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人挤人地往前挪。

　　到处都是晃动的荧光棒，粉的蓝的黄的，在人群里一闪一闪，像水面上漂着的碎光。

　　空气闷得要命，爆米花的甜味混着汗味，还有不知道谁喷了半瓶的香水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思思踮着脚往前看，脖子拉得细长，眉头微微皱着。

　　“梦儿，我们到底坐哪边啊？不会走错吧？“她扭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把她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票抽过来，看了一眼座位号。

　　“VIP区，最前面那排。”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走，跟着我。“我顺手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里走。

　　她的手是温的，掌心有点汗，但没躲，手指反而轻轻蜷了一下，扣住我的指节。

　　场馆比想象中大得多。头顶一片漆黑，灯架密密麻麻地挂着，还没亮，像一张张悬在半空的网。

　　广播在放暖场歌，可底下人声太杂，旋律全被盖住，只剩下低低的嗡嗡声。

　　刚走到过道中间，后面忽然有人喊——

　　“梦儿——！思思——！”

　　我回头。

　　班里那几个女生坐在中后排，正举着荧光棒冲我们挥。小艺的声音最大，拖着调子喊：“你们也来啦？坐哪儿啊？要不要过来我们这边——”

　　那语气，热情里带着点炫耀——大概觉得自己的位置已经很好了。

　　思思本能地想回应，嘴刚张开，我轻轻拉了她一下。

　　“走了啦。”

　　我冲她们笑了笑，随手一挥：“先过去了，回学校聊啊——”

　　语气很随意，说完就转身往前走了。

　　身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几句压低的嘀咕，大概是”她们坐哪”“好像往前面去了”“那边不是VIP吗”之类的。

　　我没回头。

　　保安扫了票，把我们带到VIP入口。

　　位置确实很前。离舞台近得能看清地板上缠线的胶带，音响上贴的英文标签都清清楚楚。

　　思思坐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呆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来看我，嘴巴张成一个O。

　　“梦儿！也太前了吧！”

　　“还行吧。“我靠着椅背，装作若无其事。

　　她往后看了一眼——远远的，那几个女生还在中后排朝这边探头探脑。思思回过头来，嘴角抿着，凑过来小声说：“她们是不是找我们有什么事”

　　“管她们呢。”

　　“这样…“她笑了一下，然后晃了晃手里刚买的蓝色应援棒，整个人坐不住似的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灯，忽然全灭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半秒，像被谁按了静音——然后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震得耳膜发疼。应援棒的光在黑暗里乱成一片，蓝的粉的黄的，铺天盖地，像一片突然燃起来的萤火。

　　舞台中央，一束白光猛地砸下来。

　　周杰伦站在那里。

　　全场沸腾了。

　　思思几乎是弹射式地从座位上蹦起来，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在抖，声音直接破了调——

　　“梦儿！！啊啊啊是他！！真的是他！！离得好近呀！”

　　“那当然是他，我们又不是假的票。“我笑着回握住她的手，

　　舞台上，歌一首接一首。

　　场馆始终暗着，只有舞台的光一束束扫下来，有时候擦过我们这一排的边缘，脸被短暂地照亮一下，又迅速沉回黑暗。

　　在我假装不经意的微操中，思思已经贴得很近了。

　　和我肩膀挨着肩膀，膝盖偶尔轻轻碰在一起，手一直牵着。

　　趁着一次人群欢呼，我还把牵手从五指并排慢慢变成了十指扣紧。

　　“符合计划…呵呵”

　　我心里暗喜，侧过头看她。

　　舞台的暖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把轮廓染成浅浅的橘色。她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脸上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跟着节奏轻轻动，在小声跟唱。

　　很好看。

　　这种好看不是第一次见——上辈子看了七年——但每一次，在灯光暗下来的时候看她的侧脸，心跳还是会快那么一拍。

　　跟条件反射似的。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音乐的节拍在体育馆响着。

　　唱到《简单爱》。

　　前奏一响，灯光变成暖黄色。舞台上的光柔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劈头盖脸的白光了，换成一种绵绵的、像傍晚阳光一样的暖色。前排有人跟着挥应援棒，光一排排起伏着，像浪。

　　思思的头，轻轻靠上了我的肩膀。

　　没有预兆，也没有试探。就是很自然地，头一歪，就靠上来了。

　　头发蹭着我的脖子，软软的、痒痒的，呼吸轻轻地打在我耳边。

　　“梦儿。“她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音乐里，几乎被淹没。

　　“嗯。”

　　“这首歌好好听……”

　　“嗯。”

　　台上在唱：“想说你愿不愿意，陪我走……”

　　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问：“你说，简单爱是什么样的？”

　　我没马上回答。

　　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样的？

　　上辈子我大概不会想这种问题。那时候爱就是爱，每天在一起，偶尔吵架偶尔腻歪，简不简单也没想过。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不知道。“我说。

　　思思轻轻”嗯”了一声，像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她自己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觉得……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就很开心。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就是……很踏实。”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接话。

　　可心口闷闷地跳了一下。

　　又是沉默。音乐填满了空隙。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侧过脸看我。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舞台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梦儿，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

　　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没有。”

　　她噗嗤笑出来，肩膀抖了抖：“什么啊，点头又摇头的。”

　　“就是……说不清楚。“我含糊过去。

　　她没追问，嘴角还挂着笑。

　　“那你呢？“我趁势问回去，“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这个问题我当然知道答案。上辈子她跟我说过无数次。但我想听她再说一遍——用十七岁的声音。

　　思思想了想，歪着头，认真得像在做阅读理解：“高高的……像哥哥那种类型吧。不用很帅，但要踏实。我比较缺安全感，就是想要那种……随时都在的、不会突然消失的感觉。”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和我预计的一样。

　　我侧过身，胳膊往上一搭，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半拉进怀里，脸凑到她耳边，声音故意压低——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小妹妹。”

　　思思愣了半秒。

　　然后”噗”地笑出来，整个人缩了一下，用力推我的胳膊：“讨厌啦——”

　　推开了又往旁边挪了两寸，手抬起来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她没看我，但耳根是红的。

　　“你可比我小了几个月呢，而且还没我高呢。“她嘟囔。

　　“胡说，我比你高好吧。“我不服气。

　　“怎么可能“她终于转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可是有一米六六哦，你肯定没这么高。”

　　“我！”我刚想反驳我一米八，忽然想到现在的自己，差了一口气道：“那……你……你就是马尾扎得高！”

　　“反正我比你高。”

　　“我不听我不听”我撇过头

　　“就是高嘛——”

　　她越说越来劲，整个人凑过来，非要跟我背靠背比一下。在VIP座位上背靠背显然不现实，两个人挤来挤去，椅子都在晃，她笑得弯腰，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咯咯咯——”

　　我也跟着笑。

　　舞台灯光忽明忽暗，鼓点很重，震得地板都在颤，胸口跟着一起跳。

　　人群的热气往上蒸，空气里全是兴奋的、躁动的、快乐的味道。

　　过了几首歌，笑闹完了，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黑暗里，我们又挨得很近了。肩膀贴着肩膀，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上了我的。

　　我侧过脸，看她。

　　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有点放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头发里残留的柠檬味。

　　“思思。“我轻轻叫她。

　　“嗯？“她转过来，眼睛弯弯的，没有一点防备。

　　“我……”

　　话刚出口，舞台灯猛地全亮了。

　　白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两个人同时眯起眼，下意识把脸别开。

　　到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算了。表白时机不对。

　　……

　　吉他前奏一响——《告白气球》。

　　全场像被点着了似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翻涌上来。舞台两侧的机器”轰”地一声，彩色气球从天花板往下落，粉的白的红的，在灯光里慢悠悠地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思思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一个飘到面前的粉色气球，抱在怀里，兴奋地转过来冲我晃——

　　“梦儿！我接到了！”

　　她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屏幕上的镜头开始在观众席里扫了。

　　扫到一对抱在一起的情侣

　　全场起哄

　　那两个人红着脸亲了一下

　　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镜头继续移。

　　本来就是演唱会的即兴节目。

　　我也准备看看乐子。

　　谁知下一秒…

　　灯光居然打在我和思思的身上。

　　“梦儿！好像照到我们了，你看那屏幕”

　　“！！？”

　　我一抬头——大屏幕上，两张脸被放得巨大。

　　思思抱着粉色气球，我手里还举着应援棒。两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还停在刚才笑的弧度上。

　　全场沸了。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整齐得吓人，一声比一声高，像浪一样往我们身上拍。

　　我转头看思思。

　　她也在看我。脸颊红透了，嘴唇抿着，眼神有点慌，手指揪着气球的绳子，自己好像都没注意到。

　　可她没低头躲镜头。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远了。

　　“亲一个”的喊声、音乐、人群的嗡嗡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心里一动。

　　往前凑了一点，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嘴唇碰到她皮肤的时间不到一秒。

　　全场直接炸了。

　　可我刚要退回来——

　　思思也往前凑了。

　　她大概是想亲回来，亲脸颊。可角度没对上。或者说，我根本没想躲。

　　她的嘴唇直直碰到了我的嘴唇。

　　只是轻轻一触。

　　几乎没有重量。

　　但清晰得不像话。

　　尖叫声快把屋顶掀了。

　　“啊——对、对不起！“思思猛地缩回去，脸扭向一边。

　　我倒是没慌。就是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软软的。

　　镜头已经移走了。大屏幕上换了别人。

　　可思思还坐在那里，死死盯着前方，脖子僵着，不敢看我。

　　“……对不起。“她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有点发抖，“我没控制好。”

　　“没关系。”

　　安静了好几秒。

　　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人已经从起哄里回过神来，重新跟着唱了。

　　然后——

　　她的手慢慢伸过来了。

　　先是指尖碰到我的手背。轻轻的，像在试探。然后一点一点地，扣住我的手指。

　　握得很紧。

　　像怕我抽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指节微微发白，手心是潮的。

　　我没说话。

　　回握住了。

　　……

　　又过了一首歌，两首歌。

　　紧张感慢慢退了，手一直没松。

　　唱到《七里香》的时候，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只剩一束追光，旋律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淌过来。

　　思思又把头靠在我肩上了。

　　这次靠得更实。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脸侧贴着我的肩膀，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我能感觉到她在笑。不是咧嘴那种，是嘴角微微翘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那种。

　　“梦儿。”

　　“嗯？”

　　“刚才那个……”

　　我心跳快了一拍。”……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埋在我肩膀里说的：“就是……亲那个。”

　　“……嗯。”

　　“你生气了吗？”

　　我偏头看她——她没抬头，我只看到头顶的发旋，和耳朵尖上一点红。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不小心亲到你嘴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息送出来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笨死了。“我说，语气就是平时跟她闹的那种，“谁让你准头那么差。”

　　她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还是被气到了。

　　“可你为什么不躲开呀……”

　　“行行行，怪我怪我。”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瞪着我，又凶又心虚的样子。

　　“你是不是故意不躲的？”

　　“谁知道呢。“我偏了偏头。

　　“你难道不嫌弃吗！”

　　“我嫌弃你干嘛。”

　　思思愣了一下。

　　然后脸一下子红上来了——那种从脖子根往上蔓的红，根本藏不住。

　　她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可手还是紧紧握着我的。

　　一直都没松开。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灯一下子全亮了。

　　那种白得发冷的顶灯，把刚才所有暧昧的阴影都抹平了，刺得人本能地眯起眼。音乐停了，只剩下音响里还没散尽的电流声，嗡嗡地挂在耳朵里。

　　四周的人开始往出口涌。椅子被踢得咚咚响，背包在半空里晃来晃去，荧光棒掉在地上被踩得咔嚓一声。

　　有人扯着嗓子喊”等等我”，有人已经在打电话说”出来了出来了”，声音叠在一起，乱成一团。

　　我和思思还坐着。

　　她手里还抱着那个粉色气球，绳子绕在手腕上，气球在头顶轻轻晃。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不像刚才那样闷闷的，反倒嘴角却还带着一点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怎么样，这位置体验还不错吧？”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看的又清楚，还能互动诶！”

　　我笑了一下：“开心就好。”

　　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的是：刚才你在想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有些东西一问就碎了。不如就这么放着，让它在心里慢慢发酵。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人慢慢走空了，座位一排排露出来，像退潮后的海滩。

　　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从过道走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滚动声，扫把拖过地板，沙沙的。空气里演唱会的余温还没完全消散，混着塑料座椅的味道和几千人留下的体温。

　　我站起来，把她拉起来：“我们走吧。”

　　“好哦”

　　出了场馆，夜风一下子扑过来。

　　凉丝丝的，带着广场上残留的爆米花甜味，还有散场后特有的那种烟火气——人走了，热闹还没走干净。风把耳朵里演唱会的嗡嗡声吹散了一些，脑子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广场很亮，橙黄色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暖。有人举着气球往停车场跑，有人还舍不得走，站在原地对着场馆拍照。远处有人小声哼《晴天》，哼两句就断了，被风吹散。

　　“饿不饿？“我低头问。

　　思思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视线移开，小声说：“有点。”

　　我们去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自动门”叮”一声滑开，暖气一下子包住人，玻璃门上有一层薄雾。

　　买了两个饭团，两杯热可可。结账的时候她还抱着那个粉色气球，气球太大，在便利店的过道里左蹭右碰。收银员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眼气球，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们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

　　夜风把塑料袋吹得沙沙响。思思吃得很认真，咬一口饭团，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嚼到海苔碎粘在嘴角都不知道。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被我撞见了，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喝可可。

　　杯口冒出的热气往上涌，在她脸上熏出一层淡淡的红。睫毛上好像还沾着一点水汽，亮晶晶的。

　　我靠着玻璃门，看着她。

　　可可甜得有点腻，可顺着喉咙下去，胸口是暖的。

　　优化后的版本：

　　等吃完，已经十点半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末班公交没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没了。订票的时候就算过时间。

　　“今晚……要不就近住一晚吧？明天再回去。”

　　话说出口，我呼吸顿了一下。

　　路灯从侧面打下来，思思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睫毛垂下来，在脸上落了一小片影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

　　抬头看着我，眼睛轻轻眨了一下——那一下很慢，像在心里快速过着什么。时间，距离，明天怎么跟家里说。又或者只是在看我是不是认真的。

　　我没躲开她的目光。

　　几秒钟，被拉得很长。

　　“但我没带身份证诶……”

　　我心里猛地一松。

　　“没身份证也可以的。“下意识抓紧她的手，“交给我吧。”

　　酒店离场馆不远，走路十分钟。

　　夜里的街道安静下来了，白天的车流和人声都没了，只剩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一前一后地晃，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

　　谁都没再说话。

　　手一直没松。

　　路过一家关了门的奶茶店，霓虹招牌还亮着，把一小片人行道染成粉红色。思思经过的时候脸上也被映上那层粉，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看了一眼，赶紧看回前面。

　　进了酒店大堂，空调的凉气扑过来。前台的姑娘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电梯门合上，空间突然变小了。

　　镜面映着我们两个，挨得很近。她低着头看鞋尖。我靠在电梯壁上，看楼层数字往上跳。

　　3、4、5。

　　电梯里安静得过分。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响，和彼此不太均匀的呼吸。

　　“我们不用去前台开房间吗？“她忽然抬头。

　　“提前订了。”

　　她眼睛弯起来：“喔——难怪你说没关系。”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我没接话。

　　她也没继续问，就是看着我笑。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吸掉了。刷卡，“滴”一声，绿灯闪了一下。

　　推开门。

　　标准双床房。两张床挨得不远，中间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暖黄色的台灯开着，光落在白色床单上，干净，安静。

　　思思把包放到桌上，抱着气球转了一圈。看看窗帘，摸摸桌角，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像在认真参观。

　　“这么大！一晚多少钱啊？”

　　“你别管了小财迷。外面还挺冷的，你先去洗澡暖暖吧。”

　　“可是我没带换洗衣服。”

　　“明天回学校换就好了。”

　　“可是……”

　　“要不我们一起洗？让我看看你最近胖了没有。”

　　“讨厌！”

　　她跺了跺脚，转身从包里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裤和酒店一次性浴袍，抱在怀里，踢踢踏踏进了浴室。

　　门关上。

　　锁咔哒一声。

　　水声响起来了。

　　哗哗地落在瓷砖上，隔着门板，闷闷的，但清楚得没法忽略。

　　我坐在床沿，手肘撑着膝盖，低头盯着地毯。

　　房间忽然变得很空。台灯照着两张床，白色床单平平整整，枕头各自摆着。

　　水声还在继续。中间夹着一两声哗啦，她在动。可能在洗头，可能在够那瓶放得太高的沐浴露。画面不请自来，我甩了甩头，没用。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脑子不受控制地回到演唱会。她凑过来，唇碰到唇的那一下。

　　水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

　　吹风机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门锁咔哒一声。

　　浴室门打开，热气先涌出来，白蒙蒙的，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然后是思思。

　　白色浴袍松松垮垮裹着，腰带没系紧，领口滑下去一点，她随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拢了一下。头发只吹了半干，湿漉漉贴在脸侧和脖子上，发梢还在滴水，滴到锁骨上留下一小道水痕。

　　脸颊泛着细细的粉。眼睛因为刚洗过，亮得过分，瞳仁又黑又干净。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弯腰拿起桌上的吹风机插上。嗡的一声，热风卷着发丝往后扬，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子。

　　“一下就暖和了。梦儿你去洗吧。“一边拨着头发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这种感觉，很熟悉。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喉咙有点紧。

　　“哦……好。”

　　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

　　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沐浴露和干净皮肤混在一起的那种，暖的，往鼻子里钻。

　　心揪了一下。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每次洗完澡出来都是这个味道，湿着头发，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那时候我觉得理所当然，她是我老婆，这些都是日常。

　　可现在，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味道，思绪完全不安分。

　　我咽了口唾沫，进了浴室，把门关上。

　　花洒打开，热水从头顶冲下来，顺着肩膀、后背往下流。水声单调地回响在瓷砖之间，把外面的一切隔开了。

　　可脑子一点也不安静。

　　已经忍了一个月了。

　　从重生到现在，每天跟她待在一起。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偶尔歪着头看我的样子。

　　而现在她就在门外面。

　　双床房是故意订的。只要略施小计把自己那边的床弄脏，就可以顺理成章睡到一张床上。

　　然后就像上辈子那样。

　　嘴角压不住了。

　　我把水温调凉了一点。

　　深呼吸。再深呼吸。

　　别想了。先洗完再说。

　　洗完裹上浴袍，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但我没管。

　　也没用吹风机。

　　直接推门出来，小跑着蹦上了思思那张床，一屁股坐到她旁边，背靠床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舒服——”

　　思思正低头刷手机，被我这一下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

　　“梦儿你干嘛呀！”

　　“你那边暖和嘛。“我理直气壮。

　　“你自己的床就在那边诶。”

　　“太远了，懒得走。”

　　她白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刷手机。

　　可没过几秒，她忽然皱了皱鼻子，伸手在我旁边的枕头上摸了一把。

　　“梦儿……枕头湿了。”

　　“啊？“我低头一看，果然——我的头发还在滴水，枕头上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头发都没吹干就跑出来了？“她放下手机，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会感冒的。”

　　“吹风机在浴室里嘛，懒得回去拿了。”

　　“你呀……”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起身，光着脚踩到地毯上，踢踢踏踏走到浴室门口，拿了吹风机回来。然后重新爬上床，跪在我身后。

　　“过来，低一点头。”

　　我乖乖低了头。

　　吹风机嗡地响起来。热风从头顶灌下来，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开，让风吹到发根。

　　指腹轻轻擦过头皮的时候，一阵细微的酥麻顺着脊椎往下走。

　　“你的头发好软。“她随口说了一句。

　　“是吗。”

　　“嗯，比我的软好多。”

　　她说着又拨了一下，指尖从头顶划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撸一只小动物。

　　我没说话。闭着眼睛，感受她的手指在头发间穿来穿去。

　　热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刚才洗澡带出来的凉意全赶走了。她的呼吸在我头顶，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暖的。

　　“好了，差不多了。”

　　吹风机停了。忽然安静下来。

　　她的手指还留在我头发里，没有立刻抽走。

　　我睁开眼，偏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跪在我身后，手还搭在我肩膀旁边，脸离得很近。

　　她也看着我。

　　眨了一下眼，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收回手，从我身后绕到旁边，重新靠在床头上。

　　两个人肩并肩，挨得很近。

　　她没有让我回自己那张床。

　　我也没提。

　　“你看，这几段拍得挺清楚的。“思思把手机递过来。

　　我侧过身，凑在一起看。

　　视频里舞台灯光蓝白交错，底下应援棒晃成一片。镜头晃了一下，扫到我们这边——只是一瞬间的侧脸，模模糊糊，但能看出两个人挨得很近。

　　“被你拍到了。”

　　“对啊。“她笑了一下，“留着纪念。”

　　我们就这样一段一段翻着视频。聊《简单爱》前奏那段吉他，聊灯全灭那几秒的尖叫声，聊她差点没接住气球时手忙脚乱的样子。

　　她越说越放松，脚在被子上轻轻晃着，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偶尔应几句，视线却总忍不住从屏幕上滑到她脸上。

　　距离很近。气氛刚刚好。

　　可我还在等一个时机。

　　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一弯。

　　“成绩出来了。”

　　思思几乎是立刻翻身凑过来，整个人贴近我，下巴差点搁在我肩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多少？！”

　　我点开潘子发来的排名给她看。

　　陈思思：647分，全班第三。

　　周梦儿：608分，全班第十。

　　“哇——”

　　声音一下子拔高，眼睛亮得不行。“梦儿你好厉害！”

　　下一秒她整个人扑过来抱住我。

　　动作太突然，我差点没接住，被她砸得往后倒了一截。她的手臂绕过来，紧紧箍住我的肩膀和脖子，脸埋在我颈窝里。

　　力气大得不像平时那种轻飘飘的拥抱。

　　她是真的替我高兴。

　　她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一下一下。隔着两层薄薄的浴袍，体温实实在在传过来。

　　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开口了。

　　“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我考到六百分，就可以向你提一个请求？”

　　思思松开我，眼神闪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嗯……好像是说过。”

　　“那我现在要兑现了。”

　　“梦儿你先说你想要什么？”

　　“你闭上眼睛就知道了。”

　　她的睫毛快速扑了两下。

　　“你先说嘛。”

　　“说了就不灵了。”

　　“可是——”

　　“你答应过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不许反悔。”

　　她看了我两秒。像是想从我脸上读出点什么来。

　　没读出来。

　　“……那你不许捉弄我。”

　　“保证不。”

　　她慢慢闭上眼。

　　睫毛合在一起，长长的，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在光里轻轻扇动。呼吸变得浅而急，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浴袍领口随着呼吸微微张合，露出一点锁骨的弧度。

　　房间很安静。只剩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交织着，越来越清晰。

　　我看着她的脸。

　　台灯的暖光落在她侧脸上，鼻梁的轮廓柔和得像画，嘴唇微微抿着，眼角那颗小痣在光里像一滴没干的墨。上辈子七年，我竟然从没好好看过它。

　　一个月了。

　　从重生到现在，每天夜里醒来都在想这一刻。想她的睫毛，想她的呼吸，想她会不会推开我。

　　我凑近了一点。

　　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温温的，带着一点柠檬沐浴露的味道，拂在我脸上，痒痒的，又甜甜的。

　　她感觉到了距离在缩短，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只是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我停在离她嘴唇一指的地方。

　　“思思。”

　　“……嗯？”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想亲你。”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没有睁眼。

　　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两三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六个字，说得很轻。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是这样直直地摆在她面前。

　　说完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停了一拍。像是把揣了一个月的东西，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她手心。

　　思思的呼吸停了。

　　整个人好像被定住。睫毛不颤了，嘴唇也不动了，连胸口的起伏都凝固了一秒。

　　然后她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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