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苏丹的奇珍

苏丹动了动搭在王座上的手指，捧着奈费勒头颅的阉奴恭顺地起身，站到王座侧后，让大维齐尔得以与王一同俯视群臣。

“爱卿，这里的视野如何啊？除了朕的爱妃，你可是第一个站到这么高的人。”苏丹只留给阶下那些大睁着双眼的废物们短暂的一瞥，便把头偏向身后。奈费勒并没有回答他的发问，它说完那句话之后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它仍是一个毫无生气的死人头。

换做其他臣子，能靠近王座就应当叩拜，能仰面直视苏丹的眼睛就应当感激涕零，能活着站上王阶的人迄今为止还没有生出来过；而奈费勒呢，它非但将这份恩赐视若无睹，甚至以轻慢的沉默回应君王的提问。换做其他臣子这样做，苏丹只消抬抬手指，就能把他们变成地毯上的一滩脓血，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们的宅邸就会变成几根残破的焦木、亲眷就会变成后宫的奴隶；但奈费勒却并没有引起苏丹的愤怒，它的沉默抵得上一百名最艳丽的欢愉之女、强过沙漠中新发现的无主绿洲，像一捧冰冷的火、一根轻柔的羽毛，撩拨着苏丹心底征服的欲望。

苏丹只以一声轻笑作为对奈费勒的回应：“边境大旱、麦田歉收，爱卿应该都听见了。既然爱卿已复归大维齐尔之位，就该同众卿议一议政事。都说说吧，让大维齐尔听听你们的方略。”

农业大臣首先站出来陈述了今年各省的耕地面积和粮食产量。他说由于春初暴雨导致河流改道，再加上夏天以来持续大旱，如果没有充足的灌溉用水，今年的收成将只有不到三成。水利大臣紧跟着从人群中走出：他听出了农业大臣的话外音，开始向苏丹陛下和同僚们阐述改修河道的困难性。这位老于朝会的大臣知道苏丹陛下想听什么，因此他并没有在技术和地质问题上多费口舌，而是直截了当地以总开销作为自己的结论：“想要把河道引回到能够用以灌溉的流向，需要耗费的人力和金币足够再为陛下您修建三座行宫了！陛下请三思！”

苏丹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水利大臣退回人群中，和农业大臣梗着脖子对视。接下来，边境将军来到王阶前，斩钉截铁地向苏丹陛下建议进军西南邻国。

“邻国有多少能供我的子民取用的粮食？”苏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

“陛下，斥候已经打探过了，邻国的疆域虽不及您的三分之一，但物产丰饶，除了大片的麦田，还有广袤的牧场，如果被您的大军攻取，肯定足够您的王国度过这个灾年。邻国的军力很弱，我只需六千名战士、一次奇袭，定能将其划入您的版图。”

一名阉奴为苏丹捧来地图。苏丹打量了那块土地一番，只花了几次呼吸的工夫，他就在心里印证了将军对战局的预测：“很好。我的羽骑兵刚刚结束了一趟征讨，就驻扎在边境，带着他们和你自己的部队，在夏天结束前把邻国攻下。下次在大殿上见到你，我希望你能为我呈上他们种出的麦子。”

“遵命，陛下——”

“陛下，臣以为不妥。”

奈费勒的声音从苏丹身后传来。

“哦？”苏丹拍拍怀中妃子的腰肢，后者像一条水蛇一样从他的王座上游下，转入厚厚的帷幕。苏丹把身子斜倚在王座上，随意地把头歪向大维齐尔：“卿有什么看法？”

“如陛下所言，羽骑兵刚刚进行征讨，再度开拔只会削减骑士们的锐气，尽管将军精于领兵、邻国孱弱，以这样的部队出征，只会折损陛下的威严和名声。况且，大军出征，即便以您军队的实力，恐怕也要花上个把月才能凯旋，所费钱粮并非小数目，更别说旱季之下，还会有更多额外的开销和征调，对国库和您子民的负担难以估量。

“臣以为，可以与邻国通商，用我国的宝石、金器和丝绸换取邻国的粮食和牛羊，这样既免于征伐牺牲，也能彰显陛下的仁名和亲善。与此同时，臣亦恳请陛下开仓赈济灾民，百姓必将感恩戴德。”

苏丹看着奈费勒的双眼，点了点头：“卿说的有理。”

他以王者该有的仪态坐直身子，向阶下发出决断：

“出征。”

“陛下——！”奈费勒下意识开口。

苏丹像是没听见似的，看着还在发愣的将军：“爱卿，即刻带着朕的骑兵出征。”

“奈费勒卿，你觉得朕算不明白这笔账吗？”将军下殿后，苏丹才狡黠地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对着奈费勒张开嘴巴，“卿不认为，和邻国的国王像两个商人一样讨价还价，会更加有损朕的名声吗？再说了，比起用珠宝和丝绸一趟一趟地换粮食，为何一次性为朕的子民换来一片永久的粮田呢？”

“现在，卿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臣以为不妥，”奈费勒叹了口气，避开了苏丹的目光，“但……王命难违。臣只能恳请陛下善待邻国战俘和百姓。”

“战场上的事，就轮不着卿来操心了，”苏丹摆摆手，示意今日的议事到此为止，“都下去吧。”

大臣和贵族们按照尊卑次序窸窸窣窣地朝殿外挪动身子时，一个男人逆着人流走出，站到苏丹面前，用颤抖的双手捧出一件脏污不堪的长袍。不少人看到那个身影，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窃窃私语着期待他接下来的举动。男人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解开了手中的长袍，里面包裹着一把血迹斑驳的短刀和一颗心脏。

“陛下，数日前臣于大殿上亲手将逆臣奈费勒处死、剜出其心呈于陛下面前，朝中同僚有目共睹。如今此人仅剩头颅，却仍在陛下耳边进献谗言，甚至妄图阻挠陛下伟大的征伐，臣恳请陛下允许臣将奈费勒掘墓开棺，将其尸身带至陛下面前查验此人复生的源头，进而找出共谋，一同就地正法。”男人将奈费勒的心脏放在身前，把短刀向着苏丹高高捧起。

苏丹盯着男人看了一阵，又偏过头去看奈费勒的反应——没了政事，它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情，仿佛那个男人讲述的是一件与它毫无关联的事。

“准了。阿尔图卿，明天我要在这里看到奈费勒卿的身子，还有你怀疑是共谋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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