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成为了一个幽灵，一个盘踞在茶会官邸里的、名为“权力”的幽灵。

我搬进了渚的办公室。

这里的一切，都还残留着她鲜明的印记。空气中，漂浮着她最爱的那款格雷伯爵茶淡淡的、佛手柑的清香。办公桌上，文件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用她那清秀而严谨的字迹做好了批注。笔筒里，钢笔的笔尖永远朝向同一个方向。就连她坐过的那张高背椅，似乎还保留着她身体的余温与轮廓。

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却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由冰块雕琢而成的、冰冷的王座上。寒气从脊椎一路向上，冻结了我的血液。我试图处理文件，但渚那清秀的字迹，在我眼中却扭曲成了无声的控诉。我试图喝一口她钟爱的红茶，但那熟悉的香气，在我口中却只化作了无法下咽的、苦涩的灰烬。

我在这里签署了第一份以“茶会代会长”名义发出的命令。那是一份授权书，授权阿里乌斯的一支小队，作为“特别顾问”，进驻茶会行政楼。他们名义上是我的盟友，是协助我平叛的功臣，但我清楚地知道，他们也是我的狱卒。他们冰冷的眼神，时刻提醒着我那份用鲜血和背叛换来的、脆弱的交易。

我在这里审阅了那份即将向全三一广播的、关于渚的罪状陈述稿。

我看着白纸黑字上，那些由我亲自授意编织的、恶毒的谎言。 “通敌叛校”、“谋杀未遂”、“煽动内乱”……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刻刀，在我的灵魂上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我读着，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几近窒息。但我最终还是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圣园未花。

这个名字，从未显得如此沉重、如此肮脏。

到了夜晚，我无法入眠。我独自一人，来到了武器保养室。

我将它——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同伴——从武器架上取下，平放在铺着天鹅绒的长桌上。

Quis ut Deus。

“孰与神似”。

这是它的名字，也是米迦勒这个名号的本意。一个质问，而非一句陈述。

我用保养油细细地擦拭着它那白色的、巨大的枪身。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我的指尖，一路传递到我的心脏。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感觉到它内部那复杂而精密的结构。它不是一件单纯的杀戮工具，它是“力量”这个概念的具现化。是神性中，最纯粹、最不容置疑的破坏权能。

我曾以为，拥有它，就拥有了守护一切的力量。

我抚摸着枪托上那金色的三一徽记，脑海中却浮现出渚最后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用这神圣的力量，都做了些什么？

我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们。我摧毁了我曾发誓要守护的秩序。我将谎言与恐惧，散播到这座我深爱着的城市。

孰与神似？

这个问题，在寂静的保养室里，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我擦拭着枪身，直到它反射出我模糊的倒影。我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憔悴。我看到了自己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面空空荡荡，再也映不出星光。

一阵剧烈的颤抖，从我的身体深处传来。我丢下擦拭布，死死地抱住这冰冷的武器，就像一个溺水者抱住最后一根浮木。我将脸埋在冰冷的枪身上，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压抑了整整两天的、野兽般的呜咽。

眼泪，滚烫的、带着罪恶感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我的脸颊，滴落在“Quis ut Deus”的枪身上。

哭泣，并不能带来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地抬起头。眼泪已经流干，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决绝。

我重新拿起擦拭布，将枪身上的泪痕一点一点，仔细地擦干，不留下一丝痕迹。

我做出了选择。我就必须承担它的全部重量。

如果成为神，意味着要背负这一切罪恶，承受这一切痛苦……

如果成为神，是守护我心中那个“纯洁的三一”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那么，我将戴上这顶由荆棘编织的、血迹斑斑的冠冕，独自一人，坐上这个无人敢坐的王座。

我将成为三一的“神”。

我站起身，将Quis ut Deus重新背负在肩上。它不再显得那么沉重。因为它已经与我的灵魂，彻底融为了一体。

我走出保养室，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到来了。

是时候，去迎接我的囚犯，去上演这场……我为她，也为我自己准备的、最后的戏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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