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尘土沾满她全身，那两道蓝色的战纹已经彻底花了，混着汗水、灰尘和嘴角渗出的血，像两道脏兮兮的污痕。她的背起伏着，像一个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哑的尾音。

莱昂握着那把剑，指节发白。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他怕一喊，她就分心了。

塔娅站在原地，没有追击。她俯视着贝尔，那条粗大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像一头猫科动物在逗弄已经受伤的猎物。

“还不认输？”她问。

贝尔没有回答。

但她动了。

很慢的。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膝盖。她撑着那半截断掉的木棍，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跪在地上。单膝着地。然后——站起来。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看不清楚表情。

塔娅歪了歪头，笑了。

“还挺能扛。行啊，我看你能扛几次——”

贝尔抬起头。

那一眼，让塔娅的话顿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塔娅看不懂的东西。

贝尔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如果有必要的话……真不想这样……”

她的手松开那半截木棍。

然后她弯下腰。

前肢撑在地上。后肢慢慢翘起。背弓成一条流畅的弧线。

她的毛发——那头本来光滑的短发——忽然立起来。从后颈到尾椎，一根一根，像被什么东西激醒了。她的耳朵也竖起来，转向前方。

她就那样趴着，像一只——

“哈！”塔娅笑出声，“这是彻底当起狗来了？打不过就趴下学狗叫？你们魔王军的人就这么——”

“塔娅。”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是那个矮小的祭司。塔塔。她站在圈子边缘，那双竖瞳盯着贝尔，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是狼族的战法。”

塔娅的笑容顿了顿。

“什么？”

“狼族的战法。”塔塔重复了一遍，“我在图册上见过。狼族在魔瓦很多地方名声显赫，他们的战法从不外传。”

她顿了顿。

“这个杜宾族的女孩，会狼族的战法。说明她和狼族有关系。”

塔娅看了看贝尔，又看了看母亲。

“那又怎样？”

“小心点。”塔塔说，“别轻敌。”

塔娅的嘴角抽了抽。

“行。”她说，“狼族是吧？我倒要看看，狼和狗，能有多大区别。”

她重新摆出攻击姿态，尾巴扫了扫地面。

贝尔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种“气”又散出来了。比之前更浓，更重，压得周围的沙尘都往外退。她的爪子——不，她的手——紧紧扣进沙地里，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刚才那种狼狈的、计算的眼神。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刚刚醒过来。

“野人……”

她的声音很低，但清清楚楚传进塔娅耳朵里。

“我会让你知道……得罪魔王军的代价……”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她动了。

不是快。

是——消失。

塔娅的眼睛根本追不上那道影子。她只看见一团棕色的东西从原地炸开，下一秒，那道影子已经出现在她身侧。

塔娅下意识用尾巴护住腹部。

但贝尔的目标不是腹部。

是她的手臂。

塔娅感觉到一阵刺痛。她低头看时，手臂上已经少了一块鳞片。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绿色的，粘稠的。

那道灰色的影子已经退到两丈之外。

贝尔站在那里，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把嘴里的东西吐在地上。

几片沾着绿血的鳞片。还有一小块皮肉。

她用脚踩住，碾了碾。

“蜥蜴的血……”她吐了一口唾沫，“味道真难吃。”

塔娅看着自己的手臂。

伤口不大。以蜥蜴族的自愈能力，这点伤几分钟就能愈合。但这是今天第一次，她流血了。

她抬起头，看着贝尔。

那眼神变了。

“能让我流血……”她说，声音低下去，“有意思。”

她冲出去了。

这一次，她认真了。

贝尔往旁边一闪。塔娅扑空，尾巴扫过来，贝尔已经换了个方向。

塔娅再冲。贝尔再闪。

塔娅第三次冲。贝尔这次没有完全闪开——她在闪避的同时，在塔娅的腰侧狠狠咬了一口。

又一块鳞片被撕下来。

塔娅怒吼一声，尾巴横扫。贝尔已经退开。

她就那么绕着塔娅转，像一头真正的狼在围猎体型更大的野兽。塔娅每一次攻击，她都躲开；塔娅每一次扑空，她都趁机咬一口。

手臂。腰侧。大腿。后背。

一块一块的鳞片被撕下来。绿色的血开始在地上滴成一条线。

塔娅的呼吸开始变粗。

她不怕疼。但她烦。

“站住！”她吼，“有本事别跑！”

贝尔没有理她。

她又绕到塔娅身后。

塔娅的尾巴扫过来——她早料到了，矮身躲过，然后在塔娅的小腿上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塔娅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平衡出了问题。

塔娅稳住身体，转过身，盯着贝尔。

贝尔站在两丈之外，嘴角滴着绿色的血。她的眼神冷冷的，像在看一件已经计算好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跑不动了？”

塔娅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她又冲出去了。

这一次，她冲得太猛了。

脚下一滑——地上的血太滑了——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她想用尾巴撑住，但尾巴压在自己身下，使不上力。

她翻了个跟头。

整个人躺在地上。尾巴被压在身下。腹部——那片最薄弱的鳞片——完全暴露在贝尔面前。

贝尔的眼睛亮了。

她冲过去。

四爪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塔娅的腹部。

就是现在。

但就在她扑进塔娅怀里的瞬间，塔娅的上半身猛地抬起来。

她的嘴张开。

一团粘稠的粉红色液体，从她喉咙里喷出来，喷了贝尔满脸。

贝尔的视野瞬间变成一片粉红。

她看不见了。

她只来得及感觉到自己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滚烫的怀抱里。然后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抓到你了。”

塔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下一秒，她的头被狠狠砸向地面。

砰——

尘土炸开。

砰——

又一下。贝尔的脸埋在沙地里，鼻子、嘴里全是血和沙子。

砰——

第三下。

“塔娅！”

塔塔的声音从圈子边缘传来。

砰——

第四下。

“够了！”

塔娅的手停住了。

她松开贝尔的头。贝尔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脸朝下趴在沙地里。血从她头上渗出来，把身下的沙子染成暗红色。

“贝尔——！”

莱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喊。

他往前冲。但旁边那几个蜥蜴娘的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他，把他按回原地。

她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咸湿”的东西，比之前更浓。像是在看一盘已经端上桌的菜。

莱昂挣扎着，但挣不开。

“贝尔——！”

他没有得到回应。

塔娅站在圈子里，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贝尔。她的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身上那些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开始愈合了。

“还活着吗？”她用脚踢了踢贝尔的头。

贝尔没有动。

塔娅弯下腰，凑近她。

“让你输个明白。”她说，“我们蜥蜴族的唾液，除了糊眼睛，还有一个功能——不管对男对女，都有强烈的催淫效果。一般的魔族被喷到，内分泌直接紊乱，发情发到四肢无力。”

她笑了笑。

“你还能动吗？”

贝尔没有回答。

塔娅直起身，朝圈子边招了招手。

“裁判呢？抬出去——”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贝尔动了。

很轻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她的头。

像提线木偶一样，那颗满是血的头，一点一点抬起来。

塔娅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

贝尔的脖子完全抬起来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背，然后是整个人——她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

浑身是血。脸上是血和粉红唾液的混合物。那两道蓝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但她在笑。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说……发情？”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自从加入魔王军……我就好久没发情了……”

塔娅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那股“气”又散出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浓烈十倍。贝尔的身体周围，沙尘开始打着旋往外飞。她身上的毛发根根竖立，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难道说——”塔娅刚开口。

贝尔已经消失了。

不是快。

是真正的消失。

塔娅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侧刮过。然后她听见一声清脆的撕裂声。

她低头。

自己的尾巴根，正在往外喷血。

那条她依赖了三十年的尾巴，从根部整个被撕断。

贝尔站在三丈之外。

嘴里叼着那条尾巴。

她把尾巴吐在地上，用脚踩住。

“你很依赖你的尾巴，是吗？”

塔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贝尔又消失了。

这一次，塔娅看见了。但她躲不开。

那道棕色的影子直直撞进她怀里。两只爪子并拢，像刀一样，狠狠刺进她的腹部——那片最薄弱的鳞片的地方。

噗。

爪子刺进去了。然后往外一撕。

绿色的血喷出来。

塔娅的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来。她张开嘴，想喊，但喊不出来。

“够——”

塔塔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次不是对塔娅。

“够了！”

贝尔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拔出来。就那么插在塔娅的肚子里，转过头，看着圈边的塔塔。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塔塔看着她。

“你已经赢了。”她说，“放开她。”

贝尔没动。

“她输了。”塔塔又说，“我以祭司的名义宣布，你赢了。那个人类男性，你可以带走。”

贝尔盯着她。

过了几秒，她的手慢慢从塔娅肚子里抽出来。

塔娅的身体软软地跪下去，双手捂着肚子。绿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流了一地。

贝尔退后几步。

她浑身是血。脸上，身上，手上，全是绿的和红的混在一起。那身贴身内衣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还在渗血的皮肤。

但她站着。

莱昂挣开那几个蜥蜴娘的手，冲下场地。

他跑到贝尔面前，伸出手——

“莱昂。”

贝尔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手顿在半空。

贝尔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现在……不要靠近……”

莱昂愣住了。

“离我远一点……”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身体在抖。不是疼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快要压不住了。

他想起塔娅刚才说的话。

“对男对女都有强烈的催淫效果……”

贝尔身上的那股“气”，突然变得更浓了。

浓得莱昂都感觉到了。

那不是杀意。

是别的什么。

莱昂往后退了一步。

贝尔没有抬头。她就那么站着，浑身是血，低着头，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莱昂……”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离我远一点……”

莱昂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刚刚为他拼过命。

他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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