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次亲吻

贝德福德广场23 号

伦敦

1868年7月21日

亲爱的侄女：

听说你的心情大大改善，这真让我激动，尽管你再次遭受了肯德里克先生的惩罚。在他那儿挨了十二下，听起来这一定是对你耐力的极大考验，而你勇敢地受住了，或许我们早已习以为常。也许你和我一样觉得，重复经历此等责难在某种程度上，让你对最剧烈的疼痛都有些麻木了？无论如何，威廉对你印象深刻，并表示希望你来伦敦时能允许他向你道贺。

得知肯德里克先生当着他女儿的面鞭打你，我虽震惊却并不意外。我为那女孩感到难过。尽管她有那样不幸的父亲，但她听起来是位非常优雅的年轻女士，我很高兴你在她哪儿获得了同情和一些安慰。你们共享的名字巧合得有些意味深长，但我不太确定这意味着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叔叔理查德是否知道贾斯珀的草药学技能？一想到贾斯珀的父亲若知道他在格雷斯顿这样的地方拥有如此专长的药草知识时，他会觉得多么怪诞，我就忍不住发笑。他送贾斯珀去那儿，想必是为了把他培养成领袖人物，而不是受人追捧的药膏制作者！我有时会想，最重要的事情往往只能通过命运的偶然学到。

现在我必须转到一件事上，我知道这可能会引起一些苦恼，但我向你保证，一切都好。你弟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大胆的年轻人——等你马上见到他时，你会为他感到骄傲和惊讶。

你肯定已经猜到了，尽管你恳求我不要这么做，我还是请威廉鞭打了塞西尔。我觉得塞西尔的训练中缺少一样东西，那就是从一个冷漠而可怕的男人那里体验惩罚。他确实从我这里受过几次相当严厉的惩罚，但他一直都知道，那是手杖握在他亲爱的姑妈手上。而你的描述已经展示了你在格雷斯顿的经历有多么与众不同——你父亲肯定期望塞西尔对其有所了解；我们不能，也绝不能冒着在那边暴露的风险。

因此，为了我们的欺骗计划，我做出了选择。你不该觉得自己的牺牲在任何程度上是徒劳的或因塞西尔在威廉手下受罚而消沉。塞西尔会亲口告诉你，他现在更强壮了，比三个月前更能面对年轻生活的跌宕起伏。我和他最近不止一次地带着几分惆怅想到——你甜美的形象总是在我们的脑海中——塞西尔现在也许能够在格雷斯顿生存下来，这真是具有讽刺意味。我得赶紧向你保证，如果送他去哪儿，他仍会被吓到。但却是因为学校文化，而非身体上的原因。他仍然非常感激你这学期代替他入学时表现出的姐弟之爱和无与伦比的勇气。

为了让你对塞西尔的进步有个概念，让我简要描述一下上周三发生的事情。

就像威廉鞭打你的那天一样，塞西尔在下午四点被叫到书房。我带他进去，并像你那次一样站在门口观察。然而，塞西尔很明智地没有像你那样试图在裤子里垫东西保护自己！

威廉坐在书桌后面，塞西尔走到他面前站着。他有些腿抖，当他回应威廉的第冰冷的指控时声音都细了，但此后他表现出了值得称赞的勇气。

威廉列举了塞西尔的许多缺点（是我事先提供给他的），并宣判要给他八下惩罚。然后威廉大张旗鼓地把一根手杖掰弯——几乎要把它掰断，再愤怒地把它在空中挥舞。塞西尔脸色苍白，但听话地没有抗议，顺服地弯腰趴在沙发扶手上。

威廉慢慢地、用力地打，仿佛要让每一鞭都嵌进肉里。塞西尔从第一下就哭喊起来，但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和忍耐力，他从始至终保持姿势不变，没有试图伸手去护住自己的屁股。手杖呼啸而下，咬住那可怜男孩的屁股，我都不由自主地畏缩。这是场严酷的惩罚，他以坚忍的态度承受着，尽管并非一言不发。事实上，第七下还会引发他痛苦的嚎叫，我承认我眼里含着泪水——当然是同情的泪水，但也有骄傲的泪水。

当威廉终于停手时，亲爱的塞西尔蹦蹦跳跳，抓住屁股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这才注意到威廉伸出的手。他读过你的经历，知道该怎么做，在离开房间上楼（自然是去涂我很久以前给他的舒缓药膏）之前，痛苦但礼貌的说了句“谢谢”并握了手。

在我们喝茶时（塞西尔礼貌地拒绝加入我们），威廉提到了哈特韦尔一家的坚韧，我知道他把我和你也包括在内，亲爱的侄女。

塞西尔昨天通知奥古斯都爵士，他即将回家。我听说他的导师非常难过，试图坚持让塞西尔留下，还说离不开他！我觉得这极不可能，但你亲爱的弟弟应该是在博物馆的工作中大获成功。塞西尔的请求最终被不情愿地接受了，但他必须在八月底前回来！我开始觉得，即使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塞西尔可能已经找到了他的职业。他谈到他们的工作时满面春风——分类、找到联系、他所谓的“重要工作”。亲爱的侄女，这更是我们所有人再次感谢你的理由，感谢你的大胆和慷慨。

你的计划，你的父母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我相信，一旦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也会为他们的孩子感到骄傲。你可以放心，不论发生任何突然的披露或丑闻，我都会在你身边有力地捍卫你行为的正确和高尚。

我非常高兴，你很快又会来这里。我迫不及待想亲自从你亲爱的双唇中听到更多你的冒险经历，并且你可以放心，这次你将再次成为我亲爱的莉迪亚，只享受我家所能提供的最甜蜜的舒适。在那之前，我仍是，

你亲爱的姑妈

朱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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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斯顿

1868年7月26日

亲爱的姑妈：

学期即将结束，您一定在纳闷我为何提笔。正如您所说，很快我就能舒舒服服地坐在您家可爱的软沙发上，当面给您讲述哈兹利特以及相关人物的事迹。

事实是，我无聊透了！课程几乎结束，现在《第十二夜》也已演出完毕，眼下几乎无事可做。

哦，亲爱的！我无法撒谎。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无聊。相反，我的心绪如燃，我必须立刻告诉您个中缘由，而且宁愿是以书信而非当面，因为我怕您会狠狠责备我。

想必您还记得，我曾多次提及詹姆斯·哈斯廷斯。在我们最近的演出中，他扮演了奥西诺公爵，演绎得非常出色，完美展现了该角色的惆怅与倦怠。

排练期间，我们俩常有机会相聚，真挚的友谊逐渐萌芽。我们发现对同一荒诞之事忍俊不禁，对莎翁语言中相似之美感到心驰神往，有着诸多共同兴趣话题，我们愈发亲密无间。我还要补充的是，在我最后一次受鞭刑后（当时贾斯珀还未带来我亲爱的同名者为我们弄到的药草），他见到我泪流满面，给予我极大的安慰，姑妈。我感受到他灵魂深处闪耀的同情之光。他坐在我身旁，分享了他在此地求学期间所受鞭刑的经历。他安慰我，逗我发笑。

他还向我谈及他的家庭。他的父亲，哈斯廷斯勋爵，多年来深陷政治的漩涡，鲜少归家（他在威尔特郡有一处宏伟的庄园）。詹姆斯声称，他此生与父亲同处一地的时光累计不超过一个月。而他的母亲在陪伴子女方面也好不到哪儿去。年幼时，他由一连串保姆和家庭教师照料，仅在被引见给父母时方能与其短暂相见。他逐渐意识到，这些微不足道的会面，与其说是父母想与他联络感情，不如说是照料他的人为求得主人认可的例行公事。只要他衣着整洁、彬彬有礼地打个招呼，便皆大欢喜。

我必须承认，我对他心生怜惜。尽管他以谦逊和自嘲的幽默感讲述这一切，甚至对我的同情报以一笑，但我仍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哀伤，这唤起了我母性的柔情。

在一场戏剧的演员之间，即使是我们这样一群各有差异的年轻人，也会培养出一种同袍之谊——不，更甚者，是一种充满激情的友谊。它不仅源于对表演的共同紧张与对娱乐的共同渴望，更源于为实现这一目标而共同度过的漫长时光。我知晓——从每个人眼中的光芒可见——我们都在谢幕鞠躬后感受到了同样的兴奋。

正是在这种演出后的兴奋状态下，詹姆斯和我意外地独处，在演出大厅外的后面。

我溜出去片刻，想静静地回味方才提及的那种兴奋感。那是个美丽的夏日傍晚，西边的天空被焦糖与桃色的余晖浸染。静谧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愉悦的宁静，只有远处布谷鸟间或的啼鸣划破这份寂静。

我也沉浸其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当晚演出的片段，却被詹姆斯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惊醒。

“塞西尔？”

我转过身，带着微笑迎上他那深邃而和善的目光，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我爱上了他。

哦，姑妈！这是何等的感受，一种无与伦比的情愫。我爱过我的父母、我的兄弟、詹姆斯小姐、我的卷毛狗托迪，但没有哪种爱能与这相提并论。

“詹姆斯！”我喊道。我走近他，仰望着他那深沉而忧伤的双眸。

我忍不住想延续我们刚刚在舞台上扮演的奥西诺和塞萨里奥/薇奥拉的角色。

“再念一遍你的最后一句台词，詹姆斯，”我央求道。“求你了！你念得如此动听。”

他一时略显尴尬，随后仿效舞台上那半小时前的动作，将双手置于我的脸颊，轻声念出那句台词：

“塞萨里奥，来吧；男人一场。但当你换上其他装束——成为奥西诺的情妇，以及他爱慕的女王！”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直击我的膝盖，让它们变得无力，姑妈，我的胃也完全融化了。紧接着，我期待已久却又不敢奢望的一刻降临了。如同在剧中那般，他俯身轻轻一吻，几乎要触及我的双唇。可当他试图抽身时，我却抓住他的头，将他的唇紧紧贴向我的。

我们的热吻释放出我从未幻想过的激情。它在我内心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姑妈，一个充满纯粹喜悦的旋涡。我分不清我们的唇相依相偎了多久，呼吸轻轻交融。那仿佛是永恒的幸福，却又如转瞬即逝的瞬间。

然而——惊变突至！

他突然把我猛地推开，痛苦的“不！”脱口而出。我从未从如此高处跌落，姑妈。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令我头晕目眩。

“詹姆斯？”我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不！”他咆哮道。“哈特韦尔，这简直是疯了。我们……我们是男人。这是不可能的。永远不要再这样做。”

他看到了我的震惊，也许还看到了我眼中绝望的爱意，继续说道：

“别再用那种……那种勾魂的眼神看着我。看在上帝份上，哈特韦尔，你究竟是什么魔鬼？”

说完，他转身走进黑暗中。我朝他喊道：

“詹姆斯，不！你不懂！我……我其实……”

我站在那里，犹豫是否该坦白真相，而他已大步离去。我最后看见的是他双手举到脸上，遮住那因痛苦而抬首的面容。

紧接着，我听见了一声撕裂我心的声音——那是充满悲痛的哀号，冲向夜空。

我想要死去。我想要追上他。我站着，无法抉择，无法动弹。就在这时，仿佛在嘲讽我刚刚的希冀，我听见了远方布谷鸟微弱的啼鸣，我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我错了吗，姑妈？是的，我当然错了。我知道。但心绪难平。这场戏是我的——是我们共同的幻灭。至少我没有泄露自己的真实性别，危及我们已然取得的一切。

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想必会激起您为我抱打不平，但我恳请您不要仓促评判。次日晚自习时，我听到级长室的门开了，这声音让我们都屏住了呼吸。果然，“哈特韦尔・朱尼尔！”帕金洪亮的声音预示着我的屁股又要遭殃了。

我起身上前，登楼上梯。帕金带我进去。

只有詹姆斯在那儿。帕金关上门，绕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站着。

“哈特韦尔，我也不太清楚你做了什么惹得哈斯廷斯如此震怒，但不管怎样，你都要付出代价。哈斯廷斯向我保证，这是你罪有应得，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他指向平台。“演员请就位。”

我几乎不敢看他，生怕看到他的表情，但快速一瞥之下，我察觉到他的脸上满是愁苦——似乎是愤怒与愧疚的混合。

姑妈，这或许让您不解，但当我双膝跪入凹槽，伸手向前抓住那熟悉的柱子，屁股高高翘起、暴露无遗时，我全盘接受了即将发生的一切的公正性：我勾引了他；我用他无法理解的魅力诱惑了他；最糟糕的是，我让他陷入了痛苦的矛盾情感中：这里没人能容忍哪怕一丁点儿的同性之爱，更别说是赤裸裸的同性恋了。

“十二下，哈特韦尔，”帕金宣布，摆出他惯常的站位。我顺从地低下头，喃喃道：

“是，帕金。”

帕金遵循他往常的方法，绕着我转圈，从不同角度下手。主教鞭很重，打在身上又疼又容易造成淤青，但我自上次肯德里克的鞭打后就没挨过打，所以前几下我还能默默忍受。然而，在他来回走了二圈时，鞭子落在屁股早已红肿发烫的部位上，我开始喊叫，发出短促的哀嚎和尖叫。当第十下重重打在我右大腿上时，我发出一声格外凄惨的惨叫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詹姆斯哽咽着大喊：

“停下！够了！”

我抬头望向右边。詹姆斯站在帕金和我之间。

“什么？”帕金震惊地叫道。

“够了，帕金。谢谢你，”詹姆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够了，”他说。“对不起。”

“好吧……”帕金显然不满。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中，我跪着试图应对屁股上那灼痛的火焰。

“哈特韦尔，起来，出去，”帕金冷冰冰地说。

沉默持续着。我起身，揉了揉屁股，走向门。开门前我短暂地回望了詹姆斯一眼，但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出门后关好门，”帕金厉声说。

我走下楼梯时，听到帕金气愤的声音和詹姆斯道歉的语调。

从那以后，詹姆斯一直避着我。后来我与贾斯珀坦白了一切。他非常生气！他甚至说他真希望几个月前在哈特韦尔庄园的马厩里还拿着那根马鞭！但他认同我的猜测，即詹姆斯在对我的感情与对同性恋的恐惧之间左右为难。

我也陷入了情感的冲突中，姑妈。我爱他！一想到我给他造成的痛苦，我的心就像被撕裂。然而那并非痛苦——那是极乐！我渴望告诉他真相，但贾斯珀劝我不要这样做。我必须退一步，保持耐心。我想，学期这么快就结束也算幸运，但一想到我们之间的隔阂，以及接下来没有他的几周，我的心就因绝望而揪紧。

哦，姑妈！求您别太生我的气！现在我无法承受您的否定。而且我已经被惩罚了，不是吗？

如果在我抵达前您收到这封信，我恳求您心怀宽恕，接纳您那……

忏悔的侄女

莉迪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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