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黎梦得终

中考前一个月，我和帅帅分了手。

准确地说，也没有分手，但是在我心里，我们已经结束了。

在他留给我的盒子里我翻出了写给他的纸条，那些藏在作业本夹层里、趁着课间偷偷塞进他桌洞的纸条。

每一张末尾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明天见”。

可是我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

徐大爷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做化学模拟卷，最后一道推断题卡住了，满脑子都是那些元素符号。

“东东，你来一下。”

徐大爷的声音很平静，我听不出好坏。放下笔的时候，新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保重”。

我没理他。

办公室开着窗，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割过的腥气。

徐大爷坐在他那把掉漆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见我进来，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

“坐。”

我坐下。

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锦旗，颜色褪得发白。

徐大爷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有一只飞蛾绕着灯管打转，翅膀扑棱棱地撞在灯罩上。

“晓帅他妈来找过我了。”他终于开口。

我没吭声。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我摇头。

徐大爷叹了口气。

他今年才三十多岁，头发却白了大半，眉毛倒是黑的，又粗又浓，皱起来的时候像两条毛毛虫趴在额头上。学生们背地里叫他徐大爷，当面也叫，他不生气，笑呵呵地应。

“她说他知道你喜欢晓帅。”

我愣住。

喜欢——这个词砸在我身上，又重又烫，像冬天教室里炉子里溅出来的火星子。

“我没有。”我说。

徐大爷把烟拿起来，又放下，“不管有没有，至少晓帅他已经离开了，而你，x梓东同学，你应该好好准备中考，晓帅离开也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你懂吗？”

我懂。

我当然懂。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飞蛾还在灯管上撞，一下，一下，又一下。窗外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远远地传过来，一短一长，是集合的信号。

“你们俩的事，我早看出来了。”徐大爷说，“我没管，是因为你俩成绩都没掉。”

“东东你想想，从初二到现在，你一直都在年纪前几名，晓帅成绩也进步了不少。我想着，等中考完再说，到时候各奔东西，自然就断了。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打起精神来，老师也见过喜欢同性的，不过只是青春期而已，长这么帅的小伙，别为了这种事情放弃自己的未来”徐大爷说完，摸了摸我的头。

我第一次感受徐大爷的手掌，好像尹爸爸的手掌，粗糙但是很温暖。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奶奶给我买的，白色运动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子硌脚。

“东东。”徐大爷的声音沉下来，“你看着我。”

我抬头。

他眼里的东西我看不懂，但那目光让我心里发酸。

我从小就不太敢看大人的眼睛，爷爷的、奶奶的、妈妈的、爸爸的，甚至是叔叔，舅舅，姑姑的眼睛我都躲着。

可徐大爷的眼睛我不躲，因为他从来没看不起我。

“我知道你心里苦。”他说，“你家那些事，我知道的不全，也知道个大概。”

“但你听我一句劝——人这辈子，有些东西留不住，强留也留不住。你留不住他，但是你得往前走，不能停。一停，就陷进去了。”

我想说话，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徐大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那股青草的腥气更浓了，混着操场上传来的尘土味，呛得人想咳嗽。

“回去吧。”他说，“下节是我的课，你坐第一排，我看着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徐老师……”我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他说什么了吗？”

“谁？”

“晓帅。”

徐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

我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两边教室里传出来讲课声、读书声、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

教室门关着，窗户却开着，我好像又看到他了。

那个小家伙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黑板，手里攥着笔，正在记笔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小家伙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落一小片阴影。

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就那么一秒钟，也许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我加快脚步走了。

别停下来，有些人注定是留不住的，停下了就会陷进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所有他写给我的纸条都翻出来。有的叠成方块，有的叠成心形，有的只是随手折了两折就塞过来。

我一张一张展开，一张一张看。

“今天体育课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摔了一跤，疼不疼？我兜里有创可贴，下课给你。”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写完了吗？借我抄抄，求你了。”

“我妈今天又唠叨我，说我成绩退步了。其实没退步，就是她要求太高。”

“今天阳光真好，你在操场上笑的时候，我看到了。”

最后一张，是两周前写的。

那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满了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他偷偷把纸条塞进我手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我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以后想去哪个高中？”

我把这些纸条叠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

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小时候就盯着这条裂缝看，看了无数遍。

有时候下雨天，裂缝会变得深一些，像被水浸润过。

奶奶说是楼上的防水没做好，渗水。叔叔说要修，修了好几年也没修好。

我盯着裂缝，想着帅帅。

想着他刚转学来的那天，走进教室的样子。

他穿着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

老师让他做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上，挠挠头，说“我叫x晓帅，你们……好……”。

全班都笑了，我却一直盯着这个瘦瘦弱弱，满脸害羞的小家伙。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们就熟了。

一起值日，一起做操，一起在课间跑去小卖部买冰棍。他喜欢吃红豆牛奶的，我也喜欢吃红豆味的。

有时候他钱不够，我给他垫上，第二天他还我一毛钱，我说不用，他非要塞给我。

再后来，就是那些纸条。

我从没跟他说过我家的事。

没说过我从小被当女孩养，没说过我离婚的父母，没说过小亦，也没说过夏令营……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做那些最普通的事——上课、写作业、打球、吃冰棍、传纸条。

那些普通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一个阴暗处的小偷偷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好像还可以看到他，只是我，不敢再去找他了。

课间我不再去小卖部，不去操场边上看他打球。

我坐在座位上，做卷子，背单词，看错题本。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要中考了，得抓紧。

他信了。

大家都信了。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在抓紧，我是在逃。

逃进题海里，逃进公式里，逃进那些有标准答案的题目里。

因为只有这些是有答案的，只有这些是我能掌控的。

每天晚上回到家，吃完饭，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奶奶有时候敲门进来，端一杯水，或者放一个削好的苹果，站一会儿，又出去。

她什么都不问，我也不说。

可到了夜里，就逃不掉了。

闭上眼，帅帅的脸就浮出来。

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趴在桌上睡觉时头发压得乱糟糟的样子。

我想伸手去摸，摸不到。

睁开眼，黑漆漆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然后是那个梦。

那个陪伴我十几年的梦。

还是那片压抑的深林，还是骄傲的小将军，拿着手里的宝剑，还是那个山洞，还是那些骷髅，还是那个诡异的红光。

红光，我曾以为我再也不会害怕这些虚幻的假象。

但是，铺天盖地的红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血，像火，像傍晚的霞，但比霞更浓更稠。

我知道，我还是害怕的。

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熟悉的地方——是爷爷家的院子，是学校的操场，是那条从家到学校每天都要走的路。

可是没有人。

没有人，只有红光。

骷髅出现了。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每次都是这样。

一转头，它就站在那里。

白色的骨头架子，空洞的眼眶，牙齿张开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喊。它朝我走过来，骨头咔嚓咔嚓地响。

我想跑，腿却动不了。

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它从我身边走过去。

然后我开始看到人。

爷爷、奶奶、妈妈、爸爸、徐大爷、班里那些同学……他们一个一个出现，又一个个倒下。

骷髅经过他们身边，伸出手，他们就倒下了，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

我想喊他们跑，喊不出声。

我想冲过去拦住骷髅，动不了。

最后，骷髅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它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消失了。

红光也消失了。

周围又变回熟悉的景象，可那些人，那些倒下去的人，都不见了。

只剩下我。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操场上，空荡荡的路上。

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每次都是这个梦。

从我记事起就做这个梦。有时候半年一次，有时候几年一次，有时候会连着几晚都让我在这片骷髅的世界惶恐。

婶婶带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孩子小，做噩梦正常，大点就好了。

可我大了，它还在。

这次不同的是，红光里，我看到了帅帅。

他也站在那里，站在骷髅旁边。

不是骷髅的样子，是他本来的样子，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遮着半边眉毛。

他白净的小脸软嘟嘟的。

他看着我，不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骷髅朝他走过去。

我想喊，帅帅快跑！

喊不出来。骷髅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

他没有倒下。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起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然后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的天还黑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光，昏黄的一小条，落在地板上。

我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帅帅没倒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在梦里，他没倒下。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只是一个梦，一个从小做到大的噩梦，换了个角色出场而已。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也许，也许他是特别的。

也许在梦里，他可以不死。

也许在梦里，他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

中考前最后一周，学校停课，让学生在家自主复习。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做最后几套模拟卷。

奶奶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排骨汤、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端进来放桌上，看着我吃完，再把空碗收走。

她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做完一套数学卷子，对答案，错了两道选择，一道填空。

我把卷子折起来放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有个篮球场，几个小孩在打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咚，咚，咚。

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白，他们的影子短短的，缩在脚底下。

我想起帅帅打球的样子。

他投篮之前会先运两下球，然后跳起来，手腕一抖，球划一道弧线出去。进了，他就笑；没进，他挠挠头，跑过去抢篮板。

我在操场边上看过他打无数次球，有时候他发现了，会朝我挥挥手，然后继续打。

以后看不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心里猛地一疼。疼得我弯下腰，扶着窗台，半天直不起来。

中考那天，天气很好。

奶奶起得比我还早，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又把准考证、笔袋、水壶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放进我的书包里。

我说奶奶我自己来，她不听，非要亲手装。

“笔多带两支，万一断了呢。”她说。

“带了。”

“水别喝太多，不然考试中间想上厕所。”

“知道。”

“考完别对答案，对答案影响下一门。”

“嗯。”

她送我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太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头发照得亮亮的，像镀了一层银。

“奶奶，回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没动。

我转过身，往前走。

走出一段，再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考场在二中，离我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走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黑压压一片。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最后翻书，想把那几页没背熟的再背一遍。

我找了棵树的阴影站着，等着进场。

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是徐大爷。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攥着一把扇子，扇子上印着什么广告，字都磨掉了。

“东东。”他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

他看着我，扇子扇了几下，又停住：“这几天睡得好吗？”

我想了想：“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问。

扇子又扇起来，呼啦呼啦的，带起一点点风。

进场铃响了。

人群开始往里涌，我跟着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大爷还站在那棵树下，扇着扇子，看着我们。

他好像在看所有人，又好像在看我一个人。

我转过头，进了考场。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沙沙声。

日光灯管在头顶亮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低头看卷子，一道一道往下做。

语文、数学、英语……一门一门考下来，像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

第三天最后一场考完，我走出考场，天还亮着。

太阳斜挂在西边，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那颜色让我想起梦里的红光，但不一样。

梦里的红是沉的、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这红是暖的、亮的，照在身上，晒得人懒洋洋的。

我站在校门口，等着奶奶来接我。

等了半天，没等到。

后来才知道，她记错了时间，以为我还要考一个小时，正在家里给我炖排骨汤。

我没等她，自己走回去。

路过那个篮球场的时候，我停下来。那几个小孩还在打球，换了几个，我不认识。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地上。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家里睡觉。

前一天晚上又做了那个梦，红光、骷髅、倒下的人、站在旁边的帅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床上不想动，听着窗外的鸟叫，一下一下，啾，啾，啾。

电话响了。

奶奶接的，说了几句，声音忽然高起来：“多少？……真的？……你再说一遍？……好，好，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谢谢！”

她放下电话，脚步声往我屋里来，门被推开，她站在门口，脸上是笑，笑里带着泪花。

“东东！”她说，“你考了七百多分！”

我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比模拟考最高的一次还高了二十分。能上市里最好的那所高中了。

奶奶走过来，抱住我。

她的怀抱还是那么瘦，硌得我骨头疼。

可我不疼，我只觉得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怕我跑了一样。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带着哭腔。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徐大爷打来电话。他声音里也带着笑，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

“东东，不错嘛！比我预想的还高了十几分。”

“谢谢徐大爷。”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考的。”他顿了顿，“以后去了新学校，好好念书。有什么事，还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晓帅在广东，也能上市里的高中。”

我没说话。

“只考了五百多。”徐大爷说，“但是他家里人送他去市里面的学校做插班生了。”

我还是没说话。

徐大爷叹了口气：“东东，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前看，知道吗？”

“知道。”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把楼下那条路照得昏黄昏黄的。

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叮铃，叮铃，远了。

我站了很久。

往前看。

往前看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夏天，有些东西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就像那些传递的纸条，塞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再也不会打开。

晚上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树林，还是那个山洞，那道红光，那个骷髅。它朝我走过来，骨头咔嚓咔嚓响。我站在那里，动不了。

可这次，我没看到倒下的人。

骷髅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它低下头，用那两个空洞的眼眶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看着它那张永远在笑又永远在哭，又好像永远在喊的脸。

然后我想起了帅帅。

想起他在梦里站在骷髅旁边，没有倒下，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

我忽然不怕了。

“我爱着你。”我对着骷髅说，对着那片红光说，对着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帅帅说。

“所以，让我爱着你，继续活着。”

骷髅消失了。

红光也消失了。

我站在一片黑暗里，可我不怕。

因为我好像明白了，那个梦也许不是噩梦。

那个独独留下我的骷髅，也许不是要杀死我，而是要我活着。

替那些倒下的人活着。

替那些我爱着的人活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拉开窗帘。

太阳正在升起来。

东边的天空被染成淡红色，淡淡的，薄薄的，像水彩画上轻轻涂的一层。

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

中考结束后的日子，像一条河，缓缓地流。

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就那么流着。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吃饭，看电视，发呆，偶尔翻翻书。

奶奶不催我，由着我懒。

有时候会想起帅帅。

想起他的笑，他的皱眉，他投篮之前运两下的样子。

想完了，也就完了。

不会再疼得弯下腰，只是有一点酸，有一点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麻在舌尖上，久久散不掉。

那天下午，奶奶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

“东东。”她说，“我们去广东吧。”

我看着她。

“你爸打电话来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说想见见你。”

我没说话。

六岁那年他走了，到现在，快十年了。

十年里，他没有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写过一封信，甚至过年也不回来。

我几乎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了，只记得他喝醉了酒眼睛红红的，站在病房门口不进来，说“又是个小子，老爷子不高兴”。

现在他想见我了。

“不去也行。”奶奶看我半天不说话，赶紧说，“咱不去，我给他回电话。”

“去吧。”我说。

奶奶愣了一下。

“去看看。”我说，“看看他现在什么样了。”

奶奶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好，好，那就去。”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帅帅。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T恤，站在一片光里。

不是红光，是普通的白光，亮亮的，暖暖的。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光里。

我没有追。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开始收拾行李。

去广东的火车是第二天下午的。

奶奶把该带的都带上，又带了很多不该带的，我说不用，她不听，非要把那些吃的喝的塞进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一切都在往后退。

站台、人群、楼房、街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一点点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填进来。

奶奶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还是那么硌人。

可我觉得暖和。

太阳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河流，看着那些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想着那个我几乎已经记不清样子的人。

十年了。

他会是什么样呢？

还会像以前那样，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口不进来吗？

还会觉得，是我害了他的人生吗？

我不知道。

火车往前开着，轰隆轰隆的，像一条长长的蛇，穿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我靠在奶奶肩膀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不是梦里的那种红。

是暖的。

2.2 不得

火车开了十九个小时。

我从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又从山变成一片一片的厂房和楼房。

天黑的时候，我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能看到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奶奶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打着轻轻的鼾。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梦。不是完整的梦，是碎片——红光，骷髅，帅帅的脸，还有那个站在光里看着我的幻象。

碎片转啊转，拼不到一起，就那么转着，转到人发晕。

我想起出发前那个晚上做的梦。

梦里还是那片红光，还是那个骷髅。可这次不一样。

骷髅杀人之后，没有消失，它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也变成了骷髅。

白色的骨头，空洞的眼眶，咔嚓咔嚓响的手脚。

我抬头，骷髅不见了。

只剩下我。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朝我走过来。

是帅帅。

他穿着那件白色T恤，头发遮着半边眉毛，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张开嘴想说话，可骷髅的嘴动不了，只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摸在那些骨头上。

“没关系。”他说。

然后他就碎了。像沙子堆成的人被风吹散，一点一点，飘得到处都是。

我想抓住他，抓不住，那些细沙从我的指缝里漏出去，漏得干干净净。

我一个人站在红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窗外天还黑着，偶尔有灯光掠过，照进来，又暗下去。

我想起那个幻象。

那个和帅帅一样的幻象。

我爱着你，所以让我爱着你继续活着。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像念经，像祈祷，像给自己壮胆。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站了。

我跟着奶奶下车，走出站台，走进那

个巨大的、嘈杂的、满是陌生人的候车大厅。

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打电话的，睡觉的。

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女声又尖又快，我听了三遍才听清说的是什么。

奶奶拉着我的手，在人堆里穿行。她的手心出汗了，湿湿的，黏黏的，可还是攥得很紧。

出站口站着很多人，举着牌子，伸着脖子往里看。

我在那些人里找，找那张我几乎已经记不清的脸。

没找到。

奶奶也在找。

她踮着脚，转着圈，嘴里念叨着“哪儿呢，哪儿呢”。我拉着她往边上站了站，别挡着别人出站。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看到他。

他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没有举牌子，也没有伸脖子往里看。

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抱着一个孩子——两三岁的样子，胖乎乎的，正在啃手指。

奶奶也看到了。

她拉着我走过去，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老大。”她喊。

他抬起头。

我看着那张脸，愣了几秒。

那是陌生的脸，又是熟悉的脸。

瘦了，老了，头发少了，眼角多了皱纹，下巴上冒着青碴。

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我记忆里的那双，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原因。

他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妈。”他说，声音很轻，被车站的嘈杂淹了大半。

奶奶松开我的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眶红了。

“行了行了，”他说，“先出去，外头热。”

他转身往外走。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跟上去，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不知道笑得好不好看。

奶奶拉起我的手，跟在后面。

走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那种热和我老家不一样，不是干热，是湿热，像把人扔进蒸笼里，喘气都费劲。

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透下来的光是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走在前头，步子很快。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追着，有点吃力。我看着他后背，看着那件被汗浸透的浅蓝色衬衫，看着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有点歪。

这就是我爸。

这个念头冒出来，很轻，像羽毛飘在水面上，浮着，沉不下去。

他开了一辆小轿车，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副驾驶。

车开起来，空调呼呼吹着，吹出来的风不凉，只是把热风变成温风。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

这里的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

路边的树我不认识，叶子厚厚的，油亮油亮的，垂下来，像在打瞌睡。

“饿了吧？”那个女人回过头来，笑着问。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挺年轻的。

“还好。”我说。

“家里做了饭，回去就能吃。”她说，“坐那么久的火车，累坏了吧？”

“还好。”

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笑了笑，转回去，低头逗怀里的孩子。

“宝宝，叫哥哥。”她指着我说。

孩子看了我一眼，把脸埋进她怀里，不肯叫。

“认生。”她说，又笑了笑。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我爸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很快移开，像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一个小区。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我爸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回头说：“到了。”

我跟着他们上楼，爬到四楼，停下来。

我爸掏钥匙开门，门打开，一股饭菜香飘出来。

“进来吧。”他说。

我走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我爸、那个女人、那个孩子，三个人笑得很好看。

茶几上放着水果盘，盘子里是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看着就甜。

那个女人把孩子放下来，让他自己玩，然后去厨房端菜。奶奶跟进去帮忙，我听见她们在里面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我爸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换了个台，又换了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新闻频道上。

他盯着电视，不说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瘦了，真的瘦了。

我记得小时候他挺壮的，胳膊上全是肉，打人的时候很有劲。

现在那些肉都没了，胳膊细细的，青筋都露出来。

头发也少了。

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转过头来，眼神对上了。

“坐啊。”他说，指了指沙发另一边。

我坐下。

沙发很软，陷进去一块，我有点不习惯，往边上挪了挪，坐直了。

电视里在播什么新闻，我没听进去。空气好像凝固了，又热又闷，空调呜呜吹着，吹不散那股尴尬。

“考得怎么样？”他终于开口。

“还行。”

“多少分？”

“七百多点。”

他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那能上好高中了。”

“嗯。”

又没话了。

“哥哥呢？”

“你哥出差了。”

那个女人端菜出来，摆在餐桌上，招呼我们吃饭。

奶奶跟在后面，端着一盆汤，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

“吃饭吃饭，”那个女人笑着说，“都是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菜挺多，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蒜薹鸡蛋，还有那盆汤，蛋花汤。

我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那个孩子坐在儿童椅上，拿着勺子，自己往嘴里扒饭，弄得满脸都是米粒。

那个女人一边吃一边给他擦，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我爸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到孩子碗里，说“吃点这个，有营养”。

我看着那些画面，筷子在手里捏着，半天没动。

奶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吃啊，愣着干什么。”

我低下头，把肉塞进嘴里。

什么味道，没尝出来。

吃完饭，那个女人收拾碗筷，奶奶帮忙。

我爸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那个孩子爬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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