满心欢喜,邀请他一起观看新的树精如何诞生。

他们驻足于一棵古树下,它幸运地逃过了死亡的追捕,珊头抵树干,对旧友低语劫后余生的欣喜。阿席达卡暗自羡慕起古树来,因为它与她身处相同的世界中。

风放开嗓门呼啸,满枝绿叶一片接一片应答,无数的光点自枝叶间飘落下来,犹如乐声响起,无数音符滚落,光点触及地面,顷刻间化作一个个树精,它们抬头伸臂,奔跑跳跃,发出细密活泼的声音。

“它们又回来了。”珊坐在树根上瞧着那些精灵,抬头对他露出笑容,“阿席达卡,往后这片森林也将繁盛起来,我们就一起见证吧。”

如今她哭泣的次数少了许多,对未来的憧憬重新回到她的眼里,令他也感到胸中充满希望和激情。

他微笑称是,在她的身边坐下,他们一起仰面注视坠落的光点。

等到树精散去,他鼓足勇气对她说:“我给你带了一样礼物。”

“是什么?”她跳起来凑近他,好奇地嗅着,然而嗅不出个所以然。

他拿出那枚金色的贝壳,问道:“珊,我能为你脸上涂些颜色吗?一会儿就好。”

“行,我闻到了花的味道,你的礼物大约没没有毒。”她抱臂点头,声音里有着玩笑的意思。

“那你先闭上眼睛。”

令他惊讶的是,她不曾多加探究,立即在他面前坐下,睫毛扑朔,旋即合拢。

“珊……”

“虽然不知道你拿了什么东西,又想怎么给我涂色。”她说,“但我相信你。”

白狼女的信任可比小町红珍贵得多,阿席达卡高兴地接受她的馈赠,他用左手托起贝壳,右手以食指蘸取适量口脂,指尖抚过她的脸庞,并未真正触及肌肤,只是隔空描摹轮廓。

这是他总想朝夕相对的面容,刺青盘踞其上,血色盎然。此时她合目不语,五官寂静美丽,眉弓之下,睫毛连缀一片雨云。

那双眼睛黑得好似经受烈火焚烧,然而若她展颜而笑,眼底就会涌出泉水,掩盖瞳中炙灼而成的伤痕。

他只愿仇恨的火种湮灭飘散,她眼中那汪泉水清澈不染。

嘴唇无需增色,本就新嫩如花。他的手在自己时常亲吻之处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上移动,他终于可以确定,这一点痕迹应当落在何处。

阿席达卡的指腹抹过珊的眼皮,红痕悄然染上肌肤,如一尾鱼游入其间。这是他赠予她的红,不会带给她疼痛,想到这里,隐秘的喜悦胀满他的胸膛,仿佛多放了一颗心进去。

“可以了,珊。”他由左至右涂抹完毕,轻声开口。

珊应声睁开双眸,眼角飞红。

口脂呈现的色彩本如红尘,浓艳而柔媚,到了她的脸上,竟然显露出神明的清净庄严。她分明近在身边,却好像离他很远。

见他出神,她伏在潭水前打量倒影中自己的脸,撇嘴评价:“这样子我像是哭了。”

“珊讨厌吗?”他的声音有一瞬波动。

她扬头望他,眼角沾了水汽,晕染得宛若两瓣红莲,睫毛闪烁间,似有花朵盛开的声响传来。

“不算讨厌,可我不习惯。你知道的,我几乎不哭。”

“那就擦掉吧。”阿席达卡拉她坐回自己面前,他蘸了洁净的水,仔细拭去她眼尾蔓延的红。

他已经十分满足,不能留下痕迹也无妨,她愿意为他染上颜色便很好。

阿席达卡正要收起那贝壳,珊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她说:“这种红色美得很特别,我也想用它来描摹你,阿席达卡,闭上眼睛。”

心头掠过细微的惊喜,阿席达卡依言而行。

视野并不黑暗,仍有朦胧的光感,珊的影子往来摇曳,然后重重地坐在他面前。

白狼女不急于使用口脂,对爱人的脸孔凝眸注视片刻,嘴唇首先贴上他的眼皮。阿席达卡肩膀一震,睫毛颤动,叫她发痒,珊捏了下他的鼻子,轻快的笑声流过耳畔。

如今她已经明白,亲吻是人们互相爱慕时才会做的事情。

她的手指掠过他眼下那抹伤痕,像在对它打招呼,随即向后绕去,伸进他雨云般浓密的黑发里。

她以森林为家,与野兽相处日久,比起人类无毛的肌肤,还是丰厚的毛发更让珊感到亲切。

或因如此,珊格外喜欢抚摸阿席达卡的头发,有时她将其揉得凌乱,面颊贴在上面磨蹭,有时她又仔细地把他的头发梳理整齐,若他闭上眼睛小憩,她还会趁他不备,给他戴上一顶花冠。他嗅到香气,睁开眼睛,伸手接住一朵落下的花儿,低头笑着,只由她去。

他坠入甜美的回忆中,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动作,直到她一拍手掌,他才惊醒过来。

她对他说:“阿席达卡,你快看看。”

阿席达卡睁开眼睛,定睛望向水面,他看见自己额上与眼下出现了三块红色的印记,和珊面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像吗?”他对上她闪着光的眸子,比起被他描摹,描摹他更让她高兴。

“很像,我非常喜欢。”年轻人缓颊微笑,爱人的面容倒映水上,同样盈满了喜悦。他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生怕一不小心抹去了她努力的成果,指尖掠过水中的倒影,“这样我就和你一样了。”

“而且这不是真的刺青,伤不到你。”她补充道。

听她这么一说,他蓦然惊觉,他们的心意从来没有差别,都不愿让对方承受额外的苦楚。

那他为何还会在梦中对她张弓搭箭?他实在不愿给她施加痛苦,即便是梦境也不行。

他被思绪缠得难以脱身,心头窒闷一般难受,几乎不能直视她的双眼。

见他挪开了视线,珊脸色一沉,伸手捧起阿席达卡的面颊,不让爱人顾左右而言他。

“阿席达卡,你有心事。自从你替黑帽跑了趟腿,你对我倒像捧着一枚柳莺的蛋似的。你看清楚,我可没那么容易摔碎。”

“我怕我会伤到你。”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眼帘依旧低垂。

“你不会伤我,也伤不了我。”她说,骄傲地挺起胸膛,“如果你让我难过,我会直接对你说。你也一样,不要把想法藏进心里,那会让它生锈的。听懂了吗?你的蕨手刀没有打理也会变钝吧。”

阿席达卡对上她的眼睛,他的眼神逐渐变化,重又深邃明亮,她舒了口气,咧嘴笑起来,露出牙齿,那笑容啮咬他的心口,疼得发甜。

“你曾经对我说,你不能原谅人类,我一直忘不了这句话。我也是人类,我怕和我在一起让你有负担。我第一次喜欢的人是你,说实话,我时常无措,不清楚该怎样说,怎样做,对你才是好的。”

听了这话,她屈起食指,轻叩一下他紧皱的眉心,说道:“我仍然讨厌人类,但我也喜欢你——我既然承认了这件事,就代表这对我来说并非负担。这如同风吹过我身边,它没有重量,不在我肩头背上,但它就在这里,围绕着我。”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示意,那动作仿佛要将刀子捅进去,阿席达卡握住这只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对未来仍有许多忧虑,它们本如白絮纷纷而下,不知不觉就被她的话语吹走了。

他有很多话想告诉她,可他终究没说出口,似乎也不必多言,因为她全都明白,甚至比他更早。

最后他只是对她说:“我很高兴,珊。”

她点了点头,认真地答道:“如果你高兴,那就别皱眉头了。”

日影飞去,夜幕降临,欢乐的时光总嫌过得太快,阿席达卡压下不舍之情,起身对珊道别。

“你可以跟我一起,在洞穴中过夜。”她雀跃地提议,“之前不是住过了吗?如果怕冷,我把被子让给你。”

想起养伤的那段日子,他摇头的幅度都变大了,表情略显窘迫,“那不一样。”

虽然来往亲密,但他们身体上并未结合,阿席达卡认为自己不能在珊的居所留宿。他虽已直言请求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但若她不愿,他绝不会更进一步。

“好吧,你真固执。”珊擦去阿席达卡脸上的红色印记,随口道:“下次你来到这里,应该能赶上十六夜的月亮。天气温暖,看罢满月再回去,应当不会寒冷。”

闻言他垂眸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调变得郑重起来。

“明日我也来见你。朔月、新月和满月,我都想和你一起看。”

她一怔,问道:“你不累吗?”

“不累。”他加重语气回答,“每天都有期盼的日子是很好过的。”

擦拭他额头的手顿住了,她的眼睛润而亮地迎接他,中箭的野兽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阿席达卡忽然又想起那个梦,它并未结束在他射中她的瞬间。

他从未忘记梦的结局。

黑曜石的箭矢贯穿纯白的野兽,她伏倒在地,鲜血打湿了青草,红花四处怒放。猎人跪下来抱住野兽的脖颈,他俯首亲吻她的伤口,她的血浸润他的嘴唇。

——是谁对他说过,爱与箭同音同源?

火焰由心而生,一瞬蔓延至胸腹,恰似红花向上窜烧,迅速凋谢又绽放。阿席达卡握住珊的手,同时也找到了火的源头。

他被这无形之火烧得虎口发热,手上用力,她似有所觉,投以疑惑的视线,却不曾挣脱。

他自恍惚中惊醒,连忙放开她,她甩甩手,不以为意,掌与腕白中透红。

这一刻,阿席达卡明白了梦境的含义。

那并非他物,而是冲动的情欲——他想要珊,仅此而已。

阿席达卡无法忍耐下去了,仿佛泉水涌出地表,一旦找到了出口,余下的话语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在河边目送你离开的那一刻,我已经想再见你一面,这样的感受我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他来不及斟酌言辞,只想将真心同她诉说,“西去的河流无法东归,箭不能飞回弦上,我对你的心意也是如此,认定了便不再改悔。我想要你,所以一定会来找你。珊,你想要我吗?”

珊望着阿席达卡,许久没有眨眼,他得以看清她眸中思绪翻涌的痕迹。

片刻后她说:“阿席达卡,我想要你。”

她难以爱上谁,但若爱了,便如四季一般长久不移,她的爱情也如日月那样光耀高悬,她会用双手捧起送到面前,好叫他看见。

“你不来时,我想念你,但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在同一阵风里。下一次,若你希望,我来达达拉城见你。”

“不必如此。”他温柔地看着她。

“你愿意这么做,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与她沿着小河并肩行走,但见树木生长于两岸,缀满绿叶的枝桠伸向彼此,在河流上方交织缠绕。

她伸手一指,他听见她真诚地说:“我们可以像这两棵树一样生活。”

——生而难离,死亦无别。

势力的天平左右摇摆,粉碎的秩序混沌未定,在战后忙碌的日子里,他们依然相见不绝。人们无暇关心阿伊努族的少年与白狼女是否应该走到一起,身为人海边境飘荡的幽灵,他们在这世间,又不在这世间。

阿席达卡与珊青春年少,有着强健优美的肢体,还有一颗滚烫的心,足以在毁灭和重建的过程中撕开一个创口,用于种下初萌的爱情。

云起雨落,群集的花朵自林间退潮,留下高至腰际的青草,他与她游过草丛寻找彼此,不经意间,春天漫过头顶,滚滚而去,夏天用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们的面颊。

阿席达卡本来打算花费一个春天的时间,为珊讲述阿伊努族的歌谣与传说,他希望她也能说出本族的语言,然而她学习的速度超出他的预想,春天刚刚过半,她已能与他顺畅地交流。

作为回报,珊教阿席达卡蹲下身去,侧耳倾听林中生物的话语。他总算等到她放下吊桥,邀请他进入她的世界。起初他难以分辨,努力良久亦无果,但珊对他说:“阿席达卡,你要闭上眼睛,忘记自己是谁。”

她说着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双方心跳共振,得到她的帮助,他终于听懂这棵树的话语,它向他道谢,也记得上次是他还回了山兽神的头颅。

“真是神奇。”阿席达卡的眼睛恍若黎明一般闪耀光辉,接触到全新的事物令他由衷喜悦,“我是第一次听懂树在说什么。珊一直都能听见吗?”

珊肯定了他的猜测,“母亲没有教过我,但我从小就能听懂它们的话语。”

她告诉他,起初自己厌憎人类,不肯学着与他们交流。可是莫娜教导她,你既然能与森林里所有的动物沟通,那你也应该懂得人类的语言,他们同在万物之中,如果你无法了解话语的含义,便无法正确地看待他们。

珊听从母亲的教诲,她隐匿于树荫里,听着上山的人类交谈,她徘徊于旷野之上自言自语,吐字发音不逊于使用雅言的贵族,嗓音犹如碧玉,流淌出口便凝结在风中。

莫娜发觉珊只要脚踏泥土,便能与生活其上的万物沟通,她的心生来清澈见底,映得出千般情绪。当珊高兴地对她说,自己能听见树的话语时,白狼神已然悲哀地意识到,即便她的女儿没有被人类抛弃,这种天赋也让她注定不容于世,对她来说,身居人群无异于躺卧在刀斧之间。

言至此处,珊用右手捂住腹部,过去仍能给她一记重击。

小说相关章节: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