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大年初三的冬夜冷得出奇，风吹过荒芜的田埂，蹭过操场褪漆的篮球架，把枯草地上的薄霜吹得发颤。夜空黑得像块浸了墨的绒布，远处的农家灯火稀稀落落，衬得这方操场安安静静，只剩风扫过木栅栏的轻响。

“嗬！就放这儿了！”我在操场的空地上放下装着满满烟花的纸箱，转头把李石扯到我身边，“今晚我们全部放完！”

李石戴着我的厚棉帽，只露出小半张脸，手上裹着我的大手套，圆滚滚的像个小胖墩。

“会放烟花吗？”我本想递给他打火机，却在看到他那双被手套完全“束缚”住的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李石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使劲低着头，这下‘犹抱琵琶半遮面’变成‘全遮面’了。

“没事，我点着给你拿着。”我点燃了一根烟花筒递给他。

他有点紧张地握住筒柄，目光死死盯着筒口。突然一股后坐力将他推后半步，我立马在他身后扶住了他。我被他害怕但又好奇的神色逗得发笑，连扶他的手都微微颤抖。

但他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我在后面憋笑，眼睛紧盯着天空中那朵绽放的金色花蕾。

极亮、熔金般的一点在他的瞳孔正中点燃，随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在那黑葡萄般的眼里镀上一圈流转不定的虹彩。细碎的光屑在他眼里簌簌溅落，每一粒都拖着璀璨的尾巴，下成一场小小的、无声的流星雨。

我看得呆了，竟忘了看天上的花火。

“嘭”，又一发彩弹升空，是清凌凌的孔雀蓝。那冷艳的光倒映进他眼里，便奇异地中和了，变得温润而深情。李石下意识地微微睁大了眼，睫毛的末梢似乎也栖息着一点幽蓝的火。他微微扬起嘴角，两颗酒窝若隐若现。

夜风裹着硫磺的微涩和发廊洗发水的香味夹杂着少年人青涩的气息拂过来。我们的手肘在不经意间轻轻碰在一起，隔着两层衣袖，传来模糊而确切的温度。他呼出的白气，和我呼出的，在空中悄然交融，化作一团淡得看不见的雾，又迅速消散在接连不断的光影明灭里。

最后一发是热烈的赤红，在空中久久不散，将他的侧脸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毛茸茸的光边。在那光芒最盛时，他忽然转过脸来看向我，眼里还盛着未曾褪尽的、熊熊燃烧的星河。

“老师，真好看！”他说。声音清脆如珠玉，惊醒了还在恍惚愣神的我。

“是啊，真好看！”我说。

为了让李石体验到亲手放烟花的乐趣，我让他脱了手套自己去点燃引线。他放的第一个烟花是火树银花。引线燃尽的瞬间，金红的光浪从烟花里喷涌而出，把四周枯黄的草皮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连教学楼斑驳的墙面都蒙上了一层暖黄。

李石的脸在绚烂的光影下映得发亮，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烟花的光落在他眼里，把那些藏了许久的阴翳，冲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们还尝试了仙女棒、窜天猴、摔炮……李石第一次放窜天猴时被它尖锐的哨音和爆炸的脆响吓了一跳，死死地抱住了我，被我哈哈打趣了一声后，反而更往我怀里钻。

最后实在冷得可怕，我只好抱着没放完的烟花带着李石赶紧进屋去了。进屋后我立马催他去洗澡，别冻着了。这小子还和我谦让，最后我用魔爪咯叽了他一下，说“再不去洗澡我就把你扒光，然后像昨天一样给你这个不害臊的小孩洗澡”，他才红着脸去了浴室。

洗完澡后，他穿着崭新的秋衣裤，满脸红扑扑的出了浴室，头发还带着水汽。我赶紧给他吹头发。余光却瞥见他穿着我今天给他买的暗蓝色史迪奇儿童拖鞋的小脚。脚趾白嫩圆润，像一个个剥光水洗后的蒜瓣。我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剪完后的短发很快就干了，我让他上床，然后拿出我的iPad打开动画给他看。他有点新奇的看着这个‘大玩具’，手指戳戳点点，很快就沉迷其中。

当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李石已经躺在床里面一点，闭着眼面对着墙壁，身体裹在棉被里。我看了下指针，已经快11点了。平板安安静静地摆放在书桌上，他的作业整齐地摞在我的教材旁。

我关了灯，打开手机电筒轻声爬上床。害怕他再像昨晚热出一身汗，我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顿时，我的一截白衬衫映入眼帘。

“怎么脱了秋衣秋裤呀？不舒服吗？”我用气声闻他。

“热。”他转了过来，眼睛在电筒微弱光芒的照射下闪着光，“老师的衬衫穿着舒服。”

他也用气声回我。我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人明明也不需要害怕吵着别人，却又不约而同地小声说话。

“快睡吧，晚安，李石同学。”我揉了揉他的头，把滑到他肩头的衣领拉了上来。

“晚安，老师。”

过了一会儿，虽然被子没有动静，但我感觉他的呼吸始终不够平稳。

“睡不着吗？热不热？”

他突然没了动静，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他靠了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手也环住了我的腰。

“老师...我会好好读书的，像老师一样读很多很多的书，以后赚钱给你买新衣服，买烟花，我们再一起放烟花...”

我愣了一下，稍微侧身看向他。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感觉到他话语中那份炙热童真的坚定。我伸手拍着他的后背。

“好啊，那你可一定用功哦~老师等着你给我买衣服买烟花。”我把他的头重新放到枕头上，带着点自己都未发觉的温柔。“不过现在，你该睡觉了。”

他听话的不动了，只是环着我腰的手一直没有放开。他清浅的鼻息一下一下扫过我脖颈，痒痒的。我能嗅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夹杂着小孩子身上特有的乳香，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此刻我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没由来的恐慌。这个举目无亲的孩子现在是如此的信任我，他把我当成了依靠，我真的能够承受住这股不掺半点杂质的亲近吗？我能不辜负他纯粹热烈的信赖吗？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不去，我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但我的手，只是温柔地、坚定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一下……

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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