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战斗结束得并不漂亮。

火焰在废弃停车场的混凝土柱面上烧出大片焦黑的疤痕，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介于臭氧与烧焦塑料之间的刺鼻气味。异形体的残骸还在冒着青灰色的烟，缓慢地溶解成一滩黏稠的液体渗进地面裂缝。真绯瑠半跪在碎石堆里，变身服的左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擦破的皮肤，血珠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染红了白色布料的边缘。

她回头看弥希。

弥希靠在一根歪斜的消防管道旁，右手按着侧腰，指缝间渗出来的颜色在路灯下显得很深。

"……你为什么冲到我前面来。"

真绯瑠张了张嘴，什么解释都说不出来。异形体第二阶段变异的时候那条覆满硬壳的触肢朝弥希横扫过去，真绯瑠脑子里什么战术判断都没有，身体先于思考就挡了上去。结果两个人都被余波甩飞出去，真绯瑠撞碎了一面隔墙，弥希被甩进管道堆里磕伤了腰。这次失误导致本来弥希已经在蓄力的远程压制被打断，战斗拖长了将近十分钟，最后是真绯瑠拼着左肩的伤用近战硬拆掉了核心。

赢了。

代价不算轻。

虽然魔法少女恢复速度远超常人，但是疼痛还是难以忍耐。

真绯瑠眼神有些迷离的对着疗伤的弥希说：

"弥希，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问得很突然，和现在的氛围很不符合。

弥希沉默了几秒。风灌进两人之间的间隙，把紧张气氛稀释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第三。"

"只有第三啊。"

弥希没有解释什么是第一或者第二。她只是偏过身，捂着自己的伤口，好像要走。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真绯瑠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搭档。

"真绯瑠，你愿意用你的一切，换我的一切吗？"

风还在吹，雨滴随着风落到了真绯瑠的脸上。

真绯瑠的嘴张开了。

然后又合上。

她没有回答。

"明天还要上课，回去吧。"

真绯瑠站在原地又待了几秒钟。恶魔尾巴垂了下来，尖端无意识地轻轻卷曲又松开。然后她也走了，跟在弥希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四步远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弥希因为伤病请假在家，没来上学。

白天照常来临。

教室窗外的阳光把课桌照得发白，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游。真绯瑠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校服领口遮住了锁骨上还没好全的擦伤。周围是同学们关于周末和考试的闲聊，有人在传阅手机上的视频，有人在抄作业。红发女孩托着腮，笔尖在笔记本空白处画着无意义的圈。

没有人知道她昨晚在停车场里差点被打穿肩膀。

认知阻碍，真棒啊。

手机震了一下。

匿名平台的消息提醒。标题栏里露出几个字的预览，她的手指在移开之前多停留了零点几秒，那几个字就够了。帖子的标题是"上周四巷战左肩破损帧截高清无修"，点进去是一张被放大裁切过的截图，变身服被异形体的触肢撕开的那一瞬间，布料翻卷着从锁骨延伸到肩胛的曲线上掀开，露出了底下一截皮肤。截图的清晰度高得不正常，像是从现场近距离拍摄之后再做了增强处理。

底下的评论区很活跃。

置顶的那条评论很长，用户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发帖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操你们看她挨那一下的时候腰往后仰的角度，后背的弧度简直绝了，紧身衣被扯开那一瞬间左边胸口的布料跟着滑了一截，虽然没完全露但是那个形状能看清楚，手感绝对很好，不大但是又软又紧的那种，想把她按在地上从后面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顶到她叫出来，她战斗的时候那个喘气声你们录到了吗，去听听06:32那段，那个气音，妈的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了，闭上眼睛的话跟被操到说不出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后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在问高清截图的下载链接，有人在分享其他角度的战斗录像片段。

她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压在课本底下。

心跳快了起来。那些文字她只看到了几个词就移开了目光，但它们像溅到视网膜上的酸液，闭上眼依然灼烧。昨天凌晨两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就已经刷到了一波。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浴室的灯发出惨白的光，她对着镜子检查刚恢复的肩膀上有没有留下伤痕，手机靠在洗手台边不停地亮屏。一条接一条。

上课铃响了。真绯瑠翻开课本，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弥希不在的日子里，同桌凑过来小声问她借橡皮，她头也不回随手递过去；课间的时候合唱队的老师过来聊下周比赛的安排，她浑浑噩噩的点头；午休的时候她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全然无视零星飘落的雨滴。

白天的真绯瑠和夜晚的真绯瑠之间并不存在一个"假的"和一个"真的"，她们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同一个人有两套完全无法交叉的生活。

这一切就像乌黑的积雨云压在真绯瑠的心头。

她能感觉到这团云每天都在变厚。

身体上的问题先于精神暴露出来。变身态下累积的应激反应会在解除变身后以延迟的扭曲方式释放，心悸，手指不受控地发抖，后颈皮肤莫名地发烫，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走，最后盘踞在小腹深处变成模糊的胀痛。技术文档里把这种现象叫做"魔力残余的躯体化反馈"。文档写得很克制，用的都是学术术语，看起来就像在描述稀松平常的副作用。

但没有任何一份文档教过她该怎么在凌晨三点、浑身又热又疼、脑子里全是那些恶心文字的时候独自处理这件事。

她开始失眠。白天上课时打瞌睡被老师点名，勉强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轻得后排听不见。午休趴在桌上却根本睡不着，阳光晒在后背上让她觉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放学后拖着步子走回公寓，把书包扔在玄关就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纹数到眼睛发酸，然后手机又亮了。

又是那个频道。

这一次她没忍住，往下滑了几页。

那些人甚至做了AI合成图。

点进去的时候页面加载了一两秒钟，首先映入视野的是她自己的脸。那张脸被从某段战斗录像中精准提取出来，表情是战斗中被击中后仰头的那一帧，嘴唇微张，眉头蹙着，这张脸被嫁接到了一个完全赤裸的身体上，姿势是跪趴在地面上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膝盖分得很开。

图片下面还有一组。第二张里她被翻过来仰面朝上，双腿被掰到不自然的角度架在两个人的肩膀上，一根肉棒正插在她被合成出来的阴部里，进入的深度通过截面透视图标注了出来。她的脸上的表情被替换成了另一帧，是她某次战斗后面对镜头笑着说话的样子，嘴角上扬的弧度被重新匹配到了这个场景中，仿佛她正在享受这一切。腹部的皮肤上被画了精液的痕迹，从胸口一直流到肚脐下方，呈半透明的白色，质感做得很用心。

帖子底下的评论在讨论哪一张的姿势还原度更高，有人在催更下一组，有人在提供新的面部素材供作者使用。

她把手机摔到墙上。塑料外壳磕在石膏板上发出钝响，弹到地板角落里，屏幕还亮着。她蜷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掐进头皮，红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散出来。呼吸一抽一抽地乱，像溺水的人被反复按回水面底下。

没有人可以打电话。

她有同学的联系方式，有社团群，有几个能聊动画的网友。但她能说什么呢。"有人在网上传我的照片"？哪张照片？什么场景？为什么她会穿成那样？前因后果没有一个环节能经受追问。

全世界同时知道她两张面孔的人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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