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陆聪的调查

春城，翠湖附近的一间快捷酒店。

凌晨一点，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海鸥的叫声远远传来。房间里的灯还亮着，陆聪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

她四十一岁了，但那张脸依然是杂志封面级别的——圆脸，大眼睛，短发利落，皮肤保养得很好。二十二年的记者生涯在她身上留下的除了眼角些微的皱纹，更多的是气质。那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但此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屏幕上开着六个视频窗口，对应那六个流传出来的视频。她已经看了三个小时，一遍又一遍。

她本来不该在这儿的。春城这两天有个国际论坛，她受邀来采访。白天的会议、采访、写稿，忙得脚不沾地。但晚上回到酒店，她还是忍不住打开这些视频。

那个案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前五个窗口的备注栏里，全部写着同一个词：“查无此人”。

宋逸晓，查无此人。

何玲，查无此人。

魏凛佳，查无此人。

李晚秋，查无此人。

程橙，查无此人。

五个名字，五张脸，五个被残忍杀害的女人——在公安系统里，一个都找不到。

没有户籍记录。

没有身份证信息。

没有社交账号。

没有家属报案。

陆聪揉了揉眉心。

二十二年的记者生涯，她查过矿难，查过拐卖，查过医疗黑幕，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五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简直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春城的夜色，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二十出头那会儿，她可以随便换身衣服，混进任何地方。矿区、黑诊所、传销窝点——没人认识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记者。

现在不行了。

这张脸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来。开会的时候有人要合影，吃饭的时候有人要签名，就连在酒店大堂多站一会儿，都有服务员过来问“您是陆老师吗”。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真正的暗访了。

想到这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受害者查不到，那么就查那个犯罪的男人。

她把视频切换到第一场，那个自称“老张”的男人。暂停，放大。再切换到第二场，“老李”。第三场，“老陈”。第四场，“老徐”。第五场，“老吴”。第六场——那个女警的案子里，他露面不多，但每一帧都很关键。

流出来的视频支离破碎，画质也不高，但可以辨认出是某个直播间的录屏，弹幕那些人，整天盯着女人的胸和腿，大概根本不会注意男人的长相。就算注意了，也只会当成同一个主播——反正就是那个人，脸差不多就行。

但陆聪看的不是脸，比起可以通过化妆整形甚至简单的口罩来掩饰的面部，身体特征和动作习惯的分析更有价值。

她把这六个人的画面并排放在屏幕上，眯起眼睛。

身高——看起来都在175左右，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站立时，肩膀的姿态有些别扭，像是刻意压低了。和正常姿态相比，有一点微妙的不协调。

这种压低并不夸张，只有两三公分的样子，但一帧一帧对比，就明显了。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刻意压低身高。伪装成175左右，真实身高应该在178-182之间。”

她继续观察。

走路的姿态。不管身高怎么变，六个人的走路方式几乎一模一样——步幅很大，但落脚很轻。在视频里几乎听不见脚步声。那种轻巧，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像是练过很多年。

她写道：

“步幅大，脚步轻。擅长隐匿行踪，受过某种训练。”

手的特写。她一帧一帧地看。

握绳子的时候，递杯子的时候，压制受害者的时候——那只手的位置、发力的方式，每一次都分毫不差。手掌宽大，但手指细长，动作极其协调。

无名指在空闲时会微微蜷缩，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陆聪盯着这个细节看了很久。

那不是普通人会有的习惯。那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留下的肌肉记忆。

她想起自己采访过的一位外科医生，那人的手也是这样，空闲时会不自觉做出捏手术刀的动作。

她又想起一位雕刻家，那人的手指也是这般灵活，握刻刀的时候，无名指会自然蜷曲以保持稳定。

手术刀？刻刀？还是别的什么？

她无法确定。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这个人，对刀很熟。

而且，不只是刀。

她把视频倒退，观察那个男人在面对受害者时的状态。

他勒颈的时候，手指按压的位置，精准得像测量过。

他下药的时候，剂量的把握，从容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观察受害者反应时，那种冷静的、近乎解剖式的目光……

陆聪的笔尖顿住了。

医生？

手术刀，对人体结构的熟悉，对濒死状态的冷静观察——

她想起那个关于“医疗黑幕”的往事，她采访过的那些黑心医生，也是这般，对生死漠然，对肉体熟悉得像在操作仪器。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手部习惯——长期使用刀具。无法确定具体类型，但结合其对人体结构的熟悉程度，猜测有医学方面背景。可能是医生，或受过类似训练。”

她盯着这行字。

医生。这个可能性，让整个案子蒙上了一层更诡异的色彩。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然后她打开音频，闭上眼睛，只听声音。

前五场里，他说的那些粗话——“操”“妈的”“这娘们”——听起来很自然。但仔细听，总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像是在刻意模仿某种腔调。

也许，他平时不是一个习惯说脏话的人？

她把进度条拖到第六场——那个女警的案子。

这一场，他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

不是仅仅是因为没有粗话，而是……更自然了。

面对那个女警的时候，他说话的节奏变了，语速慢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那种游刃有余，让人觉得他更放松。

陆聪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六场中的状态更松弛，可能更接近本来的语言习惯。”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已经凌晨两点了。

她离那个人，已经很近了。

一个178-182的男人，体格健壮，脚步轻盈，手上带着用刀的习惯，可能是医生。

她靠在椅背上，开始想象这个人的样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第六个窗口。

第六场：王勉。

姓名：王勉（自报）

警号：107435（自报）

单位：江城分局刑侦支队（自报）

事发地点：江城区北城街道安里3号楼403室

陆聪想了想，在网上查到了江城分局的公开联系电话。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您好，江城分局。”

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公式化的礼貌。

“我是xx日报的记者，我想在贵局查一个人，她叫王勉。”

那头沉默了一秒。

“王勉？”女声带着点疑惑，“这个名字听着有点生……我们局里好像没有叫王勉的啊？”

“是勉励、勉强的勉。女的，应该就是你们局的警察。”

“哦？还是个女同志啊……”女声的语气里透出一点诧异，“您稍等啊，我帮您查查。”

然后是一阵键盘敲击声。

敲了几下，那头传来小声的嘀咕，像是自言自语：

“按理说局里的人我不该不认识啊……”

又是几声键盘响。

几秒后，女声再次响起：

“我查了在职的，没有叫王勉的。您是确定她是江城分局的？”

陆聪确认着王勉的信息：“确定，我从视频里截下来的信息，警号107435，单位就是你们分局。”

女声笑了笑，那笑声很自然：

“网上视频里的呀？那可能信息有误吧，现在AI技术又这么发达，谁知道视频的真假呢。我们局里人不多，我都挺熟的，确实没有叫王勉的女警。”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要不我给您查查以前的记录？也可能是以前在这边待过，后来调走了。这种情况有时候系统里会漏。”

又是一阵键盘声。

“以前的也没有。”女声说，“确实没有这个人。”

然后她提高了声音，像是在喊不远处的人：

“哎，张哥！你在队里十几年了，咱们分局有过叫王勉的女警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老年男声，远远的，带着点不耐烦：

“王勉？没听说过。女的？没有没有。”

女声回了一句：“好嘞。”然后又对着电话说，“您听到了吧？张哥待了十几年，都说没这个人。您这信息肯定是搞错了。”

陆聪沉默了一秒。

“好的，谢谢。”

她本能地多问了一句：

“对了，请问您贵姓？”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一秒。

两秒。

然后——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陆聪盯着手机屏幕。

可能对方已经准备挂电话了，没听到最后这句。

但紧接着，她又觉着不对。从她问完“贵姓”到挂断，中间隔了有一秒多。如果对方真的准备挂电话，应该在她开口的同时就挂了，而不是等这一秒。

那一秒的沉默，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陆聪皱了皱眉。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就是信号不好，或者对方走神了。

但她还是把这一秒的异常记在了心里。

和前五个一样。查无此人。

但那个单位地址是真的——安里3号楼403室，她在地图上搜过，真实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警察，在一个真实存在的单位里工作？

陆聪坐直了身体。

看来要亲自跑一趟了。

她打开电脑，把今天整理的所有资料——视频截图、分析笔记、通话记录——打包加密，发给自己最信任的一个老同事。

附言：

“如果我五天内没联系你，这些东西你知道该给谁。”

发完，她合上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的海鸥还在叫。

她不知道，明天过后，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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